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荒落竟把归墟搬了过来!
九幽万鬼发出愤怒又尖锐的嘶鸣,它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荒落控制撼天震地的归墟之眼,劈头盖脸地朝九幽万鬼砸过去!
“四岳镇基,八荒锁途,”荒落的掌心浮出一块菱形绿石,散发着幽光,他取一缕凛凛的石气,于九幽万鬼一起,钉如归墟之眼,“收尔凶煞,万劫不破,千劫不出。”
结阵,摄魂石碎。
九幽万鬼拼死挣扎,不惜断魂自残也要出去!
荒落看向被他困在不远处的长黎,那团白雾突然变得很浅。
他蹙眉,对向法阵,直截了当道:“敕!”
九幽万鬼最后愤怒又不甘,它对荒落说:“我分明与他一样!”
荒落嗤笑:“就凭你,也配跟他比?”
话已至此,归墟之眼缓缓归位。
那方的战场还在继续,荒落耗尽灵力,再维持不住身形,于万丈高空坠落。制约长黎的结界骤然碎裂,他疯了似的冲出去。
“荒落!”
荒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以肉身为契,唤归墟踏来。如今封印已成,功德圆满,先圣肉身毁灭。荒落只剩下一点神识,迷蒙地感知着离散的情绪。好像自己在坠落的过程中穿透一片模糊的云雾,雾中的潮润浸湿了鬓发。
荒落知道这团白雾是长黎,他想托住自己,可是其本身的状态更糟糕。
“哭什么?”荒落没什么力气,指尖轻轻一抽,叹道:“没出息。”
雨更大了。
长黎化形的时候特别端着,从来不会这样哭,哭到叫不出荒落的名字。
荒落又闻到了硝烟味,他余光所见全部,密密麻麻的裂隙如同巨兽狰狞的伤疤,纵横蔓延于地脉,一座座山峰崩裂,曾经平川沃野不在,山海满目疮痍,这片大地随时都会消失。
它需要新的神明。
长黎拼命托举荒落,终于卸了一点他下落的猛劲,荒落感觉割脸的风似乎温柔不少。
“长黎,我要死了,从今往后,你一人……”
“别说了!”长黎颤声说:“我会与你一起。”
“不需要,我一人清净。”
荒落太无情了,他说着,浅浅一笑,随后伸手探向后脊,咬牙抽出圣骨。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上一秒还存有依依不舍的眷恋,下一秒手掌挟劲风推开长黎。白光在令人窒息的真空中炸开,荒落强行将圣骨塞进长黎体内!
“圣骨给你,替我执掌山川地脉,肃清世间污秽。赐你慈悲强盛,万古不废,永生不死。”
荒落魂魄不知飘向何处,他的肉身化为漫天星光,消散在长黎怀中。
第61章 他吻过你很多次
无字书书写万物,阿遥在其中看到了万物生息的全部过程,他的灵魂不会哭,但无所适从。阿遥跌倒在地,目光呆滞。
这是我吗?
我的过去,还有与长黎深入骨血的羁绊。
阿遥分明死了,可还是感觉有一口气喘不上来,然后一滴眼泪就落下来了,吧嗒一下,在指尖洇开。
“终于见面了。”这道声音清冷,从上方传来。
阿遥抬头,看见荒落,他一身白衫,黑发如瀑散至脚踝,虽有战后的狼狈,但气质不变,依旧风光霁月。
“你……”阿遥到现在都不认为自己是他。
荒落蹲下来跟阿遥平视。
这种感觉很神奇,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注视,又不像照镜子。阿遥偶尔会拿自己跟荒落比较,很快发现他们毫无可比之处。阿遥感觉自己像荒落性格中并不存在的某种天真和无知,这种不美好的特性化出了独立的人格,最后投胎成了这一世的人。
阿遥先避开荒落的目光。
荒落浅笑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阿遥很低落,“我已经死了。”
荒落说:“我也死了。”
他们在长黎面前死过两回,让他撕心裂肺了两回。
阿遥想到长黎疯魔的样子,又想哭了,很没出息,但出息盖不过内心的难过。长黎太苦了,阿遥把这种苦揉进了骨血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阿遥哽着喉咙,“我好像总在拖他后腿。”他又看向荒落,眼睛蒙着雾,“我真的是你吗?”
荒落抬掌盖在阿遥的发顶,温声问:“你为什么怀疑自己?”
