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更深层次的原因她还没调查思路,就接到仆役传来一桩通知:圣寨大事初定,大西勒要开始着手准备修缮圣堂了,修缮圣堂是大事,所以要请四十八寨大西勒齐聚圣寨,商讨修缮事宜,而且在那场神罚中,供奉在圣堂中各寨历代大西勒的佩刀亦有不少损毁,需要后脉辨认残片,方便重铸供奉。
大西勒邀请了她,是不是意味着岩槊罗也会出席?
子桑宵雨心砰砰跳起来,那些关于岩槊罗的软禁传言大西勒不可能不在意,他需要一场宴会,来证明岩槊罗与他的关系并未到彻底决裂的地步。同样的,对她,他也只是遣散了旧仆役,而未完全限制她的人身自由,一旦限制了,就意味着大西勒有问题。
怎么办?
要不要在宴会上公开发难?
岩槊罗会与自己心有灵犀吗?他可是神命弟子,和她本该站在同一条线上。
四十八寨有多少大西勒愿意承认大祭司余泽,借她之名顺势向大西勒发难?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消息,她没有消息渠道可以和大西勒们、岩槊罗沟通商讨,如果贸然行事,到头来没人支持自己,那就是丢了天大的面子。
如何联系各寨大西勒?如果她没法找上他们,他们会派人来找我吗?
怀揣着不安与侥幸,子桑宵雨不情不愿地被仆役安排着挑选出席宴会的裙裳,打开塞得满满的衣柜,将绫罗绸缎各色裙裳一件件拎出来,摆给她看。
子桑宵雨看着宛如百花齐放般的裙裳,忽然悲从心来,哽咽着哭出了声。
“阿雨,你这是去哪儿玩了?蹭得一身泥巴,多难看。”
“什么颜色穿着最好看?嗯,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孝?孝就是白色的意思,白是布匹原料棉花的颜色,一般人穿白衣服,是因为染色的布料比白色要贵些。你是神命弟子,想穿好看不必拘泥这些老生常谈,你穿什么都好看。”
“阿雨,你喜欢什么样的裙子?要和大信寨大西勒女儿一样的裙子?你和她比什么啊……哈哈,别挠别挠,给你做一件就是了。不过啊,阿雨你记住,你是白都最尊贵的女儿,真正强大的人并不在意衣装如何,华丽衣裳很多情况下是一种基于强大的炫耀,或是面对其他强者彰显身份的礼节,归根结底,还是要自己强大起来,只要你强大起来,日后你看上什么裙子,当场让她脱下来奉上来也未尝不可。”
“这是……哦,是兀儿寨传过来的小玩意?做得还挺精巧,呵呵……”
“阿雨,过来读书了。”
恍惚间已泪流满面。
仆役早已习惯了子桑宵雨时不时的哭泣,大祭司受神罚而死,死得灰飞烟灭,极不光彩,故大西勒不许白都族人为他披麻戴孝,有些人暗中焚烧龙吐涎干草和纸钱祭奠就罢了,若是在大西勒府前公然焚烧的,免不了被守门将士拖下去受刑三十鞭的惩罚。
哪怕子桑宵雨是神命弟子亦不例外。
子桑宵雨日子是在恍惚中度过的,回到大祭司府,总觉得师傅还在,在书桌上练字,在窗台前看书,在插花,咔嚓咔嚓,地上落满了残枝落叶。哪一寸都有师傅的气息,仿佛他仍会悄无声息地从某处走出来,宽厚的大掌落在她头上:“又贪玩了。”
可她等了好久,找了好久,熟悉的温度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没有了。
那个比生父更亲的人,在外人面前庄严肃穆,私底下会笑嘻嘻地用满是胡茬的下巴蹭她脸蛋的人,他永远不在了。
子桑宵雨泪流满面。
许久,她伸出手,指了一件白底绣喜鹊登梅的裙裳:“我要这件。”
她和圣寨的孩子们联络,指派他们偷拿了家中的剪子,还有白布、针线。
四十八寨大西勒齐聚圣寨,西勒府上灯火辉煌。
子桑宵雨换上自己偷偷修剪过的裙子,走出换衣间,侍女大吃一惊:“子桑大人,您这是……”
“有什么不合适的吗?”子桑宵雨昂起头。
侍女被她凌厉的目光注视着后退了一步,犹豫:“这裙子您改过?”
“我瞧那喜鹊登梅觉得晦气,所以剪了,怎么,你有意见?”后半句嗓音尖利刻薄,侍女低下头:“不敢。”
子桑宵雨抿着嘴,深呼吸平息怒气,冲一个地位低下的大吼大叫非上位者之为,强者挥刀应该挥向更强者。
“上驾。”
神命弟子郑重场合出行,坐八人共抬的亮轿,因子桑宵雨是女子,于是椅背后撑起一顶华盖,垂下轻纱帷幔略做遮挡。
纱帷晃荡。
轿前有人敲锣开路,行人须得退到路边,行低头之礼。
子桑宵雨从束得鼓鼓囊囊的袖子扯出一团白布,摊开扯平,是她自己做的一顶孝帽。
平时大祭司也会让老迈侍女教她练习女红,只是万万想不到是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如果可以,她宁愿没学过女红。
她端正戴上。
轿子缓缓前行。
大西勒府近了,近了,火光落入子桑宵雨眼中,明亮得分外刺眼。
大祭司说,华美的衣裳是强者面对庄重场合时彰显身份的礼节。
如今她一身素白,头戴孝帽,无异于大大的失礼,她想看看,大西勒面对她故意为之的挑衅失礼,会作何反应?是视而不见,还是勃然大怒?
