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千铮
百目巨魔终于不见天日的地底中脱困，他等待这份自由已然太久太久。
先是覆盖着类似甲壳的庞大肩部，接着是巨石般的、布满了眼睛的头颅缓缓升起。
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嵌在粗糙的硬甲与蠕动的不明组织之间，有些大如磨盘，有些细长如裂缝。这些眼睛在无尽黑暗中染上了污浊混沌的颜色，一时间适应不了阔别已久的阳光，不断开合，每一次眨动都发出粘腻的声响。
再之后是脖颈、双肩、胸膛……一切暴露在外的部位皆布满大大小小的眼睛。
转眼间，百目巨魔显露出腰部以上的部分，如一座高山般升起。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卷起来自地底的腐朽气息、夹杂硫磺与尘埃的腥风。
它暂时停了下来，而这半现的魔躯所带来的威压，已让天空都为之晦暗。
百目流转，俯视着下方微尘般的世界。上百道冰冷的目光如刀如剑般碾过大地，空气在目光所及之处都仿佛凝固、扭曲。所有眼睛都在转动，毫无规律，毫无情感，像在同时看向每一个方向，看向每一个被它庞大身躯衬得渺小的存在。
完全体Boss的血条在空中展开，大战一触即发。
“愚蠢的外乡人，”百目巨魔开口，陈述着登场台词，它舌头上竟然也生着一颗眼球，“我允许你绝望呐喊，控诉那位无情的王没有用更持久的阵法将我封印。现在，用你的死亡，庆祝我的自由。”
“你说得对。但这其实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能活这么久，我原本是打算把你关到死的。”
上百只眼睛突然同频，齐刷刷地望向陡坡顶，声音的来源。
没人能心理强大到承受如此多畸形之眼的注视，可此时站在那儿的偏偏不是普通人����
“不得不说你之前装得挺像。”阿契恩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我真以为你诚心悔过，对你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怜悯之心。”
顿时，所有眼睛全部睁大、瞪圆。百眼巨魔开始战栗，连带着大地一起。
震感前所未有地猛烈，晃得路易几乎无法稳住身形。
“吾王……吾王……”
百目巨魔猛然上前，扑向阿契恩所在的陡坡，附近树木均被它折断，烟尘四起，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声响。
路易慌了神，相隔距离太远，只能高声呼喊阿契恩的名字。
要知道阿契恩从与教主在教堂的那一战后就没有恢复过状态，自始至终都是残血。这么一扑的伤害，可以说百分之百会将他传送至和平地区的复活点。
路易赶紧通过组队拦查看阿契恩状态，确认存活后，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遮蔽视线的烟尘散去，只见百眼巨魔两只手拍在阿契恩所站之处的两侧，大脑袋尽可能地贴近，呈现出卑微的臣服姿态。
阿契恩毫发无伤。纵使身形被衬的渺小，他仍仅用一个照面就令如此庞然大物做小伏低。
路易察觉出百眼巨魔的异样，不由得困惑不已����
魔物拜服在魔王脚下不足为奇，但眼前的阿契恩明明只是玩家扮演……到底是怎么做到连魔王对魔物的威压也一并扮演的？难道是外表太过惟妙惟肖，骗过了魔物？
路易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将一切归为这游戏的自由度实在太高。
“我错了……吾王，我错了……我发誓我已诚心悔过……”百眼巨魔泣不成声，数不清的眼睛一齐流下污浊的泪，“我只是着了小人的道，相信我，我对您始终衷心……”
“你为什么要分给他肉？”阿契恩冰冷地问。
“是他胁迫我！我被封印后只有一只手在外面，所以����”
“你在干什么傻大个！”教主看不透其中缘由，破口大骂，“还不快杀了他！戏耍的事放到以后，祭品要多少有多少！”
阿契恩面无表情，对百眼巨魔简短地发出指令：“向我证明。”
“证明……证明……”
百眼巨魔呢喃着，随后心领神会，猛然伸出巨大的手臂，朝空地一把抓过。
路易反应速度相当快，紧急发动技能，将奥菲莉亚带离。