阿遥怔忪,眼底的神光渐渐松散开,“我……”
荒落说:“你特别好。”
一股庞大又温柔的能量透过天灵盖,由上往下,缓慢浇灌阿遥的身体。
在无字书中看到的所有画面映入阿遥的识海,他不再以旁观者的角度感受荒落的欢喜和悲怆,被关在匣子里的记忆奔涌而来,默许这一切铺开。
阿遥沉默许久的灵魂豁然开朗。
荒落平等对待苍生,唯独有一份偏爱,他不自知。于是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经历无数茫然,在阿遥这里,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碎片。
这是一段很奇妙的经历。
阿遥被荒落抱在怀里,身体越来越透明,他没有觉得自己正在消失,他正在奔向另一种新生。
“荒落,长黎喜欢你。”阿遥笑着说。
“我不知道,”荒落怪遗憾的,“他没同我讲。”
“他化形了,长嘴了,就是不说。”阿遥说:“是他的错。”
“是啊,真气人,”荒落嗔怪道:“该教训。”
阿遥想了想,又说:“长黎吻过你。”
“嗯,”荒落笑笑,“他吻过你很多次。”
他们言之有序,到最后成了自言自语。
阿遥发现荒落的灵魄和自己一样,正在消散。他们相拥在一起,慢慢融合,思想和情绪却都没有趋于死亡的混沌,他们的识海像被春雨灌溉后的地脉,重新勃发生机。
仙灵既成唯一,上古地圣回来了。
被掀翻的博物馆外,倒塌的墙壁,阿遥死透的身体突然轻轻抽搐一下。他的动作没有很明显,在低咽的鬼叫声后,漫不经心地睁开了眼睛。
谁都没发现。
乘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突然鼻尖一耸,好像嗅到什么,两眼汪汪地抬头。
“吱!”
阿遥扬起唇角,冲它笑,“来。”
乘黄好兴奋地扑进阿遥怀中。
“琉角乖,这里很危险,”阿遥顺着毛摸,温声说:“去一旁躲起来好不好?”
乘黄不肯,阿遥耐心哄它:“乖点。”
乘黄还是不大情愿,它朝混战的另一方偏头,提醒阿遥,长黎在那里。
阿遥边顺着乘黄的视线看去。
九幽万鬼吞食了长黎,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雾霭,嚣张程度不亚于上古的战乱,它真当这里是无人区。天道雷罚在不远处闷响,它受神魂石和生死契的影响,在满地恶鬼的环绕中,标记不了这只鬼王。
阿遥冷冷地看着,讥讽道:“没用的东西。”
闷雷随即又响起来,似乎在回应他的嘲讽。
阿遥放下乘黄,抬起一手,掌心朝上,静默地伫立。
雷声渐消,一点风也没有。九幽万鬼察觉不对,恶魂深处隐藏的一点悚惧比意识先锁定阿遥。
它开始焦躁了,想逃走。
“许久未见,不必着急离开。”阿遥的声音很低得像薄且锋利的刀,利落地破开沉厚的云层和污浊的空气,直达恶鬼的魂底!
一袭白光斜携劲风飞驰而来,流云折扇稳稳落入阿遥手中。
阿遥如一道闪雷,拔地飞起,悬于百米高空之中,微一停顿,脚尖点于尘埃,极速冲散黑色的雾霭。
九幽万鬼很识时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它以为没人能找到它。
阿遥手中的折扇化作长鞭,沉肃的表情未有变化,鞭上的电流滋啦作响,有一缕浅荡出去,没入黑暗。阿遥抿起唇角,侧耳细听,一声脆如枯叶崩碎的声响过后,他终于锁定方位。
坤位,西南,雷风相薄!
阿遥骤然闪身,消失于黑暗,比风还悄然。
所有的鬼叫声都停了,连天雷都止息下来。
那团黑雾还盖在空中,暗流涌动。不知何时,黑雾正中间被扎出一个针眼大的洞。片刻后,洞眼被一股流气旋搅,像深不见底的海底旋涡,速度很快,越转越涌。挨在黑洞周围的碎石瞬间吸进去,连半点声响也没有。云层饱和到极限,黑雾终于控制不住,猛地溅起浩荡,像滚岸的巨浪!
“啊!!”
九幽万鬼在此之下无所遁形,他似乎被人开膛破肚,发出惨不忍睹的鬼叫。
阿遥脚踏流云折扇,疾破云雾层而出,在暗无天日的空中,划出一道月色的弧线。那光不亮,正好照着紧贴在他怀中的人。
阿遥目光狠厉,手上却温柔,他捧起长黎的面颊,趁他昏迷未醒,低下头,只轻轻蹭了下鼻尖。阿遥克己复礼,可想来想去,又气得不行,于是错开交缠的呼吸,他在长黎的唇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你醒了再收拾你。”上古地圣的威胁在此刻毫无震慑力。
汪家老宅的位置直射出一条笔直的绿光,万鬼又开始齐哭,天地微颤,阴风再起,弥散的黑雾融入风中,天雷随之轰响。
恶鬼又跑了,这招它屡试不爽,却也在阿遥意料之内,他没着急追。
阿遥抬眸凝视流云与雷电,眼底的怒火藏也懒得藏。
“滚。”他积威甚重。
天雷感受到来自神脉的训斥,深知自己办事不力,它对此保持沉默,便不多作停留,滚着他沉厚云层,灰扑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