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但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得水回来了,但他却离自己很远很远,不能和过去一样了。
每每想到得水的话,既现实,又痛苦。
他茫然无措地想,他真的只是贪图年轻貌美的好色之徒吗?是不是随便什么漂亮小厮都能取代得水在他心里的位置?花柳巷的小厮甚至可以比得水更温柔可意。
抱着试一下的想法,奚存青头一次进了南风馆,一掷千金地点了最好的头牌。南风馆头牌俊逸潇洒,颇有芝兰玉树般的明彻仙气,任谁见了都不会相信他是南风馆的小倌,陪着喝了几轮花酒,仙子摇摇坠落,媚态勾人,以身勾引����奚存青发现自己没有反应。
诚然南风馆的头牌年轻貌美,气质更是殊胜,但他就是没有反应,没有兴趣。
他回家待了一段时间,整理了迷茫时期落下的事务,又做了一些安排,尤其是对得水的,吩咐要好好待人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许多不着痕迹的照顾,安排好一切后,他对妻子说,想去润德寺持斋修行一段时间,家中事务自有人照顾维持。
妻子落下泪来,怨恨之下直接说:“你还是忘不了那个碧眼儿奴是不是?!”
“是,我忘不了,我没办法忘。”奚存青看着眼前并不爱他的女人,想她为了家业,为了生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头,这几天连日操劳,乌黑的发髻中掺了不少显眼的白发,她曾经也是家中千娇万宠的女儿,即便没有真挚的爱情,这些年来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理应好好待人家才对。
生活撕裂而痛苦,裂痕永远没办法消弭。
“我想去寺庙静一静。”
妻子捂着脸转过去,声音哽咽:“那你去吧,照顾好自己。”
奚存青经常给润德寺捐功德银,他要持斋修行,理所应当得了最好的斋房,有专人送来斋饭吃。
每日早起跟和尚们做晨课,晨钟暮鼓,念佛抄经观法会,冥冥思之怅怀悠悠,空闲时呆呆地看着天,松林上的鸟儿滴沥着飞扑一闪而过,清风摇晃。
他想家人与孩子,想已经年老色衰的得水,想他的翡翠碧瞳,与南风馆年轻貌美的头牌相比……他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他还是爱着得水的,得水一点没变,他会耍心机,懂得审时度势保护自己,他既有小人般的狡猾伶俐,又有君子般的磊落气节,他喜欢他,独一无二的得水。
他结束了润德寺的持斋修行,急切地去鱼市寻找得水的踪迹。得水还在固定的摊位杀鱼,利落的拍晕鱼,一划一掏唰唰刮几下,熟练无比。
奚存青默默望着,得水干活干得有些累,抬头远远看到他,又低下头继续操劳。
奚存青看了许久许久,转身离开。
有空闲时候他还会去看,偶尔小心翼翼地走近,问他有没有按时去针灸大夫那疗养,最近有没有人故意刁难他,得水态度不冷不热,一问就拿妻儿来刺他:“你不去照看你的分内事儿,来看我一个穷鬼做甚?”
奚存青无语凝噎,他既愧对妻儿,心里又着实放不下得水,三天两头跑去看,回家又加倍地对妻儿好,呵护得让妻子都有些受宠若惊。
正事还是操持家业,奚家的人情往来都需要他出面主持,人忙得团团转。
一次寻常聚宴,几位熟识的生意伙伴举杯相祝,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怎么劝酒,仅喝了几杯酒浅浅助兴,便开始言语颇有机锋的让他早点就在这休息,有好东西在等着他。
挤眉弄眼,言语暧昧,奚存青觉得奇怪,心下又隐隐有了预感,假意笑着好奇应承下来,跟随着衣仆从来到卧室,红帷帐下,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蜷曲着被红绸反绑手脚,像一份精心打扮呈上来的礼物。
“得水?”这样被绑缚着,虽然看着艳情,但对人而言绝不舒服,他又有陈伤旧疾,这样别扭地蜷着关节不知有多难受,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法子才让他变成这样。
奚存青走过去,近看便能看得更清楚得水身上的伤疤,一条条交错着宛如丛生的荆棘,这具身体绝不漂亮,甚至可以说丑陋,更不年轻,连费尽心思绑人的人整理时都觉得奇怪,大名鼎鼎的奚老爷怎么偏生就爱这一口?
