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惊阙
“那时候虽然苦,但是也不觉得有什么,白天去上学,下午回来就是种地放牛。
灵灵的成绩一直比我好,但是、但是……”
陈叙忽然俯身,双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砸到地上。
“有一天放学之后我们一起去放牛,因为我那天书还没背完就坐在山坡上背书,她一个人牵着牛去吃草,但是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后来村里人一起去找,才发现她去找牛的时候踩空了,头摔在了石头上。”
人在诉说那些刻骨铭心的悲痛往事时,所带来的情绪是无法用简单的言语表达的。
即使现在陈叙每次想起来都后悔自责的的无法呼吸,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白桉安静的看着他,白色的瞳孔当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把右手放在了陈叙的头顶,生涩的揉了揉。
“然后呢……”
“摔到脑袋,傻了。家里没钱治,也没去大医院看,就去了镇上的卫生所。陈国坪他们别说给钱了,他们知道了甚至没有回来看一眼,只打了一个电话。”
“那你妹妹……是怎么死掉的?”
白桉吸了几口气,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忽然酸酸的,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
就连周围的空气变得如此的沉闷和稀薄。
他还记得曾经在山谷的时候,有次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河流涨水,淹没了山谷,所有的蘑菇都被埋在了水底下,
他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喘不上气,视线模糊,胸口又闷又痛。
“因为她磕到了头,所以没法上学了,那时候义务教育都没落实,更别说特殊教育了。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平时还是会出去种点菜捡捡柴,我去上学,灵灵……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陈叙抹了一把眼泪,用手背遮着眼睛,声音有点哽咽。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了,看见集上有套金鱼的,我就套了两条给她带回去。”
“我想着她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就用金鱼给她解解闷。”
那两只金鱼很活泼,是最鲜艳的红色。
“但是我没想到,她觉得金鱼待在鱼缸里太可怜了,就想把金鱼放到老房子后面的小池塘里去……等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家门口围了很多的人。”
陈叙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如往日一样回家,心里盘算着今天该给家里人做什么样的饭,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还没弄清楚,放假了可以去集市上帮奶奶卖菜……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平时村子里熟悉的面孔围着他家的老房子,里面是爷爷奶奶嚎啕大哭的声音。
他心口骤然一痛,如同被万根利刃刺进胸口。
周围的景色如同被按了退回键,春夏变换,秋冬往复,柿子树绿了红,红了绿。
家门口的泥巴路有两个打打闹闹的身影越走越远。
小小的池塘里那两只小金鱼还在欢快的游,而鱼缸早已经安静的沉入水底。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应该给她那两条金鱼,都是因为我……”
难过伤心的情绪如同骤然拔高的海啸,铺天盖地的砸向陈叙,将他砸的粉身碎骨,又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紧紧裹住,无法呼吸。
陈叙并不是一个情绪很容易外露的人,反而,他就像一只撬不开的蚌壳,从不向别人透露心事。
可是当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倾诉过往时,他并没有感到半分的轻松与解脱。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永远是一朵带着尖刺的玫瑰。
陈灵灵就是那朵玫瑰,然而他每次想起陈灵灵的时候,花茎上的倒刺就将他的心脏划得稀巴烂。
陈灵灵在他的心里,不仅仅只是妹妹那样简单,在那样无趣贫穷,不被父母喜爱的日子里,他们如同因受伤而靠在一起舔舐伤口的小兽。
但陈灵灵的两次意外,却都是因为他。
情绪到达顶峰,陈叙以往的冷静都消失不见,他咬着嘴唇低着头闷闷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如同一块被粉碎的坚硬石头。
白桉耳边只有陈叙强忍着哭泣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陈叙的头发和肩背,觉得他现在真的像极了山谷里那只因为断了腿而被族群抛弃的小狼。
伤心、难过、痛苦、无助、恐惧……
接下来的话陈叙不说他也差不多明白了,即使陈灵灵死亡,那对父母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的难过与后悔。
或许他们还会庆幸终于少了一个累赘。
而陈叙伤心痛苦后继续生活,直到他出去工作,终于有了利用价值。
他们一边向陈叙要钱,一边觉得陈叙不跟他们亲近,于是又生下了两个儿子……
白桉在此之前其实对死亡并没有多深刻的认知。
他们蘑菇异种数量庞大,并且哪怕是异种,他们的寿命也是有限的。
年迈的蘑菇死去,立马就会有新的蘑菇长出来。
并且在山谷当中,总会有蘑菇因为意外或者敌人死去。
可是直到现在,当他看见陈叙这么痛苦的模样,他好像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痛苦。
一时之间,房间内只剩下陈叙哭泣的声音。
几秒后,白桉用右手贴上陈叙的侧脸,缓缓的滑下去托着他的下巴,动作轻柔至极的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通红的眼睛,滚烫的泪水,破碎的眼神……
白桉忽然也难受起来,但他似乎还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他弯腰,微微阖着眼睛,伸出淡色的、柔软的,还有些冰凉的舌尖,自下而上舔去陈叙咸涩的泪水。
还是好难吃啊……
但他还是认真的将陈叙脸上的泪水给舔干净了。
舌尖在脸上滑过,冰凉的舌尖和滚烫的泪水碰撞,产生了一种非常奇异的确感觉。
陈叙蓦然睁大了眼睛。
“陈叙,那不是你的错……”
第102章 学会的第一课是心疼
舌尖舔掉泪水,吞进肚子里,好像这样就能够帮陈叙分担一些痛苦一样。
白桉的身上还在发光,他的皮肤一直白的异于常人,配上那一头白色的长发,等比放大之后显得更加诡异了。
陈叙的脸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烫手,白桉身上的温度很低,凉凉的很舒服。
陈叙听见这话,眨了眨眼睛,没忍住微微侧头,将脸往白桉的手心里蹭了蹭。
完全是出于下意识的、陌生的、生疏的动作。
一个……充满依赖和脆弱的动作……
陈叙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蓦然回过神来,想要后仰躲开白桉的手。
之前白桉一直是巴掌大的小人形态时,他很喜欢用食指去蹭白桉的头顶和侧脸。
因为真的很可爱。
并且白桉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或害羞,反而会很配合的侧头蹭蹭他的手指。
然而。
陈叙只躲开了一瞬,就被白桉扶着下巴拉了回来。
白桉的腰弯的更低了,他像一只妖精,一只鬼魅,一只从幽深谷底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黑色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样颤动,纯白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情绪。
“陈叙……”
“森林里的所有生物,都会倾尽所能去保护和培养自己的幼崽,甚至不惜自己死去,只是为了后代能够在那样残酷的环境当中生存下去。”
“但是,有些人是不配作为父母的,他们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幼崽,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
“你很好,你是一个好哥哥。”
舌尖舔到了脸颊,微凉的淡色的唇吻上了陈叙的濡湿的眼睛。
白桉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了陈叙的脸上,那是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陈叙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残留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像之前那样将白桉推开。
可他才生生的撕开他的伤口,实在做不到拒绝眼下唯一的一份温暖。
并且……他已经决定不再逃避。
白桉继续用嘴唇亲吻着陈叙脸上的眼泪,他亲遍了陈叙脸上的每一个地方,然后来到了嘴唇。
人类在崩溃哭泣之后,嘴唇的温度会比平时高上许多。
滚烫的。
陈叙没动。
白桉的动作没有半分暧昧和旖旎,他只是学着用人类的方式去安抚陈叙。
“陈叙……”
“陈叙……”
“陈叙……”
“陈叙……”
他在陈叙的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呢喃,似乎想要将心中的情绪宣泄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在。”
陈叙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他鼻子还有点堵,说话时声音听起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