作者:蜜糖年代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阿遥还是不忍一条生命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咽气。他太弱小,无能为力的滋味很诛心。
如果长黎不愿意出手帮忙,阿遥没有一点办法。
而且有一点很奇怪。
阿遥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房间里的恶鬼井喷式增加,多到快塞不下,好像一只撑到极限的肚子,马上就要爆炸!
“都哪里来的东西?”阿遥瞠目结舌。
长黎冷笑,“他身上藏了招鬼的邪物。”
阿遥呆呆地眨了眨眼,承上启下一番,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嗯,他既选择因,就该承受果,”长黎摸摸阿遥的头,温声问道:“所以还救吗?”
“这些事情太奇怪了,”阿遥想了想,说:“不能让他死在净坛村。”
长黎微一颔首,说:“好。”
阿遥站在长黎布下的法阵里,妖魔鬼怪近不了身。他没眨眼,见长黎身形骤闪,瞬间定在老教授身前,空气中只留下几条散碎光线的惨痕,很快消失。
老教授感受到长黎强势的气息,浑浊诡异的眼睛剧烈颤抖,喉咙桀桀,发出扁平刺耳的声音。阿遥看出他想跑却跑不了的恐惧。
长黎不以为意,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曲拢,照着老教授的心口捅进去。
老教授猛地仰头,脖子看上去快断了,枯皱的眼角流下血红的液体,像两道可怖的伤口,割裂了太阳穴,最后没入稀疏的白发中。
阿遥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但事到如今,他不会阻拦长黎的任何行为。
有几个恶鬼不怕死的冲上去。
阿遥喊:“长黎!”
长黎抬臂,手掌裹着神力拍出,气浪扫碎空气中的污浊,鬼影当场溃散。
他只要再动点力,悬在脑袋顶上的天雷又该闻着味道追来了。
阿遥心焦,要速战速决。
老教授的哀嚎声悲惨不绝,长黎的手还捅在他身体里,手腕稍稍用力,带董手掌顺转,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万鬼同泣似的,满屋子的恶鬼同时发出骇人的惊叫,砸得阿遥头晕目眩。
长黎收回手,眉眼阴沉,说:“琉角。”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房顶涌出一个金色旋涡,乘黄从里面钻出来,扑腾着它蓬松的尾巴,轻巧落地。
“吱����”它歪着脑袋,先看阿遥,再看长黎,最后欢腾地又往阿遥身上扑。
“回来,”长黎说:“收拾干净。”
阿遥夸赞它,“琉角乖宝宝。”
“吱!”
乘黄的真身它比刚刚大了很多,四肢纤细修长,爪尖凝着一点玉色灵光,踏地不留尘屑,两对角身莹润通透,化出祥瑞云纹,劈向邪祟鬼影,阴气瞬间消融,横死的鬼魂最终魂飞魄散。
长黎回到阿遥身边,将他带离血腥战场,挥手划出结界。
阿遥看见长黎右手腕多了一条新鲜的裂口,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来:“你又受伤了。”
长黎说:“无碍。”
阿遥蹙眉:“上回你也这样说。”
长黎不以为意:“确是如此。”
阿遥抿了抿唇,眼底愁苦微漾,“可是你很疼,这样也无碍吗?”
长黎一时语塞,“我……”他心好软,说:“阿遥,别看了。”
阿遥不肯,他抬指,轻触裂痕,脸也挨过去,在伤口上悠缓地吹了吹。
从手腕开始,一种奇异的感觉游荡全身,轻微刺痛,抓心挠肝,他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长黎看着阿遥出神,竟有冲动。
阿遥浑然不觉,他问:“大人从他的身体里挖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长黎:擅长卖惨
第29章 “好好穿衣服。”
长黎摊开手,掌心有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拇指大小,边缘棱角不平,乍一看平平无奇,茶古圣湖边多的是这种。
长黎说:“别碰。”
阿遥不会碰,他看一眼这石头就不舒服,形容不上来的感觉,总之很怪异。
石头没有腐臭味,却微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死气,沉甸甸的萦绕鼻尖。
阿遥蹙眉:“这是什么?”
“摄魂石。”
阿遥咽了咽喉咙,低声问:“有什么说法?”
