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舟不欲晚
温寄眠下意识要扯开,却受到另一股力道的钳制,他讪讪抬眼观察闻渡的脸色,对方虽然面无表情,但眉眼间的细微变化被他尽收眼底,因此,他的语调没什么底气,弱弱道:“闻渡,我的花。”
闻渡轻扫他一眼,把花递给他另一只手,“没破皮。”
语罢,他轻轻揉散掌心的月牙。
温寄眠把花拥进怀里,他嗅着饭菜香,佯装可怜道:“我饿了。”
闻渡对昨晚温寄眠喊饿的表情印象深刻,他撤了手,“嗯,吃饭。”
番茄酸汤鱼片依旧是当年的味道,温寄眠揉了揉吃饱喝足后鼓胀的腹部。
闻渡在厨房洗碗,他一个人在客厅无聊,发呆不到一分钟,他溜进厨房,由背后环住闻渡的腰身,一层薄薄的布料根本不能阻止彼此体温的互换。
外面的天色稍稍昏暗,磨砂窗上是城市夜晚的斑斓,忽然被人拥住,闻渡的动作仅是滞了一瞬,又继续洗碗,昨晚他就亲身体验到了温寄眠对他的黏糊劲。
他并不讨厌。
六年时间,温寄眠的离开并没有让这副躯体厌恶被对方接触后留下的温度,只是有时灼热得让本人恐慌。
“待会儿去楼下散散步?”
闻渡问他。
“好。”
“看电影吗?今天晚上。”温寄眠左脸颊贴在闻渡的脊背,他右手划开手机,查看附近的一家电影院,“九点二十五分,有一场喜剧电影。”
闻渡拭净溅出的水渍,问:“还有票?”
“……最佳观影位没了,”温寄眠失落道:“也没剩什么好位置了。”
闻渡取下挂在墙上的另一干净手帕,他擦干手,放了回去,随后他偏头询问温寄眠电影名,再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几分钟后,他说:“北正街人民电影院,零点一十五分有一场,没什么人。”
“你刚刚看的那家电影院,明天晚上十点三十五分有位置。”
闻渡给了他两个选择。
“买零点的票!”
“好。”
闻渡选定俩位置,“这位置怎么样?”
“可以。”
闻渡在购票付款,温寄眠见机挤进他身前,像是怎么也抱不够似的拥紧他。
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在温寄眠猝不及防钻进怀里时,便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扶住对方,纯白衬衫在掌心上沾染两个人的温度,火烧般烫手。
在许多事情上,温寄眠是追求最直接渴望的人,譬如他刚刚在客厅发呆的那一瞬,他就非常想和闻渡一起去看电影,这种浓烈的渴望仅在刹那,也许明天不会再有。
他庆幸,闻渡给了他两个选项。
温寄眠仿佛没注意到闻渡的不自然,也可能是明知而生起的恶趣味,他故意用缠绵的口吻说:“花,我很喜欢。”
“送花的人,我一直都很喜欢。”
他在“一直”俩字上加重了语气,其实比起言语上,他更用肢体向闻渡表明这句话的重量。
很难有人不动摇,闻渡也有过那么一瞬的动摇,可温寄眠的喜欢与爱并不能让一个遭受时间磨砺的胆小鬼在两三天内骤然生出一颗勇敢的心,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事没有弄清楚,所以现在连拥抱,以及短暂的和平表面都生长了裂缝,岌岌可危,又坚不可摧。
既让人贪恋,又让人无法忘怀每一次亲密时针扎的痛感。
这是闻渡首次在一段感情上体会到难言的滋味,悲伤与快乐一同在心间扎根发芽,难分伯仲,又或许等它们继续生长,一方因为缺失营养而枯萎。
闻渡希望,悲伤先枯萎。
*
电影凌晨两点结束,哪怕温寄眠一开始有多么的兴奋激动,也经不过电影情节无聊的磋磨,宣传上面标的是喜剧,但其实“喜”的点极少,而且所谓的点也不怎么“喜”,更多的是家长里短的无聊无趣,以及自以为的“喜”点。
温寄眠选择喜剧影片就是图个放松心情,结果整得午夜心情更加低落了,特别是拉着闻渡看了近两个小时的无聊影片,温寄眠想死的心都有了。
温寄眠嘟囔:“这还不如我们以前看的……”
后面的话分明含糊不清,闻渡却通过听见的俩字,进而联想到那电影名,他略微失神,故作镇定继续往前走。
闻渡驾车,等红绿灯时往副驾驶看了看,温寄眠用着狠劲按手机屏幕,不知道在做什么,“家里没零食了,我们去便利店买点?”
“啊?好。”
温寄眠点进手机页面关于刚才那部电影的搜索结果,大标题是《爆雷,某电影打着喜剧标签搞诈骗!》,他下滑评论越看越能共鸣。
电影是前天上映的,帖子也是前天发的,可今天还有很多不信邪或者不知道的人去观影。
温寄眠暗骂自己一时上头,没有提前查攻略。
闻渡停好车,俩人进便利店选购零食,整整两大袋,温寄眠声称作为长辈,要给楼下的干弟弟送一点零食聊表心意,所以是他结的账,闻渡负责当搬运工。
温寄眠要过来帮忙一起拎,他不让。
俩人回到家,先后洗澡,闻渡出浴室,见温寄眠乖乖坐在床边等他,头发湿漉漉的,显然他进去前拿给对方的吹风机,对方没用。
温寄眠见他出来,踩着新买的凉拖,举起吹风机递给他,说:“闻渡,帮我吹,行不行?”
