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我说过了, 我要去找将军汇合?”
郎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都这样了你还想找他汇合?他不见了你就给你一刀啊?”
“你不懂。”周无歧摇头,语无伦次地辩解:“他不会那样做的,他……他知道我是什么人,暗示过我很多次,我就是装聋作哑,舍不得一刀两断……”如今再说起来,只剩悔意。
郎中沉默下来,心想这将军人还真不错,能叫一个奸细心生犹豫,嘴上说着自己是奸细,实际心上已经倒戈了。
“你既然这么相信他,你和他的关系之前一定不错吧?”
这个问题把周无歧问住了,他也不知道之前共处时那潜移默化的自然默契到底是他有意为之还是真的感情,有其他士兵发泄性的例子在前,他也摸不准唐松的心思了,之前那么信誓旦旦说他一定不会杀他,现在这个想法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郎中亦是不再言语,由着他思考去。
一个伤员,一个力气尚可的郎中,两人走走停停了五六日,周无歧状况好了些,也终于走到当初他们出发的起点,这里已经没人了,营地里的军人早已撤走了。
军营都空了,郎中用石头砸开门锁,进去逛了逛,悻悻退出:“啥也没有!”收拾得真是干净。他望着周无歧:“现在能上哪打听你家将军的消息?都过去五六天了,要是你将军准备够好,孟氏这会早已经变天了,咱这还是啥也不知道。”
周无歧坐在石头上,内心焦虑异常,要想探知如今局势的最近最快的方法,当是直接去孟氏的大本营去看一看,不过那也非常危险,要是唐松反叛败了……他心猛地一沉,想想要是在大本营门前看到悬挂着的唐松尸首,便觉遍体生凉,无法想象。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周无歧觉得他那么坚韧一人,被孟跃冬反复打压分割力量都能忍下来的人,他一旦爆发反叛,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准成功不许失败。
“去孟氏的老巢看看。”他说,强撑着坐起来,“远远看一眼旗子是什么样的就行。”
“你确定?还远远的看,那人家的大本营不得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在高地方看没有望远镜能看出什么旗子来?”
周无歧心情略有些烦躁:“能看到就行了,我对那地方熟。”那么大一片地方,总有巡逻的照顾不到的地方。
郎中选择闭嘴,继续搬石砸锁,看能不能找到厨房就地做个饭什么的,一路走来早饿得要命,正忙活着,头顶响起一阵似猫似婴的鸟类鸣叫,叫得惹人心烦。抄起一根木炭走出来打算驱走,出来一看,嚯!好大一只猫头鹰!站在房顶上看着有他上半身那么大,大得简直像个妖怪了。
一人一猫头鹰对视了一会,猫头鹰先展开巨大的双翼,无声地扑了一下就飞起,于空中优雅地转向朝远处飞去。虽说从头到尾一点事没有,郎中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这么大的猫头鹰从未见过,该不会真是顺应天意局势产生的代表不详灾祸的猫头鹰精怪吧?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一只猫头鹰么。
巨大的猫头鹰升入高空,凭借高空气流减轻自身动力系统运转的负担,半滑翔式地飞进了天宝地界。
天宝的三大家族坐拥着无数财富与旁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权势名望,在承宣摇摇欲坠的乱世里曾短暂地慌张了一阵,后来邻近天宝最近的东云孟氏崛起,孟跃冬对天宝三大家的怀柔乃至近乎讨好的政策让三大家慢慢安下心来,即便他们种种调查之后,对孟跃冬成为新的天下之主并没有太大信心,不过孟跃冬愿意护佑天宝太平和平交易而不是粗暴的攻城进来大肆掳掠,就已让他在三大家心目中加了不少分。
能安安稳稳做生意赚钱,还能两方都不得罪,最终天宝倒向谁也没定,这么舒服安稳的境况一直维持下去,不好吗?
