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她背上书包跟着他往外走。路过前台时,她偏过头朝安衾说:“安衾姐,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安衾冲她摆了摆手,等两个人走远了,她才收回视线,低头翻开登记簿。
车在道路上平稳行驶。后座的池念宜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捏紧背包肩带,“我妈妈和我哥哥他们没事吧?”
“没事。”祁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哥可厉害了,几句话就把那人吓跑了。”
“嗯。”
池念宜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等红绿灯的间隙,祁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往储物格里翻了翻,抽出一张名片往后递,“以后那个人要是再来找你们,你可以联系我,上面有我的电话,随时都能打通。”
池念宜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把名片捏在手心里,“谢谢。”
她声音低低的,“但是哥哥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们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祁宴的嘴角扬起,语气松快。
池念宜抿唇,“好。”
“谢谢。”
她又道谢。
“不用客气啦,”祁宴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语气随意,“我跟你哥是朋友,他妹妹就是我妹妹。”
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到了地方,祁宴将车停稳,熄了火。他刚下车,和池念宜还没走几步,就在楼下遇见了正拎着水果往回走的池野。
池念宜快步迎上去,伸手想要接过池野手里的袋子。池野侧了一下身避开了,“没多重。念宜,你先上楼,我和他晚点再回去。”
池念宜看祁宴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单元门。
祁宴走上前,“我帮你拿一点吧。”
他伸出手,池野没有推拒,把其中一个袋子递了过来。“去那边聊聊?”
他朝楼侧一处僻静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好啊。”
祁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拎着袋子跟在他旁边。
两个人走到角落,树荫把头顶的灯光遮去大半,光线暗下来一些。池野站定,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开口时语气平淡,“江伟说我是杀人犯。”
他想了一路,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祁宴走得那么急,是因为听见了这句话。
“法院怎么判的?正当防卫?”
祁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过分平静。
池野没想到祁宴的反应会这么平静,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露出那种夹杂着害怕或回避的神色……
他心中顿时涌出诸多说不明道不清的心绪。
“……正当防卫。”
第132章 一个禽兽
年少时被人骂作杀人犯, 池野还会反驳,可旁人听尽了解释,到头来不还是会说一句, “那你还不是杀人了。”
死的人是他亲爸,他身上的“罪”仿佛就更重了, 偶尔他也忍不住感慨,人死债消,原来消的是江远生前那些烂账。
江远一死, 所有人忽然就忘记了他生前的恶行, 只剩江野是个杀人犯。旁人指责他年纪轻轻,心肠歹毒, 连自己亲爸都敢杀。
连曾经替他们母子说过话的邻居, 后来跟人聊起这事,末尾也总要缀上一句:“那好歹是他亲爸啊。”
一个禽兽, 死后竟然成了大家嘴里的可怜人。
太荒谬了。
池野抬头,从树叶缝隙里看向天空。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只剩西边还留着一线浅橘色的光。他的声音落下来, “我从来都不觉得我做错了,哪怕重来, 我也会那样做。”
祁宴站在他身旁,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指腹里, 有些发紧。他看着池野的侧脸,那张脸在暮色里线条分明,下颌紧绷着,目光没有落点, 像是看着远处的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那个时候多大?”