四十八寨大西勒会如何反应?会有人借题发挥吗?观察他们的神色,应该就能知道他们心里站在谁的一边吧?
她更感兴趣的,是岩槊罗和林得水的反应。岩槊罗她打过交道,人如其名,冷冰冰得像块石头,只知道练功,你被大西勒赶出圣寨,心里就没有怨气?
林得水……她用力抓紧了膝上的细布。
不知底细、无法估计的对手,一把与岩槊罗不相上下、不可小觑的利刃。
亮轿的平稳落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站起来,甩开了侍女前来搀扶的手。
大西勒府内灯光金粲。
我,子桑宵雨,来了。
第201章 剑斩桃花
子桑宵雨步入宴堂。
大西勒穿着华贵礼服, 高居主位,下面两侧是四十八寨大西勒之位,左侧岩槊罗和林德竟然挤在同一张桌上, 两人各占两端, 鸿沟显然, 右侧的桌子是留给她的。
她一进来,其装束不可避免地引来注视。
惊诧者有之,淡然者有之, 表情复杂者有之, 不一而足。
子桑宵雨心里冷笑。
她抬头望向主座上的大西勒,大西勒神色自若:“阿雨, 你这身衣裳是你自己改的?”
你不配叫我阿雨!子桑宵雨恶狠狠的,面上不显, 语气冷淡地嗯了声。
随后落座。
正对着岩槊罗和林德。
岩槊罗看气色并无大碍,神情依旧冷冰冰的像块石头,当子桑宵雨看他时, 岩槊罗也在看他, 不过那眼神, 子桑宵雨读不懂,好像什么意思都没有, 难免叫她气闷。
林德的装扮就有意思了,他一身道门斜襟大袖道袍打扮, 白底青花回纹边, 头绑逍遥巾,眼神游离, 漫不经心。看到她一身近乎丧服的打扮,眼里多了几分讥诮, 嘴角抿起。
羞辱性极强。
子桑宵雨握紧了拳头。
大西勒好像全不在意子桑宵雨故意不敬的打扮,起身依礼敬酒,先敬神,再敬祖,三敬诸客。
酒过三轮,大西勒道:“圣堂修缮一事,大家有什么意见?”
座上人七嘴八舌说了好些,不乏一些人直接提出自己寨中正好可以抽出多少多少工匠和人手可以参与到修缮工作中来;有些人愿意捐钱,开口便是一万两;有些表态可以去山下联络能工巧匠,等等不一而足。
大西勒身边有书记官奋笔疾书,按名写下承诺钱物,事后好分配管理职责。人员、工期,工匠、工料,修缮要求等等。
基本没两位神命弟子插话的份。
一位不想说话,一位没机会说话。
林德优哉游哉地嗑瓜子,很快堆了小山丘似的瓜子壳山。
子桑宵雨疑惑,大西勒把林得水叫来干什么?
虽说是弟子,但在这里商讨的是白都自家的事。
难道是为了向外界传达两位弟子的关系还很和睦?同一张桌子坐得隔那么远,瞎子才觉得他们关系和睦。
抑或是……大西勒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子桑宵雨打了个寒战。
极有可能!
但是岩槊罗未必和大西勒一条心,所以他安排林得水和岩槊罗坐一块,为的是起事的时候方便林得水及时制住岩槊罗,林德会道术,她是亲眼见证过的。
怎么办?她一下子焦急起来,看看四周,大西勒们似乎都放松下来,浅尝着酒,有说有笑,仿佛谁都没发觉和睦气氛下酝酿的危机。
她坐立不安。
“阿雨,你怎么了?”大西勒注意到她流露出不安与紧张的神色,温和问道,子桑宵雨强忍恶心欲呕的感觉,道:“这酒喝多了有些热,坐着无聊,没乐子,我想看皮影戏。”
大西勒哑然失笑:“皮影戏没准备,乐师倒有。正好大家谈得有些累了,暂时休息一下吧,请周乐师!”
子桑宵雨心沉入谷底,不知他们有没有听懂皮影戏暗指的“烛影斧声”的意思。
少顷时候,周老师抱着琴匣走进来,无需他人帮忙,琴匣大开,飞出筝和支架、小凳,再砰然合拢,立在身边,挽起袖子,准备为宾客弹奏助兴。
“这位是海音阁出身的修士,琴艺精湛,亦是得水的音律老师,他奏的乐曲宛如天籁,诸位定不会失望。”
一听是海音阁出身的修士,在座大西勒神色各异,隐有不安。
周老师客气地说了句过奖,看向林德:“得水,你不也来助助兴?”
林德手里的小瓜子都惊掉了:“啊?我助啥?”
“剑舞!”周老师一抬下巴,“我教你的,你忘啦?”
林德陪笑:“哪敢忘呢,这不是身上没带剑吗?没剑不能叫剑舞啊。”
子桑宵雨毛骨悚然。
她万万想不到大西勒的布局竟然如此昭然若揭!
不少人变了脸色。
大西勒好像没注意到座下大西勒们的异样之色,对书记官吩咐:“去拿柄木剑来。”
木剑,听着似乎能放心了,子桑宵雨仍旧不安得厉害。
木剑不一会就取过来了,还是柄新造未上桐油打磨的木剑,剑身有些毛糙木刺,林德挥了两下,起手挽了个剑花,咻咻咻,笑:“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