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他走在廊台上,看街上的人潮来往,冬天太阳落得早,很多人家都扛着晒的被子要回家了,厚被子看着晒得蓬松柔软,散发着太阳的温暖气息。
无法言说的感觉,和天际线边渐渐垂落的傍晚阴影一样。他重重锤了下栏杆,一时想不到出路在哪里。出路……出路,能凭自己找的都已经找了,除非……
除非真的把宝压在周明润身上。
徒弟已经趟进这潭浑水了,做师父的真能一直置身事外,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哪怕奚存青摆出史书,一句句地辨析周明润不受广大文人士子待见的缘由,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尽力去试试。
只是他一开始的念头是想把新式火器作为赵小路将后投奔他人的倚仗啊!怎么现在又绕回去了?!
他又想到,在这个环境和接连碰壁的情况下,新式火器的前景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那么容易受欢迎,拿来做赵小路投奔他人的倚仗怕还是不够格。
“所以干脆投他得了!”林德悲愤地自言自语,“投他妈的!”
他又重重拍了下栏杆,发出好大的声响,惹得下面经过的路人吓了一跳。
“好大的怨气啊,差点把栏杆都拍断了。”
林德一转头就看到奚存青,浅笑得如春风化雨,奈何林德心情实在不好,闷闷地说:“还是谈不成。”
“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林德也不避讳他:“我打算回卫血峒,问题还没解决,我还要另寻办法。”
虽然卫血峒表面自由,但起码那有他的一亩三分地啊,好受一些。
奚存青深知他不达目的不罢休,卫血峒又是敏感地带,他作为道子陪同去那里不合适,只把瓶中养的粉白芍药给他,愿他路上平安。
林德接过花,又有些舍不得他,陪行这么久,明知道他是道子,也有自己的修行事务要打理,还是有点舍不得:“你回哪去?”
“自然是回山门。现在教宗收缩了巡夜人规模,大部分弟子返回山门,需要协调安顿。”奚存青深深看着他,“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就是,勿离本心。”
“说的我好像马上就要堕入邪道了一样。”林德嗤笑一下,到底口是心非,依依不舍与奚存青作别,日夜兼程回到卫血峒,行程如风,好不容易赶到白淳门,进屋啥也没说,先倒头大睡一觉,睡了一天一夜才起来。
醒来时黄风守在他床边,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您是碰上什么事了吗?”
林德想了想,躺着没起来:“白淳门的众妖们还好吧?”
“还可以,今年情势确实紧张得很,不过苦日子不是没过过,稍微节省一点也就那样。”
林德揉了揉脑袋:“清珏呢?”
“清珏……她每日只是勤修,很少出面打理事情了,在下这几月都没看到过她。”
“能不能叫她出关?”黄风稍一犹豫,“我去叫她。”
“啊,也不用太勉强,如果确实需要,让她多修一段时间也没关系。”
黄风低声应喏退下。
林德躺得骨头松懒,胳膊搭在眼上没起来。听着外头有玉佩叮当之声泠泠而来,如春溪破冰,徐徐推进。
“秘语人?”
阴影在床边蹲下,开口是熟悉的声音:“是。”
“有什么事?”
秘语人嗓音柔和:“门中无甚事,听闻您回来了便来看看您。”
“之前不是回来过一趟?”
“那是您不像这次一样,来得太突然了,担心您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是出了什么事啊,就是……”林德顿了下,这事该怎么说?说起来就丧信心。
索性他直问:“秘语人,你觉得周明润这个人怎样?”
秘语人不是每听说过如今天下几位豪雄,周明润这个人名对他而言遥远又陌生,恭谨道:“只知其人,不知其品,不敢断言。”
林德嗯了声:“也是。”
除了烦躁,更多还是无奈。前路茫茫,在选择阵营这事上错一步就是落入万丈深渊,哪怕日后再改换门庭,也要落个不好的名声,更还有很大几率被落井下石。离开帝都前夜的恼火冲动现在已经褪散,现在是必须慎重的三思犹豫:到底该不该投?
一旦下注,开弓没有回头箭。
“信使大人打算扶持这位?”
“……哎”林德实说了:“赵小路跟着他了。”
“原来如此。”秘语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以大人徒弟的能力,在周明润麾下地位应该不低吧?”
林德呵呵:“还是个大将呢。”
秘语人的声音依旧平静:“私以为,这件事并没有您想的那样复杂难解。”
“哦?说来听听?”
