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浪千铮
路易自我调解失败，决定向阿契恩倾诉：“既然你不想跟我约着线下见面，那你可不可以跟我讲讲的大致情况？比如你现在是做什么的，你的过去。”
“我现在是做什么的？”阿契恩觉得莫名其妙，“你一天到晚跟着我难道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是说在现实啊，现实。”
“没去过，不知道。”阿契恩实话实说。
但在路易听来这个回答可谓是个极其敷衍的谎言，还不如直接坦率地表示不想说呢。
路易垂头丧气地想，难道真的很难以启齿吗？那他又会有着怎样的过去呢？
结果正走着神，一只鹦鹉突然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路易肩头。
台上的小丑随即宣布他成为了那个幸运观众。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路易却因为根本没关注演出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站起身，不知所措。
阿契恩看不下去他这样犯傻，开口提醒道：“他在邀请你上台，协助表演催眠术。”
奥菲莉亚羡慕极了，真诚地给他加油打气，让他别紧张。
路易没想到看个马戏还能有互动环节，想着也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离开座位走上台。
小丑拉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侧面对观众，然后对他嘱咐说，一会儿会用怀表将他催眠，他所要做的就是盯紧怀表，在心中默念一个问题，随后他将在睡梦中找到答案。
正好有烦恼的东西，这场催眠还真是应景。
虽然并不对找到答案报以希望，路易还是配合小丑，按他说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怀表，在心中反复默念想要更了解阿契恩、想要知晓阿契恩不为他所知的一面。
舞台边缘的蜡烛忽然全部熄灭，怀表表盘自己发着光，成为视线范围内最亮的光源。
链条细长，垂坠下来，随着小丑手腕稳定到近乎机械的节奏左右摆荡，表盘的光亮在视野里拖出淡金色的、逐渐粘连的轨迹。
“你的眼皮很沉，你快要睡去了。”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
光线在头顶远去，怀表的光斑化开，融成一片朦胧的光晕。耳边，小丑的语调缓而低，带着某种共振，字字叩击在逐渐迟钝的思维上。
“你看到了一面镜子，亦或者是一幅画……”
模糊的光晕逐渐变成清晰的轮廓，形成一面晦暗不清的镜子，又像一副未装裱的画框。
“凑近些看看吧，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答案。”
路易感觉身体被某种力量引领着起身，靠近那面镜子。相隔不过半米，镜面依旧是混沌的，连他的倒影也映不出来。
他只好凑得更近，并抬起手试图触摸。就在指尖碰触到镜面的一刹那，他忽然被某种力量吸入镜子。镜子的另一面空无一物，他被失重感裹挟，无助地下坠。
像是快要坠落地面之前的一瞬，他忽然一挣，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第一反应以为催眠失败了，随后便发现自己正穿戴着银白铠甲、手握缰绳、骑在马背上。
他先是震惊这游戏真的准备了被催眠后剧情，随后便想起自己默念的问题，抬头四下扫视，很快发觉自己正处于士兵队列中，身旁都是和他一样的骑兵NPC。
抬头看，头顶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交接色泽，身后是清亮的蓝灰，面前则是诡谲的赤红。
布满火焰云彩的天空非常有特点，路易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支讨伐魔王的队伍，而队伍的目的地便是前方就是魔王城。
他瞬间抓狂了����
等等等等……我说的想要了解阿契恩，指的是现实里的那个，游戏里的已经不需要了解了啊！现在去魔王城打魔王那不纯纯找死吗？
