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剩下一半文件还捏在周明润手里,三人都看得到纸上的只言片语,以时间起引,与某某交谈,在进攻某地时□□民女,清点地方财库时瞒报私吞了多少,以及谎报战损人数,顶冒军功等等事迹。
第643章 八字谶言
一沓又一沓的册子投入火炉中化为灰烬, 手册的数量着实惊人,周明润沉默着撕毁、焚烧,肖宜年被烟气呛得扭头咳嗽起来。周明润平静撕着手册:“要不要喝点什么, 冰糖雪梨怎么样?正好长孙喜欢吃甜的。”
长孙旭点头, 肖宜年自然也没意见。周明润招呼勤务兵送上厨子备好的冰糖雪梨, 梨子是冻梨,预先放得微软挖出内空,放入冰糖枸杞插上牙签重新封好。现在在火炉上架上两层蒸笼, 摆上四个雪梨, 底下扔文件添火烧水,上汽后很快透出甜蜜的梨香。出来香气就差不多了, 蒸笼移下来继续温着,直到蒸笼外表慢慢冷却到可以触摸的地步, 揭盖来,冰糖雪梨炖得正好。
“长孙你爱吃,先给你一个。”
然后是赵小路、肖宜年, 抬头看向林德:“林少爷?”
“主公这般好意, 叫我受宠若惊啊。”林德笑着挪过来接过梨子。
拔出牙签揭盖, 喝一口甜润的冰糖枸杞水,暖和得身心舒畅, 蒸软的梨肉入口即化,托着底就梨口嘬一口差不多就能吸干绵软的果肉。
吃完果肉的梨皮还是完整的, 丢进火炉一会就烧没了, 手上还残余黏黏的糖渍。
蒸过冰糖雪梨,一大沓手册也差不多烧完了, 最后一点也懒得撕开,直接摁到火炉里, 火焰腾起,周明润拍拍手:“行了,都忙你们的去吧,我也要开始忙了。”
三将站起告别,林德也随赵小路离开,对周明润的举动,他早有意料,也和赵小路说过了,其他两位就面色凝重得多。
接下来的数日,林德见证了周明润为“伪冒天意”紧锣密鼓的行动,在有意促进下,各种有关周明润的流言突然多了起来,说周明润所在军营的天空常有五彩祥云盘桓,这是帝王之气的显化,又有流言说有个农民翻土时,从土里挖出了好大一只石龟,龟甲上排布八卦,解出卦象指的是“清明生雨,润泽万物”,又传某某地方从老河塘中挖出一块爬满了螺蛳的石碑,刻的也是“清明生雨,润泽万物”八字,这八字谶言显然是拆了周明润的名字,就兆示着清明时节下雨,周明润会当皇帝。
不过林林总总、似假非真的一系列炮制谣言中,以天狐传书的故事最简单明了,说有位落魄书生于梦中得天狐传书,醒来后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简,镌刻四个鎏金大字;“周氏当王”!
周明润“听说”了此事迹,重金悬赏寻找落魄书生的去向,并且四处张贴布告,就算没见到书生本人,有消息线索也可拿到赏钱,在利益驱动下,前来报消息领赏钱的人多得踏破了门槛。这么一本正经的阵仗林德听了笑得要死,半天没喘上气来。
“行,太行了。比孟跃冬那老头子要强太多了。”林德对周明润能如此迅速地张罗起浩大声势来十分赞赏,孟跃冬出身富贵,被自己的学识限制了思路,想搞个文绉绉又冠冕堂皇的玩意来证明自己起事的正当性。而周明润出身微末,直接以量取胜,炮制的八字谶言简单易懂,又切中了春耕农民最关心的春季雨水问题,清明时节本就容易下雨,随便哪个地方下了雨就能证明谶言所说不虚,成本低见效广,怎么算都划得来。
赵小路对这番行动没觉得不好,就是有点担心:“要是有些地方清明时候不下雨怎么办?”
“小路,这你就不懂了,清明节气可是有好几天的,本就容易下雨,谶言也没说一定要在清明当天下雨不是?只要谶言流传得足够广,相信的人自然会把谶言的破绽找靠边合理化,这谶言炮制的水平够高,我猜应该是清珏的手笔。”
林德猜得不假,八字谶言的确出自清珏手笔,天狐传书的故事也来自她的主意。眼看着气氛铺垫足够,清珏就开始进一步炮制周明润麾下大将的来历,定赵小路为七杀,肖宜年破军,长孙旭贪狼,再暗中遣人在各地埋下剑刀枪三把武器,刻上谶言,再用天狐传书新的故事引人去“偶然”发现,将谶言与周明润座下大将对照,说三星聚齐,天下继主已经盖棺定论。
赵小路听到手下兴冲冲地来报告新发现的谶言愣了下,他知道所有的谶言都出自清珏之手,但是万万没想到传来传去,自己的部下也会信起这一套,虽然……对周明润的大计来说,传言传到自己的人都开始相信,无疑证明谣言传播得极为成功,但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林德安慰他:“也不用这么计较,想开些,至少你名声在外,碰上什么坚城堡垒直接吓得对方不战而降,不也挺好的嘛!”
