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林德的战斗欲望不强,更多是想见识见识梁枫这个天才身上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灾厄”能不能从中感应到什么,如果能结交成为朋友那则更好,梁枫很强,日后唐松推广烟草生意走出去,说不定也需要梁家人的流氓去以毒攻毒他地想分羹的地头蛇。
他正儿八经写了名帖,交给梁家宅子门前打瞌睡的门房,郑重地告诉他若梁道友愿意见面,可回信告诉他,他在青梅茶馆等他的回信。
回青梅茶馆吃了中饭,回信就来了,门房跑得气喘吁吁的,交了信没马上走,林德收下信,给了几个铜板请他自行买杯茶解渴,门房眉开眼笑。
回屋拆开信,好家伙,信上的字歪七扭八,真是丑出了风格丑出特色,看着宛如史前文字,大还结构松散,林德瞪着认了好半天,勉强认出一句两句,大意是林兄欲访,不胜荣幸,寒舍蓬荜生辉之类,明日辰时见。
林德再看了看信,不知怎的,越看越想笑。
次日将近辰时,林德稍早抵达梁家门前,通告一声,跟着门房往里走。
梁家的宅子不大,两进就到客厅了,梁枫前来迎接,身边也没什么亲族一道。看面貌确实年轻,比林德高一些,因为眉毛的缘故,他看着总像耷拉着眼皮子,说不出的阴郁与凶狠,他抬眼看林德,没立即说话,不过林德能感觉出他眼神里有些嫉妒,林德今天穿的是乔海印为他订做的一套接待贵客的衣裳,稍微华丽了些,那些繁杂的佩饰林德都没耐心戴上����与梁枫穿的比起来就很容易看出差别来了,梁枫灰扑扑得看着都不像主人。
“请进。”梁枫摊手,林德信步迈入厅堂,坐下来,侍女奉茶,观那茶汤颜色,闻嗅香气,林德便知那是来悦斋的梅子箐,眼神闪烁了下,接茶轻抿一口,微笑:“好茶。”
梁枫眼里多了几分探究:“林道友来访,只是为了见我?”
“当然了,梁道友可是海森城有名的天才,天才谁不想见识其风采,今见其人,果然英姿勃发,日后必定大有可为。”林德拍马屁技术相当娴熟,信口拈来。
梁枫并不吃拍马屁那一套:“我看你也很年轻。”
“那不一样,梁道友年轻是真年轻,我嘛,是得了修行的福。”在扯闲话互捧的时候,林德额外留意了下“灾厄”的反应,没有动静,梁枫与神没有关系?那也好,不管他背后的名师是谁,只要能作朋友,那就不必刨根问底。
林德说起了正事,平和地提起前些天征潮宗的烟草商队遭到梁家人抢劫的事,先代表征潮宗向受伤的梁家人道歉。
“你和征潮宗什么关系?”梁枫转了下眼珠,“我听说那个地方宗主叫茅采翰,出面办事的是唐松。”言下之意,之前并未听说过征潮宗还有你这号人物,凭什么代表征潮宗?
“茅采翰是我门下的人,他创办的宗门,我当然可以代表。”林德微笑,“不知梁道友有没有兴趣与我们合作做烟草生意?比直接向商户索要钱财要正当多了,也轻松得多。”
梁枫道:“我们家里没有会做生意的人。”
“没有谁会天生就会做生意,要学的自然能学会。我们初步的计划是把烟草销到天宝去,在天宝那也有我的门人,生意稳固,销路不愁,梁家愿意参与进来,除了月俸还有年尾分红,怎么样,梁道友可有兴趣?”
听到“天宝”时,梁枫脸色微变,嫉妒愈发明显起来。从林德一进门来他就知道他是个有钱人,现在知道征潮宗宗主是他的门人,在天宝也有富豪听他号令,实在让人有些想不通:“哦?不知那位在天宝的门人姓甚名谁?”
“乔海印,你若有消息渠道,绝对能打听到他。原来的天宝四雄刘家因沾惹巫邪抄家垮台,他接手代理经营夜庐查抄的刘氏遗产,现在公认最有可能能接代刘家成为四雄之一,你再打听得多一些,就应该知道他有个不同姓的义弟,叫林得水。”林德笑意轻松,他说的全是实话。
梁枫眼皮跳了跳,林德一身华贵衣裳看着似乎愈发刺眼起来,他提出的条件诱惑力很大,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但是……他感觉自己在被施舍,嗟来之食,谁欲食之?