奚存青战战兢兢地去抚摸他的伤疤,一碰之下犹如触及火炭,烫得吓人。得水迷茫又挣扎着扭动起来,脸庞绯红,呼吸急促,声调哀怜。
奚存青低下头吻了吻他,将绑缚的红绸解开,得水立刻紧紧攀附上来,喘息着急切地寻求唇舌交缠,仿佛这般就能扑熄身上的火。奚存青被他刺激得硬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按倒他说出巫山云雨,不过酒未上头,他清楚地知道得水这样子是被下药了,对他们而言,是增添情趣,减少挣扎反抗的良方。
等得水清醒过来,一定会痛恨他的。
“得水,你被下药了,不要怨我。”奚存青拉起红绸将他双手捆在床头,放平气息躺下来搂住他,“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得水嘤呜着,叫声柔媚又可怜。奚存青几乎拼尽了力气才让理智胜过欲望,死死抱着他一动不动。得水喘了一个多时辰,药力渐退,浑身燥热散去不少,人也被折腾得不轻,昏昏然睡死过去,而奚存青毫无睡意,枯熬一晚上,等得水次日悠悠醒转,惊吓得大叫了声,奚存青忙说:“没事的!我没碰你!”
他语无伦次地辩白,又急又快:“是我那群狐朋狗友想讨好我……不是我指使的,我事先也不知道,你被下药了,我就抱你躺了一晚上,什么也没做。”
得水喘着气,瞪了他一会,慢慢放松下来,不情愿地开口:“我要去干活了。”
奚存青手足无措,看他翻身下床,拉了拉身上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纱衣,奚存青赶紧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上下好好遮起来,这样虽看着不伦不类,好歹不再暴露。得水神色和缓了些,低声说:“我会还你的。”
“不用还,你……你就收着呗,再还我,外人又说搬弄是非,说三道四……”
得水没有吭声,就这么走了出去。
奚存青望着他背影,怅然若失。
得水始终不肯原谅他,也从未再踏过奚家附近街道一步,倒是奚存青经常去鱼市探望,也就看一眼,活生生把自己看成了一座望夫石。久而久之,差不多鱼市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一对苦情怨侣。奚存青的妻子对种种传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而言,丈夫没把人强收进家,不在外私生野种,仅仅是惦念着去看一眼,在大户人家中已经算难得的好丈夫了。
但她心中依旧常有怨恨,禁不住就在前来探望的姑母面前哭诉:“他心里只有那个碧眼儿奴,分不出给别人了!”
姑母劝道:“郎无情意,你对他也是仁至义尽。要是后半生都守着这样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何其煎熬!不如就此放手,好聚好散,你还年轻,改嫁也还来得及。”
奚妻不是没动过和离的念头,只是惧于父母之命,不敢真的付诸于行动。心疼她的姑母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说劝和离,次日马上与弟弟和弟妹商量了此事,奚存青与杀鱼小贩的苦情故事固然凄美,放到奚妻娘家面前却是不大好看。姑母一提,奚妻娘家也就同意了,张罗着派人登奚家谈事。
奚存青没料到事情还能如此转折。妻子见有了娘家支持,底气也足了,除了舍不得孩子,别的没什么可留恋的,便议定和离,孩子留给奚家,日后母亲仍可随时探望乃至带孩子回娘家小住,奚家则赔给妻子娘家一大笔钱财。
事情谈得格外顺利,不过五六日的功夫,两家人便平静地解除了联姻关系。
奚存青都不敢想象他还能有和离的机会,又对吃了苦的妻子心怀愧疚,不过妻子议定和离,终于不用在奚存青面前端着了,对前夫的歉疚语气并不领情,颇为挖苦地说恭喜奚存青脱离苦海,可以追求真爱了,把奚存青闹出了个大红脸。
纷乱的事情结束,前妻带着家当和惯用的仆从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离开奚家,家里一下好像空荡了许多。
孩子还在哭闹,他不太会哄,照乳母的指导抱起来哄了一阵,真给安抚下去了,乖乖地开始吃奶。
看着孩子胖嘟嘟的可爱脸蛋,他又开始后悔,孩子这么小就离了亲娘,以后怎么办?
郁闷之下,他感觉自己做的真不是个人。
得水还在讨厌他,妻离子散,父母失望,外人嗤笑,里外不是人。
他从头开始学着照顾孩子,猜测孩子哭闹和一举一动的意义,同时还要分出精力去操持家中事务,常常感到分身乏术,精疲力尽。
等带孩子渐渐熟练,终于得了些喘息的空隙,他又想起得水,借着带孩子出游的借口去鱼市探望。
得水还是在杀鱼,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得空歇息一下,奚存青抱着孩子走近,叫了一声:“得水?”