赵小路苦笑。
周明润如此声势浩大的造势,其他枭雄也坐不住了,纷纷出炉了指向属于自己的谶言,一时间民间各种流言纷飞,今天杀破狼降世,明天七十二煞转生,后天紫微星已经下凡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大后天圣人已来,很快就会海晏河清,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在春耕时节,各方空前地没什么大的军事动作,而是把力量投入到“造势”和散播流言上,竭尽全力地想证明自己才是未来的天下共主。
在纷乱的谣言中,以周明润炮制的“天狐传书”故事传播影响力最广,为了增加天狐传书故事的可信度,周明润不惜拨出专门的人力和经费,让人假扮“天狐”,学狐狸叫,到各地煽风点火,彰显“真迹”。
不过声势造得再热闹,也比不过真刀真枪夺来的土地实在。春耕农忙刚过,本就岌岌可危的承宣三面受敌,华云府胡氏的攻势猛烈,接连大捷;喘过气来的唐松野心勃勃地重整部队,挥师北上,他的地盘离承宣帝都更近,靠着大炮轻松攻城掠地,很快帝都遥遥在望;周明润大军主力尽出,杀破狼名声在外,一路真有不少城池闻名而降,士气旺盛,战无不克。
春日正好,博瞻园的草木皆吐芽绿,交错朦胧如淡云,本该是最生机勃勃的时候,一场凄风苦雨打来,满地残芽败绿,珠履踏过,鲜嫩的芽儿咯吱作响。
微雨����,淳安公主拒绝了宫女继续打伞,这斜风细雨,伞也挡不住。迎面细雨风,冰凉凉的,眉心应景的桃花妆沁湿,眼妆也有些花了,宫女小声道:“殿下,春捂秋冻,您小心着凉。”
“我身子骨还没弱到那个地步。”淳安睁开眼,微花掉的眼妆刺激眼角有些发疼。
“殿下……”
“闭嘴。”
淳安心气烦闷,在细雨中走了会,衣裙皆被润湿,她才找了个临池的亭子坐下,池上荷叶已绽新圆,个个玲珑可爱,翠绿逼人,红白锦鲤荷下游,常扰池上涟漪万朵。
当真春日好风光,只是……她心思飘忽,难以排解的忧郁涌上心头,这博瞻园的春景还她能欣赏多久?三路大军逼近,现在帝都内的朱紫公卿都陷入了破罐破摔式的癫狂享乐,还有人几乎是在明着开始策划投降或远逃事宜,皇帝对此无能为力,他整日借酒消愁,掰扯着御花园盆花的花瓣盘算到底是降了哪位还是为了皇家最后的体面自尽,无论花瓣落尽排出哪个答案都不能让他满意,有任何大臣向他提议该为了社稷如何如何都会令他暴跳如雷,他几乎不再理会朝政,任由自己在醉生梦死中消耗光阴。
时势已经败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自己一个孤弱女子,又能如何?
承宣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三路大军几乎堵死了承宣所有的退路,关键时刻,华云府胡氏大军忽然止步不前,同时向唐松、周明润发起了邀请函,想请他们在帝都道路要冲的伏庆庄谈谈。
谈谈?谈什么?