凭什么?
梁枫道:“我不知道梁家人参与进你家的生意能做什么,我本人需要环境修炼,不会离开重潮海,我也不可能让我梁家人到你手底下做苦力。”
“做苦力?哈哈,梁道友你误会了,并不是苦力。烟草是一门利润极高的生意,长途跋涉未免会有地头蛇想掺合一脚,我们需要人手来护送商队,越凶狠越好,民风彪悍的地域太少,重潮海是其中一个,但是这里的人大多是做渔民,习惯了大海,要他们强行脱离打渔生活去跋山涉水护送商队,他们不一定会习惯,唯有梁家����梁家人就没有想回去的吗?”
林德说的时候,时刻关注梁枫的脸色,他怕这句话会激怒他。差点被灭族、从繁华富贵之地驱逐到苦瘠海边制盐,是任何一个有向心力的家族永远无法忘却的耻辱,果然,梁枫脸颊抽了抽,不过他并未为之光火,只是眼神愈发阴狠了:“光是拿月俸,拿分红,你就能让我梁家回帝都了?”
他对家族过往的辉煌历史不能感同身受,毕竟那已经过去了太久,而如今穿得光鲜亮丽的林德出现在他眼前,比较起来自惭形秽,自然也能想到:如果梁家没被皇帝剥抄家产,他是不是也和他一样?
如此,嫉妒之火燃烧愈盛。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大势,不可逆也。”林德温和地笑,“你还年轻,境界远不止此,总会等到的。”顿了顿,“又有言曰,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想做成什么事,钱都是不可或缺的啊。”
梁枫不置可否。
他说:“我梁枫交友,一看人够不够仗义,二看能不能让我服气,我想和你比试比试。”
还是要打架?林德虽感无奈,也答应下来:“好,不打不成交,哪里打?”
“林兄爽快人,随我来。”梁枫起身。
梁枫与人打斗的地方是在海森城外一大片盐碱地地上,空旷,地上依稀可见上次打斗时在地上噼下的深深剑痕,纵横交错,梁枫拉开距离约有百十来步,抱拳:“来吧!”
林德有心请招,道声:“请。”先往后退。
梁枫也不跟上来,双臂开合结印,符印凝化成一团粼粼的水球,升到高空炸开来,属于海洋的水光笼罩了视野,水涌潮动,一条巨龙呼啸而来,张口就是一道水柱,林德低身避开,虽知这是幻境,但是此界中的海洋幻境远比现实更恶劣,水中行步阻力极大,若不是龙喷水柱并不能及时瞄中,他几乎必定被水柱擦伤。
水龙化形,迅速变小,在林德头顶上游了一圈,水中乱流骤现,以极大的力量牵扯他前往漩涡中心。
林德长剑插进地里,凭剑稳住身形,且看梁枫还有何种手段。梁枫发现漩涡扯不动林德,漩涡力量猛然收缩,压缩到极致炸开,产生的爆射水流似乎擦起了尖锐的声响,梁枫随乱流一同抵达林德面前,手持利刃,林德再退,梁枫异常恼怒:“你只会躲吗!”
“先击中我再说吧。”林德一点不慌。
“好大的口气。”梁枫后退一步,身形融入波动的海水,紧接着海水似乎变红了,温度显着升高,脚下土地咕嘟咕嘟冒水泡,沙子似乎溶化了般,变得通红透明。
这是要水煮大虾呢?
林德拔出剑,剑尖指天:“长风辟易,无尘剑境!”
第341章 阴燃妒火
自剑身流转而起的剑风强行拓出了一方三丈无尘剑境, 捅穿幻海之境,高热的海水顺着通道蒸发出通天的热气,若是林德愿意, 完全可以顺势破掉整个幻海之境, 但他没有, 长剑放下,涌动的热水被无尘剑境粉碎,直到地火热泉的效力消失, 温度冷却下来, 他撤去无尘剑境,等着梁枫下一招。
他在试招。梁枫怒气勃发, 寻常修士在乱流突刺那一环节就已认输了,他居然还有心试招!