秘语人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目前天下豪杰虽多,但承宣王朝仍尾大不掉,尚未出现三分或二分局势,可谓一盘散沙,一片混乱,此时下注风险极高。即便赵小路投入了周明润阵营,事情也并非完全不可挽回,他私以为林德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和赵小路维持好师徒情分,不要因他私自做决定投靠周明润而过分责怪他,让他心凉,如此才便在以后周明润大势将倒时,强令他他割舍断同袍兄弟之义情离开周明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要师徒名义情分在,师父之命始终是大于同袍兄弟义气的,不怕赵小路不听话。
“如果周明润真的顺承天道,成为问鼎之人,对于您而言毫无损失,不是吗?”
秘语人的意思是对赵小路打感情牌了,至于下注还需时日观察。感情牌确实可打,可研究所的维持经费却是等不得的,这点叫他烦躁又无可奈何:“但是,我现在急需要钱。”
“您的赚钱方法……?”
林德把自己的设想与计划说了个大概,从目前碰壁的状况看,新式火器的推行并不如他想的那么顺利,蔺公想借渠道压榨源头,御甲门瞧不上,东云孟氏懒得用,换而言之,能买得起的人,都不想买。
“我现在真不知道谁还能出得起钱订这么一大批新式火器了。”林德捂脸叹气,“不实现承诺我怎么好意思回去面对他们?他们都是要烧钱的主儿,快穷得揭不开锅了。”
秘语人思忖半晌:“大人,您是不是忘记了一个人?他可能还有钱,这边有人。”
林德一时没想起来:“谁啊?”
“是唐松。”
第508章 正邪交锋
唐松已经开始折返回卫血峒, 逃亡的日子四处散播流言点火,满意地看到了天下狼烟四起的混乱局势,虽然离推翻整个承宣王朝显得还是有点不够, 不过接下来就不是唐松关心的事了, 火一旦烧起来, 就不是承宣这个外强中干的病夫能扑灭的了。
离卫血峒很近了,一直以来紧绷的心绪放松下来,唐松进酒楼, 除了清粥小菜额外奢侈地点了只烧鸡和两个白煮蛋, 算是长久以来奔波辛苦对自己的犒劳。一直以来身怀巨款而不敢乱花,风餐露宿的, 好不容易闻到荤腥的香味,深吸一口气, 难得啊。酒还是不敢点,现在酒比三只鸡还贵,多点了一碗粥和辣子油, 搅和搅和撕下鸡肉蘸酱汁下粥, 狼吞虎咽。
他低头猛吃, 粥吸吸呼呼灌进嘴里,热了喉咙暖了胃, 与辣子油的辣味一起反涌舒爽了心胸,就一个字:爽!
最好吃的鸡翅和鸡腿子啃完, 唐松开始拆鸡架, 筷子戳戳戳不放过一点鸡肉,嗦着关节软骨撕咬时, 酒楼忽然涌进来好些人,坐在厅堂里的一些食客立马站起来往门口相反的方向窜起, 周身似乎还缭绕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黑烟。
“抓!”震若雷霆的一声吼,好像梁上积尘都簌簌振落了好些,唐松啃鸡架的动作慢了些,那些逃跑的食客欲要穿过酒楼墙壁却被无形之力弹了回来,进来追捕的人已经近在咫尺,不得已回身大喝着祭出法器与其恶战起来。
唐松头一低,一道剑风从头顶上飞过去了,几缕发丝从头顶飘下来,发髻被削到了。他小心的收起啃了半边的鸡架、白煮蛋、小菜和半碗粥。店家的白煮蛋刚从蒸笼里捞出来,搁碗里放水凉着,现在还挺烫手,小心地搁在地上,缩在桌椅后头看,边啃鸡架边看,坐下来没一会半边桌子飞了出去,切削得整整齐齐。
进来抓捕的人看着应该是巡夜人,作风凌厉,以多欺少,很快就把几个意图反抗的邪修摁地上爬不起来,还有反抗意念强烈的邪修被摁在地上挣扎,龇牙咧嘴着眼睛渐渐泛起了妖异的血光,压着的巡夜人拿了个模样奇特的中空锣鼓状法器对着邪修太阳穴一敲,这一敲别说邪修了,啃鸡架的唐松听着都感觉灵魂要被震出窍了,耳朵嗡嗡的,眼前视野像醉酒了一般出现重影,好半天才缓过来。邪修眼中血光退散,鼻孔出血,哼哼唧唧的,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被抓起来提拎到外面去。
巡夜人有人扫了眼,发现了还在啃鸡架的唐松,那位巡夜人的气质忒凶,被扫视到时唐松心尖一颤,有种说不出来被看透看穿的心虚感,可是他真的啥也没干,所以啃了口鸡架。
巡夜人似乎是觉得他没问题,大步出去了,没过来盘问。唐松目送他们押着邪修出酒楼,再探头探脑看了看倒霉的店家那边,店家管账的也才战战兢兢探出头来,看到柜台后还站了个人吓得鬼叫了声,整个人差点弹到背后的茶柜上,而留下的巡夜人只是告诉他在店内打坏的桌椅可以去找距离最近的夜庐报销损失,他留下来是为了写报销条的,需要给母本签字,副本留给店家自己。