他们觉得很好,天宝里其他富商大贾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在一派混乱的局势里,本该受到战争影响最严重的天宝反而成了载歌载舞的梦幻天堂。
富人们的安逸影响了全城的气氛,尽管粮价依然居高不下,至少活在天宝没有战乱丢命之忧,有活下来的希望总比流离失所要强,天宝城内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生活在世外桃源的骄傲与安逸中。
天宝冬季的初雪终于下下来了,一夜间所有的屋顶都染成了皎洁的白,道路覆了一层厚厚的雪,很快被早起劳作的人踩踏成了污黑的冰沙泥水,车轮轧过咯吱作响。小孩子在路边玩着尚且洁白的雪堆,嬉笑着捏着球打雪仗,路过的人被雪球误伤也不会生气,顶多拍拍肩膀上的雪粒子,骂两句就完事了。
“这么冷的天,还跑来收钱?”守城门的士兵听到城门外的铃声,好像不下来给开门就会一直摇下去,吵得人心烦意乱,被迫嘀嘀咕咕,满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
自从天宝与东云孟氏达成了不成文的协定,天宝的税收就交付给孟氏了,相当于在乱世中的保护费。天宝所有人都觉得这笔税钱交得划算,比给扔进承宣这个注定沉没消失的大坑要强。
今天值班的士兵被迫提早起来开门穿着厚棉衣棉甲下城楼,拉开城门,风雪从门缝中涌出来,门外站着一群黑甲骑兵。什长眯着眼:“你们是哪支……”
接下来的话语被鲜血淹没,喉咙间穿刺的弩箭断绝生机,领头的唐松拔刀大吼:“冲!”
黑甲骑兵之后是成千上万的步兵。
世外桃源的梦景终究还是破裂了。接近万人冲进兵防早已形同虚设的天宝,开始肆虐被压抑许久的暴虐天性:抢劫!
听说,天宝很富。
听说,天宝里富人们囤着几辈子都吃不完的粮食,就等着粮价飞涨慢慢抛出。
为富不仁,抢他丫的!
巨大的猫头鹰自高空滑翔而过,巧妙地避开了疯狂劫掠的士兵,飞入了乔府。
“我来得还不算太晚吧?”十三爷落在秘语人肩膀上,习惯性地抖了抖翅膀,不可避免地呼了秘语人一脸,秘语人毫不生气:“不晚,他们进来也没多久。”
“我看了,姓唐的带进来不少人啊,数万人,不得把天宝屠了?他怕是会不高兴。”
“少部分的伤亡在可接受的范围内。”秘语人心平气和,“现在这会,他们的目标还是那些富人,不过富人家可不是那么好抢的。”
孟跃冬对天宝百般纠结的态度不仅仅因为家族继承下来的执愿,还有天宝本身的守卫力量,守城门的不算什么,真正值得忌惮的力量是三大家敬请的修士客卿,修士之力超越俗世。如果强攻天宝,三大家无疑要派遣出门下客卿参战。出于面临屠城危机的自卫,理由正当,哪怕教宗事后追究起来,三大家也有信心劝动说服教宗改变裁决,护住门下的客卿。修士力量是三大家代表威胁孟跃冬的一个重要筹码:“就算我们挡不住你的千军万马,也要小心你们将领的项上人头!”
孟跃冬不敢动,但是部下未必会这么想,他们望着传说中的天宝望眼欲穿,做梦都想在那赚一笔大的,他们不理解孟跃冬强行的按兵不动,私底下早对他怨声载道。
而唐松,亲手打开了发泄这些积怨的阀门,一旦爆发起来,后果极有可能不可收拾。
“你们就那么点人,怎么约束住那几万发疯的人?”十三爷还是不太理解,唐松部下的兵纪确实不错,而且事先有过承诺给他们的绝不是平头百姓那点钱,要抢也是要抢三大家����这才镇住了部分看到别人得利就蠢蠢欲动的士兵。
“控制好秩序不一定要杀人不是?”秘语人回头,“黄风,妖们都准备好了?”
黄风穿着孟氏军队的铠甲,看上去还很像样,除了面貌老了点:“都准备好了。这些天过得够憋屈的,什么时候能出去?”
“还得麻烦十三爷您了。”秘语人从袖里拿出一条猪肉脯,“还想要多少?”
十三爷一看到猪肉脯就兴高采烈起来:“三条!”
十三爷一口吃了三条猪肉铺,满足了嘴馋,心满意足的振翅高飞,向天宝的富人云集的丰紫苑。
孟氏叛兵首先冲进去的是外围一些高门大户看起来就有钱的主儿,或是冲进地段极好的商铺□□、这些略微富裕的又没什么像样的护卫力量的门户很快蒙受了灭顶之灾,家财几乎被洗掠一空。
更“聪明”,有点见识和野心的人集合向着丰紫苑进发,在这里他们碰上了不太好啃的铁板,丰紫苑附近富户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武装家丁、江湖高手,乃至三四个修士,而乔府,身着重甲的唐松部下在门口一站:“鬼鬼祟祟,看什么?”