周明润看了半天地图,觉得胡氏没安好心,或许也是基于形势下不得不装出来的伪善:谁率先攻下帝都,谁就能先抓到承宣末代皇帝,帝都陷落谁手,皇帝降或死于何人,道理意义巨大,而不论是谁先攻下,面对的必然是后方被另外天然联合起来的两势力围追堵截,哪怕自己实力再雄厚也没法以一敌二,不如妥协一下,三方携手共进,等实际控制了帝都及末代皇帝,再来拼个谁上谁下。
这心思用意昭然若揭,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基于现实考虑,胡氏将面临的困境,是三方共有的,他们必须联手攻入帝都,如此才能保证没有后顾之忧。
等入主帝都之后,又是如何的血雨腥风,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各怀鬼胎之下,三方头脑带着众多护卫入驻伏庆庄,准备开始谈判。
如何打进去,打进去之后该怎么分,三方争论激烈,各个笑里藏刀,最终吵来吵去达成的统一意见是尽可能地活捉皇帝,活捉后当庭判罪,再然后如何处置,占下帝都后怎么办,三人吵了半天,神奇地谈出一个折中的方案来:从现有的承宣皇室后代中挑选一个血脉邻近更“天资聪颖”的孩子来继承皇位。然后再集中力量去征讨翳云七州,好让这片地带永久平定下来。
征讨翳云七州的主意是胡氏出的,在场的人都知道翳云七州有多难打,如非必要,光一个巫马氏并不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大不了延续旧制,踢倒巫马氏换个对中原态度更温和亲切的氏族势力掌控翳云七州。
胡氏也知道提议仅仅是提议罢了,盟约对他们毫无约束力,保证打进帝都之前没有太大后顾之忧就行,之后就全看各位本事。
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情况下,三方首脑谈下了居心叵测的“伏庆之约”,共同攻入帝都。
第644章 背上契约
接下来的故事一如史书上所有王朝终未之时的那样, 帝都告破,王朝倾覆,皇帝先是逃跑, 被一干大臣劝着自尽保留体面, 最终服毒身亡, 据说死相极为痛苦。
至于其他皇亲国戚,大部分选择了投降或潜逃,三方并没有遭遇多么顽固的抵抗, 顺利接收了一个尚且完好的帝都, 至于接收城市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林德就无从得知更多细节了。
天宝还算安定。林德从军营里回到浣沙堂, 混混沌沌过了几日,直觉这时候好像跟还算太平的时候没有区别。
至于三位枭雄如何打生打死, 那不是他们的事么?
承宣倾覆后,林德就不怎么打听时势了,混日子, 就打听一下余氏兄弟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其余一概不关心。直到周明润遣派的秘密特使过来, 说有急事相求。
林德躺在芭蕉树下乘凉,听闻周明润有秘密特使前来拜访, 愣了下:“还秘密特使?”
“他是这么说的,说有急事。”
“有急事就起来吧。”奚存青伸手把他散乱的袍子拉扯回去遮住敞露的大腿:“穿些衣服。”
林德满是不乐意地起来, 这鬼天一天比一天热, 稍微动一下就能出一身汗,穿多轻薄的纱衣都解不了热。
纱衣难穿, 还难打理,有奚存青帮忙一件件穿上捋顺了, 走路飘起来倒如流水般轻盈生风,仍觉得热得不行。
周明润的秘密特使一脸愁容,见到乔海印带着一个人出来,神色恹恹得不见得有多高兴,见面直接问:“他有什么事?”
秘密特使道:“周主公被奸人所暗害,中了毒咒,性命垂危,招来的医师和大修都束手无措,想请您过去看一看。”
“中了毒咒?什么毒咒?”林德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他不是有那么人护着吗,怎么还能中招?”
秘密特使低着头:“惭愧军中无能人,无法看出主公所中毒咒来自哪派,凶手也不曾抓到过,情急之下,赵大将军说可以找您来看看。”
“我看什么?我又不会医术。”林德发了发牢骚,但人不能不救,冷静下来询问详细情况:“他病得很严重吗,命不久矣?”
“确实病得很严重,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又要跑路。林德尽管不耐烦,还是决意起程,去看看周明润到底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咒。
在秘密特使的带领下,林德赶到周明润现在所在大营,初见被吓了一跳:周明润表面气色并无异常,刹那间林德以为对方在故意戏耍他,登时怒火万丈。周明润见他赶来,连忙站起来,身子稍微晃了一下,林德瞬间在他背后看到了奇怪的重影。
他皱起眉:“你出了什么事?”
“这里不方便说,林少爷,这边请。”
周明润所在大帐的防卫力量没有减少丝毫,那种怀揣恶意兴奋的窥伺目光没有了,感官上着实舒服了不少。周明润引他进入一片用红线符咒圈围出的来的地,红线稍一推动,即铃铃振响,看布局规格很像林德曾经见识过的八方清音阵,不过显然对周明润的“病症”毫无用处。
林德坐下来:“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有哪些症状?”