地火热泉都对他无效, 相应的极寒冰窟也是无用,梁枫搅动水环,用力下压。
好像天黑了。
头顶上的光如日食之时迅速消失, 黑暗笼罩四野, 唯有静静涌动的水声。
黑暗中响起非人的尖叫, 那声叫尖细可怖,犹如冥府冤魂饱含愤怒与不甘, 林德耳朵嗡的一声,五脏六腑都因为那一声尖叫震动, 血气翻涌, 冰凉黏滑的物什缠上他脖颈,猛地拉紧, 拉得他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黑暗褪去, 脖颈上缠绕的物什松开滑落,林德咳嗽着扭头看,缠他脖子的凶器已然随着褪去的黑暗一并消失,梁枫收起了幻海之境,面上却无多少喜色,林德从头到尾没怎么主动出击过,放了大海了,他压根没使出全力,而梁枫却有黔驴技穷之感。
幻海之境确实强大,只要陷入幻海之境的人几乎只有被他任由揉捏的份,然而足够强大的修士依然可以无视幻海之境的种种变化,以力强破。
要么自己更加强大,要么让幻海之境吞噬衍生出更多变化……
林德咳嗽了下,摸摸自己脖子,勒出痕来了,痒痒麻麻的。
梁枫走近,语气平淡:“你使出那剑招叫什么?为什么能破我的法界?”
林德还不想告诉他,于是笑道:“自悟的剑招,没有名字。”
梁枫抿着嘴,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林德继续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可以。”他口气并不是那么情愿,依然做出了“请”的手势。
林德和梁枫继续谈了梁家人今后该如何融入乔海印商业版图的事,真照林德的安排,梁家上百人都会被打散,分布到烟草生意所能布及的一切地域,承担接待商队的可靠中转站和当地经销点,当然,如果实在不愿做这个活,也可以干别的,乔海印经营的生意足够多,总有契合的岗位。
这样梁家人都会有能让自己吃饱饭的饭碗,还能借机回到内陆,听上去很美好,可梁枫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样梁家人不就散了吗?”
林德笑道:“你们想想梁家都在一块儿,那就搬迁到烟草原产地木望乡去,去和其他进货的商人争,还是要打架的,比不过做经销的,安稳又有分红,这不更好吗?要是一大家人想团聚的话,也完全可以,只要你手上有钱,可以租借灵鸟。你大概还不知道,行云宗出产了一样飞舟,速度远超一般剑修御剑,而且坐飞舟的也不需要是修士,普通人会了都可以操作,有这样的飞舟在,灵鸟现在租借价格暴跌,直接买一只听话的鸟都很便宜。”
内陆……中原都发展成这个样子了吗?林德说的如此新奇,遥远又陌生,不令人心向往之。
他沉默了会:“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林德微笑道:“嗯,这么大的事,与你家长辈仔细商量也是应该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想一大家子人在一起,那就去木望乡,做各地的代理中人能赚的钱多,不过想团聚要麻烦些。”
梁枫看了眼林德,有些怀疑他提的条件是不是故意的,梁家上下几百口人,当然不全是同心同力的,有的只是想随大流趁机分一杯羹,对家族过往毫不关心,要他们去做代理中人,赚的钱更多,他们巴不得呢。
他不自觉抓紧了扶手:“我会说清楚的。”
“嗯。”林德站起来,“那今天就谈到这里,还有什么疑问的话,我可以带你去天宝看看,去见我那位义兄乔海印。”
梁枫起身,目光定格在他被勒出血痕的脖子:“你脖子上的伤,不要紧?”
林德毫不在意:“这有什么要紧的,多谢梁道友留手之恩。”他拱手,“再见。”
“慢走。”梁枫送他到门口,依然神色阴郁。
待林德走后,梁家人渐渐回到客厅,问梁枫到底谈了什么,梁枫郁闷之余,还是把他开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二伯父一拍大腿:“那肯定是要去做代理中人啊!”
“木望乡是不是漫山遍野种烟草啊?那跟这里有啥子区别?”
“你没仔细听枫儿说的啊,在木望乡待着,还得为他们出力,去跟别的进货的商人抢货源。咱们一大帮子人,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指不定人家方话都听不明白,又不懂地方的规矩,你还跟别人抢货源,你玩逑呢。”
“对对对……”叔父亲戚们的意见很快达成了惊人的统一,异口同声觉得做代理中人好,逢年过节的时候能聚则聚,甚至觉得不聚也行,“咱们这么多年,祭祖都是朝着老家方向遥祭,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回中原,就更不能引起别人注意了。别忘了,咱们还戴着罪臣后代的帽子呢,要是咱们聚一块了,被坏心眼的打听到消息,报给官府,那岂不是全完了?”
