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鼻噶小羊
这一观察,他发现江戾有多动症。
“多动症”这三个字和江戾完全不搭,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平行线交汇了,准保有问题。
江戾现在的问题就是,他不想看书了。
宋时予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江戾这么反常,全是因他不想看书了,想搞点别的事。
他上了这么多年学,肯定见过很多同桌凑在一起偷摸讲小话的。
可他没有同桌,只能偷偷羡慕那种能一起开小差的交情。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同桌,同桌却不陪他“患难与共”。
江戾不好意思开口,只好一个人乱动。
琢磨出这一点,宋时予趴在桌上,弯着眼睛侧过头,小声问:“江戾,你想不想玩五子棋?”
江戾矜持地回:“可以。”
嚯,猜对了。
知道这点以后,宋时予便不再藏着自己的话唠属性,上课有事没事就骚扰江戾一下。
致力于给江戾的学生时代留下点偷鸡摸狗的回忆。
周末,许谦答应请他们吃的那顿饭兑现了。
地点就定在宋时予自己根据广大网友推荐找到的那家餐厅。
门面不算大,装修精致,暖黄的灯光从吊灯里匀匀地洒下来。
许谦大概刚坐下不久,正翻着菜单:“你们一起来的?要吃什么?”
他抬眼扫了一圈,忽然乐了:“哟,这么巧,你们穿得好像,自己发现了没?”
宋时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江戾。
还真像,都是深灰配浅灰,连内搭的颜色都撞了。
他这身衣服是早上江戾放在床边的。
他平时醒来看见校服校裤放好了就直接套上,根本没细想过周末江戾为什么要给他搭一身便服。
宋时予:“现在发现了。”
许谦:“孤立我。”
宋时予:“这么隐秘都被你发现了。”
许谦捂住脸,开始嘤嘤嘤地假哭。
餐厅里人不少,这家卖点就是现做,上菜要等一会。
宋时予支着下巴跟许谦闲扯,时不时抛个话头给江戾,好让他也有参与感。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阵钢琴声。
他循声望去,餐厅不显眼的角落摆着一架钢琴,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正坐在琴凳上弹奏。
调子悠悠扬扬的,带着点克制的劲。
这首曲子宋时予太熟悉了,从小就会弹,嘴里下意识地跟着哼了起来。
这首曲子的开头和高潮段落的旋律线是一样的。
只是开头铺得平缓,触键克制隐忍,而到了高潮部分,节奏加重,情绪翻涌而上。
宋时予一直更喜欢高潮段落,听着就让人心情上扬。
小时候弹也只喜欢弹这一段。
他的钢琴老师有次听见他弹,笑着跟他妈妈说,小孩还不懂曲子里的深意,只弹出了表面的欢快。
正晃着脑袋哼得起劲,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转头,对上江戾那双幽深又带着点不满的眼睛。
江戾像是实在听不下去了,倏地起身,朝角落那架钢琴走去。
“他咋了?”许谦有点懵,“觉得吵要把人从钢琴上撵下来?”
“小草啊小草,你对江戾的刻板印象还是没变。”
宋时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江戾捂上来时力道很轻,不像一种无可奈何的举动。
手已经撤走好一会儿了,那种触感却还若有若无地留着。
他快步跟了上去。
刚才隔得远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钢琴椅旁边摆着一张轮椅,女生坐在琴凳上弹奏,轮椅旁站着一个比她年长的男人,安静地听着。
很显然,轮椅是给女生准备的。
宋时予一把拉住江戾:“江戾,你要跟他们说什么?”
“给他们钱,让他们换一首。”
这也太生硬了。
谁会平白无故接受一个陌生人塞钱让他们换曲子?
宋时予拉住他:“你不喜欢这首曲子?那我去跟他们说,你别直接掏钱啊。这样不好,人家未必缺这点钱,反而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们。”
见江戾没反驳,他又放低声音:“突然让人家别弹这首,总得有个合适的理由。你为什么不喜欢?”
江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以前有个朋友。”
宋时予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他给我弹过这首曲子。”
不会是他吧?
宋时予一愣,记忆往十年前回溯,他是给江戾弹过一次,在江戾家里。
当时没告诉他曲名,也只弹过那一遍,没想到江戾记到了现在。
“就因为这个?”
江戾垂眼看他,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像带了点怨意,又像有些悲凉,还掺着一丝委屈。
“这首曲子的名字是什么?”江戾忽然问。
宋时予顿了顿:“《诀别书》。”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他没告诉我叫什么。我只觉得这首歌很欢快,比《欢乐颂》还欢乐。后来再听到,问了名字,就再也不想听了。”
宋时予心头轰然一震。
身后那支婉转的曲子正渐渐扬起旋律,变得比刚才明亮了些,却仍裹着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这是宋时予弹不出来的。
他只能弹出欢快,哪怕那时他即将离开。
那年他年纪太小,不懂分别的分量,只是觉得曲名恰好应景,便借这首曲子,单方面又隐晦地跟江戾告了别。
他从没想过江戾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过当江戾终于知道曲名含义时,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宋时予迟迟没能开口,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对峙着。
身后的曲子已经换了下一首。
不必再有人上前花钱请人停下,也不必费心找理由。
可明明曲子已经换掉了,宋时予却从江戾眼底看到了比刚才更浓的怨意。
第59章 蒸发的怨变成数不尽的委屈
江戾早就怨过宋时予了。
早在他窥探到一点真相,从那个充满笑声的杂货店出来,坐上回程的车时,就已经开始了。
小镇的路面坑坑洼洼,车轮颠簸着碾过碎石和裂缝,江戾靠在车窗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些画面。
记忆里的那个人和现实里的那个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他后知后觉。
然后他心里翻涌起很多东西。
茫然,一种失而复得的不真实到令人发虚的狂喜,还有一点怨气。
其他情绪抓不住,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只有一丝丝怨沉了下来,落在心底,越来越真切。
他怨那个人丢下一首名为诀别书的曲子就消失了。
怨他原来可以回来,却偏偏要消失十年。
怨他消失完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若无其事地回到他身边。
怨他用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关切出现在他面前,好像那段空白根本不存在。
怨他也太残忍了,或许早就知道要分别,才留下那么一首曲子。
怨他用那种方式离开,留他一个人在后来的无数个深夜里惶惶不可终日。
这些怨气越攒越满,等到天微微亮,车子终于停下,他走进贫民区,靠在宋时予一推开门就能看见的那面墙上时,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还在怨。
直到门被推开。
看到睡眼惺忪的宋时予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那些怨气像被日光晒透的晨雾,一瞬间蒸发了。
怨也没用。
反正他都回来了。
蒸发的怨变成数不尽的委屈,让他只能踉跄着上前两步,抱住眼前这个让他怨了很久的人。
却还不敢用力,怕他像怨一样,一触即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