“时间在七八天前出现的,表面看我神色气态并无异常,实际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周明润苦笑着,背慢慢弯下去,脸上爬满了沉重的疲惫。
林德很少见他含胸驼背的姿态,他为主公,总是昂着头,气度挺拔轩然,弯成这个样子,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骑在他肩上令他不得不弯腰低头似的。
“被脏东西附身了?”林德皱眉,一般脏东西可附不了气运浓厚的人身上,这脏东西看来是真的着手。
“对,我感觉就是被脏东西附身了,而且这脏东西来历还不一般,我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醒来就忘了,醒来往往会头痛一整天,总是休息不好。”周明润吁叹着,眉头紧皱。
林德站起来:“你试试再睡一觉?”
“这个时候我睡不着啊。”
林德画了个昏睡咒,周明润眼睛瞳孔突然睁大,似乎有了点迷茫的睡意,马上要闭上眼要昏睡过去了,但他身子一晃,甩甩头,又清醒了很多,一脸不解地看着林德,这下不光他惊讶,林德也惊讶。他万万没想到周明润能抗下昏睡咒,这无疑说明周明润身上凝结的气运已经强到了小门小术已经无法对他造成伤害的地步,如此更显得能够附他身的脏东西来历不一般了。
他忍不住说:“你配合一点,赶紧睡。”
周明润嘟囔了句好吧,重新躺下来,林德再放昏睡咒,周明润闭了好一会眼,林德等得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刚准备下一步动作周明润突然诈尸般坐起来:“不行,我睡不着。”
“草!”林德气得爆了粗口,大老远跑这操心,还不如在家乘凉呢,收敛了下脾气:“行吧,你赶紧忙活去吧,晚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再叫我。”
周明润一脸不好意思:“真是抱歉啊,事情实在太多,我放心不下。”
林德都懒得再说什么,扭过头连连摆手。
等他终于接到周明润要睡下的消息,已经差不多是半夜了,还是清珏过来通知他的:“他终于说要睡了,你帮忙再催一下。”
说是要睡了,林德过去一看,周明润还在依依不舍地看最后一份文件。林德干脆强制性地把文书从他手上夺下来拍在桌上,凶神恶煞地扯起他:“睡觉!还要不要命了!”
“要命,要命。”周明润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林德揪着他把拎到休息的地方:“赶紧躺下。”
周明润躺下了,还是感觉有点不对味,恳求地看向林德:“要不还是让我把那份文书看完再睡?”
林德蹲下来笑眯眯地说:“再不睡我就不管你身上有什么稀奇古怪脏东西了。”
“好吧好吧。”周明润扭过头,终于配合了昏睡咒,缓缓入睡。
他入睡后,林德才有施展的空间,周明润身上无疑有异常的力量,力量层次估计还很高。他先点了他的眉心,扫了一遍他身体内部状况,似乎除了疲惫点,五脏六腑还没出大毛病,异常的力量波动源于后背。
林德干脆把他翻个面儿,把衣服扒拉下来看他后背到底出了什么情况,被昏睡咒控制着沉睡的周明润闷哼了声,似乎要强行醒过来,甚至反击了一下,啪地打在林德胳膊上,相当清脆响亮。
林德看了下,嘶,竟然直接打红了,这家伙用的劲儿还挺大。
他强忍怒火,稍微用上了一点神力去看他后背到底潜藏着何方神圣的力量。
潜藏的力量漆黑地翻卷着,隐隐约约浮现出怪异的徽图,这张徽图纹路复杂,而且没有一个他认得得的符文符号。
好像还有点眼熟……林德想了半天,一拍脑袋:这个徽图,好像在狼皮书上看到过!
如此就说得通了,能附身气运凝结之人的力量位格层次相当高,通天大能都不敢妄自下场干涉人间政局,但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可以小小地推动一下棋子,但是中正之灵来自异域,什么时候这么牛了都能发展跨海贸易了?真先进啊!
徽图似乎是为了汲取周明润身上的气运,所谓做噩梦休息不好、背负沉重之感,极有可能是因为徽图寄托的力量太强,于感官上就化成了实际能感知到的沉重负担。
这该怎么解决?
林德试着滴了一滴血,没有反应。
他思考了一会,在他思考的时候,周明润也睡得不甚安稳,眉头微皱,嘴里叽里咕噜嘟囔着什么,还会突然蹬一下腿,看着就觉得怪累的。既然暂时无法用徽图联系上中正之灵,那暂且隔绝徽图的传导与作用或许可行?
他抬手,仔细检查徽图纹路,气运这东西很难被转手或交易,除非中正之灵钻了什么空子,用什么同等价值的东西与其交换……什么样的东西价值大到可以与天下气运交换?
林德在周明润身边守了一夜,硬生生把徽图拆解画了好几张图,凭着直觉和从众识之海的几次接触摸索到的规律,靠蛮力暂时切断了徽图的气运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