“对,太对了。”“有道理。”众人纷纷点头。
现在梁家的顶梁柱是梁枫,众人达成一致后,目光转向梁枫:“枫儿,你是还需要留在这?跟我们一起回中原去吧!”
梁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他说:“我还是要留在重潮海这边的。而且此人所言未必是真的,还是要先查查底细真伪,不要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是去征潮宗打听打听有无林得水这号人物,二是去打听天宝乔海印的消息,查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有个叫林得水的义弟。征潮宗那边好说,有谁能想法子打听到天宝那边的消息?”
众亲友面面相觑,天宝实在太远了,一般行走过天宝的行商也不会到重潮海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这么多年来他们几乎对内陆一无所知,偶尔能听说来的消息,都是好几年前的旧闻了。
梁枫内心酸涩,不得已道:“天宝那边打听不到,那就想办法向唐松探探口风,他说征潮宗是他门下,那么唐松肯定知道他一些底细,谁有办法?”
一人主动应下来说我有办法,众人重又喜笑颜开,纷纷夸赞梁枫思虑成熟周到,真有家主之风。
梁枫却始终高兴不起来,遣散众人后,他独自回家,父亲出去打渔了,娘在纳鞋底,两个小妹跟着纳。
“娘。”他走过去叫了声,梁母抬起头,憨然地笑:“枫儿来了,快坐,娘在给你做新鞋垫呢,保证你穿得又轻快又舒服。”
梁枫坐下来,娘视力早不行了,纳鞋垫离得近近的,几乎贴上去了,而梁枫什么忙也帮不上,给普通人调息注灵可以改善状况,一些器质性的病变与衰老却是无能为力。
“枫哥!”门哐当撞开,蹦跳着走来二妹,她一过来就缠上哥哥:“枫哥,刚刚从咱家门口出去的那个人是哪家的少爷啊?”
“一个天宝来的少爷。”“天宝”这个词仿佛一块火炭,从嘴里说出来,烫到了心尖上。
二妹惊呼:“天宝来的少爷?!”连娘也抬起头,“天宝那地方老富了,据说比帝都还富上三分呢。”
“哥哥,你能带我去天宝吗?”小女孩天真无邪的问话,让梁枫既感无奈又觉得堵心,“以后会带你去的。”
二妹欢呼起来,两个小妹抬头看了她眼,她们年纪太小,“天宝”只是一个陌生的地名而已,她们一点不关心。
二妹继续问:“那个少爷来做什么的啊?”
“来和我们谈事情的,说愿意给我们梁家人安排事情做,到中原去听他指挥做生意。”
二妹既喜又疑惑:“这么好?那他图什么?”
“希望我能为他们效力,为他名下一个征潮宗做事,保障那个宗门的安全。”
二妹疑惑:“就这么简单?”
梁枫摸了摸二妹的脑袋,没接话。
真有那么简单?
傻子都不信。
二妹小声道:“哥,那个少爷穿的衣服好漂亮,我以后也能有吗?”
梁枫有些心酸,他能挣到的钱都投入到自身修行了,分润出来的钱只够家里人改善下伙食,家里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了,两个在外干受人唾弃的活的哥,只能做纳鞋底的轻活的两个小妹,还有一个尚是婴儿的弟弟嗷嗷待哺,娘生完小儿子,还没坐满月子就替人洗衣干活,虽然主家顾忌到她孩子是梁枫,只分给她少少的衣服,钱如数照给,但娘闲不下来,把多出来的时间去做别的事,总有做不完的事,他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可是他劝不动娘。
“想做成什么事,钱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脑海中自然而然浮现出林德的面孔,他上下都是富家少爷的打扮,样貌俊美,白皙且贵气,一眼看到茶就好像知道了是从来悦斋买来的,从容夸赞,从头到尾没一丝一毫地嫌弃,与那些传说中欺贫凌弱的恶少完全不一样,就连修为境界……当他手持的长剑剑风撕裂幻海之境时,海灵珠嗡然一声,似乎对方亦是不逊于它的绝世之兵,让它有找到旗鼓相当的同类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