“快点签字!”巡夜人语气很不好,管账的再拖一会他就跟不上大部队了,神色满是不耐烦。管账的战战兢兢签下字,手抖得像鸡爪,签完字巡夜人撕下母本扬长而去。
突如其来的闹剧来得快走的也快,一时逃脱不及的食客战战兢兢从各自掩藏的地方探出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厅堂里没几张完好的桌子凳子了,几乎全被剑风灵风砍碎,甚至天花板也受到波及,一些碎木片突然哗啦啦掉下来,吓得人一阵大叫。
唐松啃完了鸡架,开始剥蛋壳,碟子里还有些辣汁儿,把蛋切片蘸汁,吃着也挺美。
溜到后院躲避的小二出来收拾残局,把破碎的木桌木凳捡起来扬到角落,收拾没一会,门口进来三个人,领头的披着一身黑袍子,看着不像好人。小二哆嗦着问:“今天店里招待不了客人了,三位另寻他地吧。”
领头的人看到堂内一片乱象,咦了声:“刚打过啊。”
不过他并不是来喝酒吃菜的,而是来找人的。
“唐松,你在这里对吧?”
吃着蛋的唐松差点没把自己噎死,有人主动找上他来了?这声音……他抚了抚胸口顺气儿,站起来,果然是熟人,三位都很眼熟。
领头的自然是林德,身后是秘语人和临时拉过来的云子石,眼下厅堂里没座,云子石摸出五粒石质棋子,往地上一丢,噗噗两声就变出一副石桌石椅来。
林德从容坐下来,关切的问:“还要上菜吗?”
“饱了,不吃了。”唐松也坐下来,似笑非笑:“想不到少爷竟会主动来找我。”
“你是我哥的人,出去跑了这么长时间,可巧碰到你快到卫血峒了,怎么就不能出来接接你了?”
唐松安静了会:“你怎么知道我快到卫血峒了?”
林德和煦地微笑:“白淳门有你遗留下来的东西嘛。”
借物寻人,再加上大妖法术,找到他确实不是什么困难事。唐松心里冷笑。
店小二被管账的催促,慢腾腾地给上了一壶免费的茶水,唐松一动不动地盯着林德:“以我的地位,恐怕还不值得少爷亲自带人出来迎接,别有所图吧?”
林德直言不讳:“我手上有一样东西,想借你的帮助把它销出去,不论用什么方法,白淳门和天宝乔海印会给予你力所能及范围内最大力度的帮助,你只需要把它们销出去,换回钱来,重潮海急需要钱。”
唐松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就这?未免也太笼统了吧?亲自来接我就是为了要我去销什么东西?利润很高吗?比烟草高?”
“军火。”
唐松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别开玩笑。”抿了一口茶,这茶居然有些茶味儿,还不陈,“火器的制造配方和技术不都在朝廷兵部那?外人制造火器的原料难搞不说,还很容易被朝廷盯上针对,重潮海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就单凭一个元婴客卿不够挡。”
“原料我可以想办法,销路出现了问题,所以需要你出马帮忙。”
唐松一脸自嘲:“我现在算什么?!身无分文,穷困潦倒,想让我白手起家,不可能的事。”
“你不可能身无分文。”
林德的语气斩钉截铁,唐松岿然不动:“噢?我还不知道我还有钱呢。”
林德没理他的话头,自说自话:“我和御甲门的谈过了,他们还不想过早入世,东云孟氏现在走了歪路,一心想靠拉拢邪修的力量来弥补自身势力的不足。唐松,若是你,你打算把军火卖给哪方?或者说,你自己拉起一帮队伍来?别忘了,卫血峒还有你带出来的人呢。”
唐松的神情有了些许变化。
他揉了揉鼻子:“这么个情况啊……要真让我拉起人来,不也需要钱?”
林德轻轻笑了笑:“这边能出到的人、武器、后勤,哪怕是需要实力强大的大妖,都可以给你安排上。又或者,你不想另起炉灶,想投奔他人,白淳门不介意为你下一笔注。”
只字不提钱的事,林德也确实没多少钱。
唐松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慢慢抿着一口茶,没应答。
林德耐心等待他的回复,气氛凝重。
领兵起事这事,唐松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主要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再怎么落魄,归根结底还是位修士,从古至今修士参与进王朝政事的几乎不会落好下场,要么失踪传言退隐要么失败暴毙,很难说是不是因为教宗在干涉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