路易这时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角色面板，随即发觉自己的id变成了无名士兵，武器是一把平庸的骑士剑，技能是一个没有，属性更是没眼看。
“……”
啥意思？这我拿啥打？
烂命一条就是干？
那还写啥无名骑士啊，直接给我写个炮灰就得了呗？
队伍开始缓慢前进，路易被挤到了边上。他转了转眼，决定找个机会开溜，不料□□的马根本不听他指挥，毫无征兆地突然冲出队列，开始向前狂奔。
“啊啊啊����！”
路易本能大喊大叫起来，眼看他就要失去平衡滚落在地，身边突然伸来一只穿戴着护甲的手，一把攥住他的缰绳，将马头拽得猛然偏向一侧、发出嘶鸣，成功拦下发狂的马。
路易抱着马脖子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谢……谢谢……”缓了一会儿他才有力气直起腰，抬头去看是谁救了他，随后表情一下子怔住，难以置信，“……阿契恩？”
绝不会有错，那张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但他现在却不是很敢认，只因眼前的人气质与那位魔王相比显得青涩了些，眉骨浅投影之下的也并非一双红瞳，而是偏深的、近乎黑曜石的色泽，只在边缘处折射出一种幽微的、金属般的灰蓝，如同覆着薄冰的深潭。
嘴唇抿着，唇角微微下沉，勾勒出拒人千里的疏离与无言的克制。
他冷眼审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被晨露浸润过的清冽：“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士兵？”明明是严厉质询，但声音实在好听，让人好似上瘾般希望他多训上几句。
“额……我……”
路易回答不出，心思还放在辨识面前人身份上，反复打量对方身上那套精致贵气的白银铠甲，总觉得这身装备在哪儿见过。
“骑士长的名字岂是你能喊的？退下！滚回你该在的位置去！”
一声呵斥将路易的思绪打断，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名长官，粗暴地扳住他肩膀，将他向后扯去。
路易下意识求助般地看向阿契恩。但对方似乎认不得他，只是沉默地松开了他的缰绳，随后轻蹄自己身下的马腹，驭马转身离开，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
缰绳被粗鲁的拽着，路易被迫往后方大部队走。
途中他不甘心地远远回望，正看着阿契恩稳坐鞍上，稍稍颔首，佩戴上原本挎在臂弯的头盔。身形是挺拔从容的，手闲散地搭在腰间长剑上，剑柄处雕刻缠绕着一条赤眼黑蛇。
第50章
火色苍穹下, 魔物的攻势源源不断，路易亲眼看着身边一个个士兵因一时疏忽被魔物拽下马去、残忍杀害。
和印象中勇者小队讨伐魔王不同，此等集结了无数普通士兵, 倾尽全部战力的战役更加激烈残酷。
路易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一场梦境，一切不过是游戏的一部分, 死亡不过是梦醒。
但这场梦无疑关乎一段他未曾了解的故事，关于阿契恩的过往，于是哪怕穿成了装备属性一塌糊涂的炮灰, 他也必须坚持到底、绝不能轻易战亡。
士兵无数，魔物成群。
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尸体都组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海, 让路易一眼望不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挥剑, 斩断魔物的肢体, 尽己所能地跟上队伍、向前冲锋。他不记得自己斩杀了多少魔物，武器的品质不够上乘，生涩的颤动顺着剑身蔓延而上, 仿佛在下一个斩击就会崩断。
身下的马似乎和他产生了共鸣, 终于得以为他所用，顺着他收紧的缰绳高抬前蹄, 用沉重的铁蹄踏碎踏碎魔物的头颅。
魔法使部队的支援很快到来, 地面上张开一个又一个法阵, 刺眼的光耀相继迸发。不等刺眼光亮淡去，附魔剑雨接踵而至。
面前出现了一条更为畅通的道路。
长官震声呼和着，身边就是象征着王室的深红色旗帜：“前进！前进！跟紧骑士长的步伐！向前冲锋！”
置身于这样盛大的战役, 而且身份还是其中不起眼的小角色，路易直觉得头皮发麻。