意图进来抢一下的士兵当即熄了心思,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地儿已经归了唐松的,没关系,还有很多,讪笑着离开。
第627章 强攻壁垒
十三爷在高空盘旋, 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些稍微有些护卫力量的门户在指挥军官拖来了火炮之后很快被击垮了,连修士都不得不狼狈飞出,仅带出一些重要的人活命, 进来劫掠的人也不会闹得太过分, 看样子与修士争吵了几句, 稍微收敛了下,没有大肆破坏,抢些轻便好带的珠宝银钱就走了。被劫掠的富户也只能当自己破财消灾, 能保下命来还能保住一些大件财产就不错了。
但更多的士兵围在了声名在外的三大家外, 三大家的宅院在丰紫苑区域里占了八成,高墙环绕, 源源不断涌进来的上万人将面积巨大的宅院围得水泄不通,呼喝着要里面的人赶紧出来。
十三爷几乎悬停在三大家的上空, 天宝四面城门早在唐松的迅猛打击下全部失守,闻风而来或是本来犹犹豫豫没起事现在才赶来的兵卒从破开的城门不断涌入,还带来了不少重武器, 投石机、火炮, 全拉来了。
三大家内部还挺沉得住气啊。
十三爷想着, 系统内部骤然响起警告声,它毫不犹豫收拢翅膀自由落体, 凭空出现的手抓了个空,迅疾消失。
我草, 好险。十三爷在空中调整好姿态, 重新飞起,拍拍翅膀飞向高度更高的天空。
三大家附近的一切都有修士在感知环境, 密切观察情况,感知范围内居然这么大个鸟完全悬停在空中, 当即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抓居然也没抓住,让鸟跑了。
“弘厚兄,怎么了?”
徐弘厚眉头紧皱:“方才我感知到天上有一只完全停住的鸟,伸手去抓它,居然让它跑了。”
“妖怪也来凑热闹了?”
“也不像,我没在那只鸟上感知到妖气,能在天上不拍翅膀完全停住,也太吓人了点……”
“是什么修行很高的精怪吧。”朋友没把他的担心放在心上,而是与他聊起了外面的情况:“外边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说他们有没有可能不识好歹地直接冲进来?”
“肯定会的,总会有人抱着侥幸心理冲进来,然后更多人从众冲进来,只要我们第一波杀的够多,外面人就肯坐下来好好和我们谈了,我听到他们是这么个想法的。”
朋友哼哼:“杀人的活计我们来干,他们舒舒服服谈判,想得美啊!”
“食君之禄,奉君之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徐弘厚对杀人没什么太大心理障碍,三大家也轮番承诺过如果教宗追究下来,他们一定会护住他们的安全,哪怕真要被丢进夜庐里蹲大牢,也会争取最少时间的刑罚。
“对了,夜庐那边什么动静?”
朋友哂笑:“弘厚兄消息真不灵通,很早以前夜庐的人就悄悄撤走了,就剩一些值班的文员在那守着,有什么用啊。”
徐弘厚疑惑:“夜庐不是自诩管修士的?现在最可能起冲突犯事的时候,他们跑了?”
“教宗就算再家大业大,也没法在缺钱的时候到处管事啊。”朋友笑嘻嘻地拍拍徐弘厚的肩膀,勾肩搭背:“放心吧,天塌了有东家扛着,大不了,我们跑路就是。”
围绕在墙外的人达到了数万,几个军衔较高的将领一合计,既然怎么盘算三大家都会互相抱团保护,那么把重武器拉到一块对着一点轰,轰出一个缺口,在炮火掩护下尽可能地在里面四处点火,让里面乱起来,后续人拼命跟上,有希望攻破这个堡垒。
不知道这个“跟进”要铺垫上多少人的尸骨,几位将领心里也没底,要是能冲进去,一切好说,大富大贵,就在眼前!