“……”
闻渡在沉默,温寄眠不死心地说:“以前都是你帮我吹头发,说不定你等会儿就能想起什么来了。”
“……好。”
热风拂过指尖,不消片刻,冷水侵袭的发梢也变热了,吹风机运作的声响填满卧室,在静谧环境中的独处,同居一词再度在闻渡脑海里浮现,引起心尖的颤栗。
或许还真是鬼迷心窍。
他让出大半的衣柜给对方,容许对方的私人物品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的卧室,他们还不是互为男朋友的关系,却做着无名有实的事。
闻渡无法想象到头来记忆仍没有寻回,或者寻回后发现这只是一场由温寄眠主导的骗局,他们该以怎么样的方式收场?
在昨夜,他尚能鼓足勇气,撕破表面,说尽伤人的话,但相处久了,消除了六年的缺失与陌生,感情会比理智更活跃疯狂。
可能根本不会再有那么一天,他的私心会比所有经久难愈的疼痛更先给他一个最直逼心脏的答案。
也是,谁又会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闻渡想给那份藏起来的私心一个好结局。
他视线往下,停在桌角又开始重新积灰的纸箱,此刻他想的是,里面东西也想要再次见到阳光。
时间淌过,闻渡关掉吹风机,“好了。”
“我给你吹。”
温寄眠不由分说地夺走吹风机,他推闻渡的背,令其坐下。他语气骄傲:“以前是我给你吹的头发。”
“好。”
耳边嗡嗡连响,时不时夹杂着身后人欢快的轻哼声。
熟悉感又开始冒了尖。
他有些确认此刻温寄眠说的话是真的。
闻渡眼皮半拉,开始思索,他失去的记忆都是哪些。
他以为那天温寄眠在电影院放他鸽子,他们就没再去看过那场电影,可事实上他们去过……
闻渡骤然发觉,他失去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关于温寄眠的,所有人口中,对于他遗忘的那一年半,都只能说一个梗概,甚至那些叙述只能浓缩成一个共同的词����学习。
可准确表述应该是,他和温寄眠一起学习。
是他和温寄眠。
第48章 良药
“你沐浴露的味道换了。”
闻渡骤然回神, 不知几时,耳边的翁翁声悄然停止,温寄眠枕在他的肩窝。他的发丝分明绞着残留的热意, 可对方说话间的吐息却更灼热,在脖颈, 在耳畔,带着干燥的湿意,极具入侵意识。
“薄荷……还带有一点柠檬味……”
他呢喃着, 轻嗅辨明, 暖色灯光坠入他眼底,映得他的眼眸微微失神。
下一秒, 他的双臂越过闻渡的肩, 拥住闻渡的脖颈。他努力把头深埋,闷声道:“洗发水也换了。”
闻渡时常跟不上温寄眠的情绪变化, 他感受左肩上的重量,抬起右手控制力道, 碰了碰对方柔软的发, 他出声带离话题:“你喜欢什么香?”
“喜欢……茉莉香。”
温寄眠回答完,闻渡突然嗅到一股极淡的茉莉花香, 原本若有若无,偏偏在被他察觉存在时, 在空气中活跃起来,无孔不入,彰显存在感。
对方的发梢柔软,像一片轻柔的羽毛, 挠向闻渡的脸颊,引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避不开,于是选择闭了闭眼道:“很好闻。”
“嗯……”
温寄眠的声音依旧很闷,情绪在眼底诡谲翻涌,“闻渡,让我抱抱你就好。”
“好。”
时间倘若慢了下来,温寄眠垂着眼睫,好半会儿,他松开了手,在闻渡站起,看向他时,他扬起笑容,故作轻松说:“天不早了,早点休息吧,你不是说你明天还有事吗?”
“哦,不对,”他纠正自己的话,嘴角仍带有笑意:“是今天。”
桌上的mini闹钟小声滴答滴答走,时针指向凌晨三点,夏天,还有不到三小时,天就亮了。
闻渡走近,问他:“你呢?今天有安排吗?”
温寄眠想了想,“今天周六,放假,没什么安排,我应该就在家里等你回来。”
他们重逢和解后的第一个周末,时隔六年属于俩人独处的周末时间,温寄眠私心想闻渡陪他,哪怕是他们呆在家里,各做各的事。可他不能阻止闻渡外出社交,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不是。
不,也许是朋友,是同学。
温寄眠内心苦笑。
他怕缠得太紧,被对方厌烦,因而劝说自己大度,适当放手。
闻渡静默拉过他的手,揉开掌心的月牙,“你还记得姚佳敏吗?”
“嗯。”
温寄眠对这名字有很深的印象,记忆里的女生性格爽朗,笑时有一对小酒窝,主持过第一年的元旦晚会,第二年元旦晚会被高二年级教师组拉去钢琴伴奏,和陆淮是朋友,也是闻渡身边为数不多的女性朋友。
“上次她帮了我个重要的忙,我答应请她吃饭,她昨天刚从外地旅游回来,我们约好了今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