他抓住难得的喘息时机, 直起身子远眺，可惜仍看不到阿契恩的身影, 只见得魔王城如一头蜷伏视野尽头的黑色巨兽，高耸入云，与天空的血色云层相接。城墙外尸骸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死亡交织的气息。
魔族阵营很快也出现增员，无数石像鬼扑闪着翅膀，自空中黑压压地盖了过来。
弓手的箭矢转向空中，精准地射穿石像鬼的翅膀。但石像鬼数量惊人，仍有数十只突破箭网，扑向士兵，将其拽向高空抛下。
有一只石像鬼冲着路易扑来，他敏捷地矮身避过，然后再趁着石像鬼减速、调转身形的间隙挥剑劈砍，将其斩做毫无生机的碎石。
擅长近战的骑士们尚有还手余地，魔法使和弓手便没那么幸运了。
骑士部队试图返回支援，但很快他们的克星也相继出现，只见独眼巨人拔地而起，手执极粗的树干或岩石磨成的巨锤，一击便横扫数十人。
路易知道这玩意儿可不是凭自己手里那把小破剑能制服的，直接放弃作战，抓住巨人动作缓慢的漏洞，骑马狂奔。
身下的马儿也算给力，路易有好几次都是靠它自己的灵巧身法躲避成功，但其他士兵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时间在这场激烈的战役中失去了感知力，路易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奔袭了多远的路。
他终于还是被拦住了去路，一只巨龙从天而降，爪下是士兵残破不全的尸体，望不到边际的龙翼掀出飓风，喉管从内部透出红光，俨然正酝酿着一团燃尽一切的烈焰。
路易被笼罩在巨龙遮天蔽日的阴影下，彻底死心����无名士兵对上巨龙，怎么看都是灰飞烟灭的结局。
然而下一瞬，凛冽剑气突现，高过巨龙高昂的头，尔后白光一闪，巨龙躯体中线出出现一道不起眼的竖痕。随后几秒间，这道痕迹越来越明显，巨大的身躯从中裂开，向两侧崩解。
一击屠龙，路易看得热血沸腾，直呼：“我靠什么装备这么牛？给我一把我上我也行！”
结果定睛一看，自巨龙两半尸体后现身的，正是高举长剑、银甲亮洁如新的阿契恩。
路易立马热泪盈眶地改口：“还得是你啊，阿契恩！”
阿契恩驭马靠近，盔甲遮盖了他的眉眼，但还是从举手投足中透出漠然。他没有斥责路易的无礼，也没有对他多加关心，好像屠龙并非为了救他，不过是随心之举。
直到离得近了，才得以从头盔缝隙中窥见阿契恩极深的眸子，不知从何时起视线就定格在了路易身上，听见他评价道：“能活到现在，算你走运。”
阿契恩和他擦肩而过，向着魔王城的反方向、大部队的后方而去。
路易赶紧调转马头在后面追，气喘吁吁地说：“咱们的目标不是魔王吗？魔王城在后面，你认错方向了！”
阿契恩起初没理他，但奈何路易竟然上手抓他的佩剑带，终于是忍无可忍，将他手打掉，说：“我不回去，这些人都得死。”
“你难道觉得他们能打得过魔王？”
路易甚至想撺掇阿契恩跟自己当逃兵，只可惜对方似乎根本不认得他了，更不会跟他走。
“他们得活着见到魔王，然后成为魔王攻击下的炮灰，”阿契恩顿了顿，“你也一样。”
他就这样以绝对平静的语气道出残酷的事实，让路易如坠冰窟。
阿契恩继续说：“但你现在可以逃走，至少你会活下来，而且没人会发现，我也不会揭发你。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说完不给路易答复的机会，他挥动缰绳，加快了速度。
“阿契恩！”
阿契恩的马显然也比路易的好，他追不上。
只能远远地望着阿契恩靠近一只巨人，又是随手挥出凌厉剑气，将其斩杀。
其它士兵也没有坐以待毙，积极调整战术迎敌。魔法使召唤出结界术，将石像鬼阻拦在外，配合弓手将其击杀；骑士们也相互协作，用上绳索将巨人拽倒，再上前补刀。
路易自然也没有逃走，他始终追随着阿契恩，亲眼目睹士兵们是如何重新振作、将折损的深红旗帜重新举起。
就这样，人类士兵终于攻进了魔王城，直捣黄龙。
在大殿中央路易看见魔王正从王位上缓缓起身，看着陌生的面孔，他有些恍惚。但也就是在这愣神的工夫，一股强劲且无形的魔法波动袭来，将他直接从马上震下，重重拍在大殿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和他一样遭遇的士兵数不胜数，他几乎立即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