计划拟定,所有重武器都被拉到距离合适的地方,准备瞄准一点攻破,同时挑选了一批没多少见识的兵痞,预备先头冲锋,后续兵力跟进。
在高空中俯瞰一切的十三爷看到了,在三大家宅院内部的修士也感知到了,这点对他们来说简直太轻松,把重武器集结一处攻破要点的计划没有错,对上修士就是最大的错。
“东家说,要兵分两路,等他们先砸一阵子,打进来了一路再出去,先把那片地方全杀光炸光,再回过头对冲进去的人两头包抄,叫他们有来无回。”朋友说着捻开了自己抓阄得来的纸条,“啊,我是在宅子里等着他们冲进来。你呢?”
徐弘厚展开纸条:“哦,巧了,我是要去炸火器营地。”
“正好正好。”
两方都做好了准备。当日夜里,孟氏叛军所有重武器齐发,对着三大家领地开火,巨石与火炮不断砸在笼罩三大家的庞大护阵上,灵光震烁,照得夜空倏明倏暗,火炮弹药撕裂寂静的尖啸维持了一盏茶的功夫,庞大护阵受攻击的一角终于“支撑不住”,琉璃跌落般破碎了,宅院内腾起熊熊的火焰,早已磨刀霍霍的敢死队先锋嚎叫着冲了进去。
这帮人一马当先闯进巨大的宅院,很快在错综复杂的地方迷了路,三大家的宅院本来没有任何堡垒性的建筑,在乱世大战起后才紧急修起了一些石头壁垒,如此依旧足够让不熟的人在里面转个团团转了,夜攻壁垒里面一片漆黑,敢死队成员往里丢□□,烧起来的火焰总算为他们照起明亮。
此时还没有人。
在外屏息等待了许久的后备部队有些按捺不住,都在向自家头领请战,有些人头脑还算清醒,嘀咕都到这时候了怎么还不见那些修士出来,怕是有埋伏.
“怕什么埋伏!只要进去了,那么大一块地方,那么多人,只要抓住了什么少爷小姐定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出言反对的将领摇头:“你是不知道这些人有多有钱,万一他们早把人转移到地下密室里了呢?说不定地上都是空的,都是修士,就等着我们跳进去……”
“你这厮,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五大三粗的胖子指着他鼻子骂,将领脸色难看了一瞬:“王屠夫!你想进去送死我不拦着你!”
王屠夫喉结涌动,狠狠吐出一口浓痰在他脚下,扛起斧头拍着肚皮大吼:“小的们,跟我来!”
王屠户的人先进去了,其他人更蠢蠢欲动,弹压不住,即便有觉得出言反对的将领有理的人,此时也压不住心思往三大家内飞的手下,只此一役,几辈子吃香喝辣,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呢!
“冲啊!”
“抢,抢,抢!”
越来越多的人狂呼着涌进壁垒大门,依然保持按兵不动的将领看着源源不断涌进去的士卒,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
此时,仍没有人。
“进来的人够吗?”
“这哪够呢,分摊下来一人还不到五十个人头呢。”
“好吧,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东家说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
分到去炸营地的一些修士已经悄然出了壁垒,分散开来包围了火器集结的营地,火器营的士兵完成了既定任务,眼瞅着打击目标火烧起来了,距离那最近的人肯定都冲进去,都有些蠢蠢欲动,想着也要进去捞点东西,不然自己待在这里,立了大功却什么也没捞着,岂不是吃了大亏?叫嚣着让长官赶紧的带他们进去。
火器营的营长头脑还算清醒,二话不说直接抽了提议过去捞一笔的士兵几鞭子,骂道:“你是什么兵?你是火器营的!你把吃饭的家伙丢下了,别人拿到火器怎么办?让别人把石头子儿砸我们头上?猪脑子!一边反省去!”
其他火器营营长虽有心思,不过仔细一盘算,要是自己真打算冲过去,这些重家伙肯定没法带上,重武器没人看管指不定会出什么事。万一出了事,就算自己在劫掠中分得了一杯羹,回来重武器受到破坏也难逃责罚,传令兵也没过来传达下一步指示和消息,不如先在这观察观察。
达成默契的共识后,几位营长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士兵,把闹乱的苗头压下去了,继续听候命令。
悄然合围了火器营地的修士也没接到攻击的命令,静心等待。
远处传来了骑兵密集踏地的声音,徐弘厚警惕地抬头倾听,来的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