他以为百眼巨魔打算向他们发动攻击、扑了个空，在看到被它抓在手心绝望挣扎的教主后才意识到事实并非如此。
“该死的魔物……该死的……你胆敢����”
教主的咒骂戛然而止，只因他的身体在巨魔坚硬如石的手中爆裂，失去生气的身体在半空软若无骨地摇晃，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路易目瞪口呆。
根据攻略，教主本该会用他的法术不断扰乱作战、消耗血条，在诅咒机制的加成下成为对战中最棘手的一环。然而此时此刻，明明Boss战还未真正开始，教主却被队友秒杀了，死得不能再死。
“我将他献给您，吾王，向您诚心忏悔，我以我的性命起誓，对您永远忠诚，请允许我乞求您的原谅����”
百目巨魔闭上所有的眼睛，不敢直视它唯一的王。
然而如果这位王的谅解真有这么容易获得，它也就不用在地底待上数百年了。
“我曾平等地给每一位魔物机会，在你们首次以‘魔王’之名称呼我时。没有魔物配得到第二次机会。”阿契恩以谈论早餐般的平静语气说着，就这样给眼前的魔物定下了死亡的结局，“既然是以性命起誓，那就请献出你的生命吧。”
第23章
得知自己死到临头，巨魔的无数眼睛都开始因为恐惧乱颤。它身子后仰，双手抱头，绝望地重复着：“不……不……”
路易没听见阿契恩跟它说了什么，只看得出这个庞然大物突然陷入了癫狂。
“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是您戏弄我在先的！是您将我折磨成这个样子！我受够了！”
求生欲将恐惧转化为愤怒，百眼巨魔想起几天前出现在洞口的不速之客，无数眼睛再度聚焦在阿契恩身上，无比细致地审视着他。
“我可以看到您体内蕴含的力量……您似乎变弱了，我亲爱的王……或许，肯尼说得没错。”
百眼巨魔抬起手，作势要向阿契恩发动攻击。路易在同一时间发动技能，身影化作一道迅疾的闪电，辗转砍伤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只眼睛，疼得百眼巨魔发出震耳吼叫，拍向阿契恩的手也发生了偏位。
阿契恩仍是没躲，恰好处在百眼巨魔的指缝之间。他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展现着压迫感，羞辱恐吓对方，随后质问道：“这其中还有肯尼的事？”
“只能攻击它的眼睛！”路易以为阿契恩迟迟不动手是在研究打法，于是直接将答案告诉他，喊道，“必须要快！不然还会恢复！”
对百眼巨魔来说，路易就像只恼人的蚊子，不得不分心处理，于是它又怒吼着去抓此时正攀附在它左臂上的路易。
巨魔块头大，动作慢，路易瞅准时机发动武器技能、成功闪避，随后使出三连刺，再次弄伤三只眼睛。
路易确信阿契恩把自己一系列华丽的招数看得一清二楚，换位思考一下，他自信无比，觉得自己简直迷死人了。
却不料阿契恩只是兴致恹恹地眯起眼，道：“能先别打了吗喂？有人在听我说话吗？”
见声音不够大，路易还是没听见，阿契恩干脆用传送技能将他传至身边，就像遛到不听话的狗，拽着狗链生拉回家。
路易浑然不觉阿契恩用意，懵懂地问：“怎么了？你是有什么大范围法术即将释放，需要我提前躲避吗？主动把我传送过来，你人还怪好的嘞。”
阿契恩耐着性子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是说����”
结果刚说了个开头，百眼巨魔又一巴掌招呼了上来，阿契恩只好先止住话头，反手抓住路易的手腕，传送到远处。
“你果然变了，以前的王面对此等拙劣的攻击可不会躲，更不会在起杀心后还让我活这么久。”百眼巨魔缓慢地转过身，所有牵动下半身的动作都会产生震感，“或许一切都将不一样了，魔王大人。”
听到这儿阿契恩心里算是有数了����想必是肯尼已经来过，带着从他这儿截走的一缕头发，作为他实力大削的证明。
要知道，魔族间的情感纽带几乎不存在，稍微有点手段就嗜血好斗，只有强者才有统治权、话语权。而魔王之位的归属也从来无关血统，阿契恩就是靠着一路打杀才坐到这个位置上的。
新王的诞生一定会在旧王陨落之后。若是他变弱的消息传播开来，魔族只会比王城的勇者更加蠢蠢欲动，到时候等待他的将腹背受敌。
将消息压下很难，但证明其不实却很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将有了谋反之心的魔族斩杀，再将面目全非的尸体丢到显眼的地方、公之于众。