祁宴问他。
“14。”
池野记得那天放学回到家, 门还没推开就听见屋里的动静。江远喝了酒,正扯着嗓门跟母亲要钱,母亲不肯给,打砸的声音接连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他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碎瓷片散在地上,椅子歪倒在墙角。不远处,母亲的头发乱糟糟,脸颊和胳膊上都落了伤,青紫的痕迹在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念宜那时候还小,早早被母亲推进房间里锁了门,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她的哭叫声尖锐刺耳。
江远在客厅砸了一地的东西。他却还是不解气,转身去厨房攥了一把刀出来,朝母亲的方向迈去。池野赶忙丢下书包,冲过去抢那把刀,他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否真的动了那个念头,争抢过程中,刀扎进江远的身体。
一时间,震惊、害怕、解脱……
熟悉的、陌生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池野甚至来不及分辨哪一种占了上风。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看见血从江远的腹部的刀口慢慢渗出来,往下滴。而他的掌心也染了血,粘稠又恶心。
他惧怕多年的恶魔就那样倒在地上,看着他的目光里闪过许多东西,像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挨了打也不吭声的儿子会给自己一刀。
而他站在那里看江远,站了很久,久到腿脚发麻,直到母亲打完急救电话,冲过来抱住他。
他记得那天,母亲的怀抱是暖的,但他整个人都是冷的。
祁宴望向池野,对方站在那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掐住掌心,心底斟酌字句,嘴怎么也张不开。
有时候,语言在复杂的感情面前太过匮乏了,祁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14岁啊……就经历了这些。
祁宴抬眸,“池野,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天边那一片橘红色的光从云层边缘漫出来,把附近的几片薄云染成浅金色。空气里的热意已经退了大半,晚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傍晚特有的凉。
“今天确实好看。”
池野收回目光,垂下眼,把情绪一并收了起来,“走吧,上去吃饭。”
他转身朝楼道走去,步子迈得稳,不快不慢。
祁宴改为将水果抱怀里,小跑两步跟上去,“池野,你是英雄。”
在那一刻,他救了自己,救了他妈妈和妹妹。
是英雄。
池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祁宴脸上,正好撞见那个笑容,明净的,暖的,像傍晚余留的光,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他的眼。
他缓缓移开视线,重新迈开步子,“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
“不懂我?”祁宴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追问:“我很好懂啊?你哪里不懂?”
池野没有接话。
祁宴又往前凑近了一些,“池野,你说话呀。”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执拗劲儿,像是老师非要给学生把题讲明白似的。
池野被他追着问了两句,终于偏过头看他:“没什么。”
祁宴这么一闹,池野心里那层积了多年的灰被擦掉了些。而那些曾经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此刻像是被风带走了一些,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心底的一道声音这么告诉他。
祁宴琢磨了一下池野那个语气,不太像敷衍,但也没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他迈了一步台阶,又忽然长腿一迈,连跨了俩阶梯,旋即回身垂眼看池野,说:“就算你觉得我是妖魔鬼怪、孤魂野鬼,那我也是好的那种。”
池野抿了抿唇,唇边泄出一声极轻的笑,眉眼弯了一瞬,那弧度很浅,却让整张脸削去锋利,柔和了下来,“好吧,这位鬼怪先生,该吃饭了,她们都等着呢。”
祁宴僵立住,他头一回听见池野用这种口吻说话,那声轻笑落进耳朵里,像有一道电流从后颈蹿上来,头皮一阵发麻,心跳猛地快了一拍,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跟不要钱似的堆满了脸。
“我瞎咧咧的!我就是祁宴啊。”
“知道了。”
池野推开门,拎走祁宴怀里的水果袋,往里走,“妈,我们回来了。”
池敛晴刚好端着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她把菜盘搁在桌上,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的正是时候,开饭了。”
她抬头看见祁宴,脸上笑意漾开来,“小祁,这么晚了,留下来一块儿吃吧。”
“好啊。”祁宴应得利落,没有半点推辞的意思,“老远就闻着香味了,阿姨的手艺可真好。”
他心情雀跃,见家长,打好关系的第二步,这不就来了。
池敛晴被他夸得眼角弯了弯,“哪有你说的那么香,就是些家常菜,你头一回来家里吃饭,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的,什么都能吃。”
祁宴站在桌边,目光快速掠过桌面上的菜色,心里踏实了几分。
全是他爱吃的!
“行,你先坐着,我去把汤端过来。”
池敛晴转身进了厨房。
池念宜则主动拿碗筷,帮忙盛饭。
池野把水果袋放到茶几上,走回桌边拉开椅子,看了祁宴一眼,“坐吧,别站着了。”
他让池念宜回餐桌,自己则盛好饭一一端过来,在祁宴对面的位置落座。
“谢谢。”
祁宴接过米饭放到面前,掌心贴着膝盖,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盘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高兴得指尖在膝上敲了敲。
“小祁,多吃点,别客气。”
池敛晴把汤碗放在桌中央才坐下,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她担心祁宴不好意思夹菜,拿公筷往他碗里添了几块红烧肉,“尝尝看,合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