“上古战乱期,共工与颛顼争天帝之位,战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断,天河倾泻人间,女娲出世,炼五色石补天,安定天地后,补天的五色石余留三块在世间。”
受地域限制,阿遥读书时学的知识很浅,没人和他讲神话故事。如今第一次听长黎说起,
好像天方夜谭,可三言两语间,他竟被某种奇妙的关联代入其中。
万古天柱断裂,洪水漫世,群山轰鸣,星河翻涌,在天地崩断的巨响中,地底阴浊疯狂外溢,万族生灵陷入绝境。
至此,洪荒失序。
阿遥深陷其中,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感知痛苦,可胸腔又莫名混杂了少许亲历者的悲悯和苦涩。他分不清虚实,在混乱的深渊里翻江倒海。
画面飞速跳跃,眼前突然浑浊一片,阿遥似乎进入了一个太虚幻境,荒芜的土地千疮百孔,如天河般宽深的裂缝霸道地横贯其上,无数黑气涌出,凝成森然丑陋的影子,向四方逃窜。
阿遥弯下腰,轻柔地抚摸大地,这般珍惜,像对待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的孩子。
“别怕。”他温声安抚。
这声音深沉,低哑,像阿遥,又不是阿遥。
阿遥意识到什么,猛地挣扎起来。
放我出去!他在心里喊,可没人听见。
阿遥被困在这具身体里,四周是透明的墙。阿遥拼命拍打,徒劳无功,他出不去,只能随着主人的视野,眺望悲凉的大地和无限的彼岸,感受从心而生的责任与沮丧,赤胆和迷茫。
灵魂连接,阿遥感同身受,为此痛苦。
“阿遥。”
长黎柔声呼唤,轻而易举地将阿遥从孤独恍然的天地间拉了出去。
一滴眼泪从阿遥的眼尾流出。
长黎的指腹滑过阿遥的面颊,轻轻揩去泪珠。
一滴眼泪的重量很沉。
“阿遥看见了什么?”
阿遥心有余悸,仍旧迷茫,他摇头,说不知道。
长黎并未说其他。
阿遥闭眼调整呼吸,心惊胆裂后稍稍平复情绪,身体释放的过量激素还是令他头晕目眩。
长黎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思绪很深。
阿遥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神话只是故事。”
“立足人间实景落笔,万事源流皆有迹可寻。”
长黎说话还是这种调调,阿遥稍微能听懂意思了,他不置可否。
“三块补天石,这是其中一块?”阿遥重新将目光放到石头上,“摄魂,听起来很可怕。”
“不,”长黎声音平淡:“这是其中半块。”
阿遥无法从长黎的脸上判断事态是否严重,但一块蕴含巨大能量的上古神物被一分为二,半块就能引来一卡车的牛鬼蛇神,另一半又不晓得在哪,肯定不算好事。阿遥没由来的紧张,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在怪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跳脱。
长黎看阿遥,眼角挂笑。
“……”阿遥觉得这笑好揶揄,他把帽檐拉下来点,挡住眼睛,不给长黎看。
长黎挑眉,稍微收敛。
乘黄收拾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只野鬼的魂魄被它的前爪摁在地上,是个孩子,辨不清男女。野鬼眼球外凸,一边的嘴口裂到了后脑勺,另外半张脸因为某种冲击被削掉了,这是它生前最后的模样,很恐怖,它也很痛苦,张口无声,不知是尖叫还是哀嚎。
“天地魂魄分两类,寿终正寝者,入土地寺庙名录、受亲人香火祭拜,投胎转世,对此石全然无感,唯有横死亡魂或无人收敛的孤魂野鬼,会以摄魂石的阴煞力反噬阳间。”
阿遥突然想起点东西来,“我听爷爷说,前段时间因为连续暴雪,国道路况糟糕,总有车祸,其中一辆旅游大巴被两辆大运重卡前后夹击,死了很多人。”他语气沉重,“考察队进村,一定会经过那段路。”阿遥顿了顿,有些迟疑:“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吸过来了吗?”
长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说:“是。”
野鬼在乘黄脚下变成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阿遥看不见它了,只能闻到一股又轻又浅的苦味。他心里突然很难过,拉拉长黎的袖子,问:“大人,他还能投胎吗?”
长黎深深地看着阿遥,“不能。”
所以连超度也没必要。
阿遥哀哀垂眸。
长黎想摸摸阿遥的发顶,像平常那样,可手伸出去,却踌躇起来,指尖动了动,最终没落下,“万物循因果往复,皆是常理,阿遥不必耿耿于怀。”
“嗯,”阿遥低落地说:“我知道。”
长黎便不再多说。
房间干净了,乘黄变回原的体积,蹦蹦跳跳地扑进阿遥怀里,使劲蹭。阿遥默不作声地摸它毛。
老教授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向前方,眼底还是浑浊,好在脖子算是拧过来了。他枯瘦的脖子带动胸口起伏两下,憋得黑紫的脸因为氧气的灌入逐渐恢复。
这老头居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