想到这儿，阿契恩已然定下对面前魔物的最终处置。
现在终于可以动手，他眼神一沉，立即召唤出三枚又三枚火球，凭借超高的法术操纵能力，驭使火球从四面八方袭向百眼巨魔。
顿时，火球满天，火光与爆炸声此起彼伏，颗颗精准命中巨魔身上的眼睛，就算是处在视野盲区的也不错过。巨魔的血条开始在狂轰滥炸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只用最低级的火球术也能打出这种场面，这就是大法师的统治力。
但路易顾不上崇拜，赶紧扑上来阻止：“不不不，你不能打得太快了！因为����”
阿契恩的高伤害超出了他的想象，阻止的动作终究是晚了一步。
巨魔已到半血，双手握拳砸向地面，震感裹挟着音浪袭来，速度快又无形。阿契恩及时拔剑挡在身前却无效，看过攻略、提前知晓的路易也没能避开，两人双双中招，虽没有掉血却进入浮空状态。
紧接着，又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蔓延至脚下，才从浮空状态解除的二人径直下落，上方视野很快从广阔的天空变得遥远又狭窄。
更糟糕的是，两侧断壁不断颤动，随时有可能重新闭合封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停止下落，向上脱身。
阿契恩丝毫不慌，发动传送，阶段性上移。路易则靠着突进型技能沿断壁向上奔袭，暂时领先阿契恩。
阿契恩刚嫌弃路易挡在身前碍眼，下一秒这人就脚下一滑，又开始坠落，朝下方的阿契恩砸去。
这也难不倒阿契恩。
他眼都没眨，轻盈流畅地闪开半个身位，如同精准计算般和路易擦肩而过，并向他告别：“复活点见。”
地面近在眼前，只要����
就在这时，阿契恩身形一滞，竟是路易在慌乱中一把抓住了衣摆末端。
真是防火防盗防猪队友，阿契恩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又不可理喻的表情，顿时后悔邀请路易并肩作战。
出于某种原因，他失去反制手段，不得不被路易坠着一起向下跌去。
紧接着，两侧断壁开始向中心合并，眼看两人都难逃被封困致死的结局。
骂路易的事儿先放到一边，阿契恩迅速环顾四周，精准找到断壁上一处凹陷，随后立即拽着路易的衣领子将他怼进去，又将剑横过来，卡在即将合并的断壁之间。
就这样，他勉强为两人争出了一个足够容纳身形的空间，昏暗闭塞，但有幸存活。
阿契恩都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狼狈是什么时候，他没好气地讽刺道：“一个人死怕孤单，非得再拉一个陪葬是吧？”
空间实在太狭小，两人的后背都死死抵着石壁，也还是没有面对面的距离，只得将头分别错开。
阿契恩说话的时候，路易感觉到他的气息喷洒在耳畔，还有那半长的黑发不时擦过脸颊，心里直痒痒。
“不好意思哈，下意识就……”路易饱含歉意地赔笑，“毕竟就算能复活人也怕死啊。”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想要避嫌，路易动了动，试图把更大的空间让给阿契恩。结果不仅效果不明显，反而整个人向下出溜、差点把自己搞成了四脚朝天的模样，最后还是靠着一把抓住阿契恩胳膊才稳住身形，分明是知错不改。
路易感受到阿契恩嫌弃的目光打在头顶，只好缩着肩膀、再次道歉。
现在他的视野被阿契恩的下巴和脖子占据，距离之近，都能看到其衣领被颈侧肌肉撑出了一个三角形的缝隙，似乎就连颈动脉的搏动也察觉得到。
他必须主动垂下眼帘才能避免将视线定格在对方的喉结上。
即便知道不是时候，路易还是控制不住思绪，忍不住想入非非，想起不久前做的那场梦。
他扶着阿契恩胳膊的手下意识用力，心里想着对方在梦里就是用这只手抓住他脚踝、将他一把拉到跟前的，然后……
想到这儿，路易竟暂时忘记两人现在身形交错，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于是又不可避免地夹到阿契恩的大腿，引得对方抱怨：“你能不能别乱动了。”
“唉抱歉抱歉……”
虽然但是……
这也太暧昧了！
热血的战斗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