得水抬头,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孩子愣了下,表情古怪:“抱孩子来着腌��地方干什么,不怕得病?快出去。”
奚存青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和离了。”
得水沉默了下:“那你还真没良心。”低头继续大口扒饭。
“是我妻子要和离的,她不想跟我过了。”奚存青苦笑,试探着问,“你愿不愿意……再跟我过?”
第895章 峰回路转
得水把碗一摔:“奚存青, 你来耍弄我好玩的吧!”
“我没有。”奚存青有点慌了,灵机一动说了个理由,“我一个人照顾不过孩子和事务, 你以前对我家最熟, 你……你能来帮我吗?”
得水神色和缓了些许, 还有些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回头再打听了番奚存青和离的真实性,确定是真的, 心里犹疑起来。
奚存青见过一面觉得有戏, 再巴巴地上门恳求了一回,差一回就是三顾茅庐了。得水勉强同意, 承诺只帮忙干活,别的一概不管。
在少年时期, 奚存青也让得水经手过不少账本,现如今奚家家业发达了,家业核心还是那几位, 不过盘子扩大了许多。得水熟悉上手也没花太久, 很快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有他帮忙分担事务负担, 奚存青得以有更多的精力去照顾教养孩子,悉心尽力, 连前来探望小住的前妻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和得水依旧是不冷不热的关系,奚存青想亲近地陪他说说话, 得水都极为排斥。奚存青坚信石头也有捂化的一天, 从不因他的排斥气馁,矜矜业业的讨好。
在两人的照顾下, 小娃儿很快能走路,能说话了, 有了记忆印象,奚存青教他叫自己大父,叫得水小父,娘不常出现,因为她在外面很忙,乖乖学走路学好了,娘就会回来给乖乖带奖励。
得水知道“小父”之名立刻大发脾气,奈何孩子被教惯了,改不了口,甜甜地冲他笑,得水也不好冲着孩子发火,瞪了还在偷笑的奚存青一眼,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小孩子千娇万宠着长大了,奚存青请了最好的教书先生,从小教起,日常除了主导事务,也对孩子学业多有监管,望子成龙,不免严厉了些,孩子年幼天性爱玩,每每都要想尽办法逃到小父身边,觉得小父待他比大父好多了,还经常给吃的。
得水觉得这都是奚存青拉近关系的阴谋,奚存青唱红脸,就逼得他不得不唱白脸,对孩子总是无可奈何,几句话就能哄得小孩子心花怒放。
天长日久,孩子对大父小父反而更亲近依赖,对生母反应比较平淡,奚存青前妻很快改嫁,有了新家庭,也有了孩子,渐渐更少探望了。
时间如风,小小孩子一转眼长大,身量越来越高,也懂得了许多事,知道别人正常家庭并没有什么小父大父,他有亲娘,但是亲娘嫁给别人,还有了孩子,他想回到亲娘身边去。
但他去找他亲娘,亲娘对他态度总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亲娘对他并不热络,甚至不愿意让他太频繁上门,更不愿让丈夫撞见,弄得鬼鬼祟祟的,孩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对孩子一心一意想回归到亲娘的想法行为,奚存青很无奈,也没办法,约莫是宠惯太过,即便知道孩子注定会在前妻那碰壁伤心,还是不忍直接揭露,想着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了,自然晓得背后道理,乖乖回来。只是与得水说起来时,依旧无限感慨,当初所犯下的过错,让孩子吃了母子分离的苦,真是罪孽深重。
得水低头整理着事务:“你还知道你罪孽深重啊。”
奚存青心意一动,上前捧起得水的脸:“我的心意,证明得还足够吗?”
得水历尽磋磨艰难回到奚家,尽管奚存青好生料养,已经有了衰老痕迹的容颜依旧随着时间一分分加重,但奚存青不管不顾地亲了下去,得水拼尽全力才挣扎出来,嫌弃地啐了一口:“老大不小的,不嫌恶心啊?!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
“不嫌的,怎么会嫌得水呢?”奚存青也掌握了对付铁石心肠的诀窍,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孩子不在这段时间,他不要脸地死缠烂打,成功爬上了得水的床,满足心愿老夫犹发少年狂了一回。
得水嘴巴上嫌弃他不行了,老了还妄图和年轻一样好色,到底态度软化了不少,平时该干嘛干嘛,倒是奚存青好像又焕发了人生第二春,劲头十足地折腾,种花养花,吟诗写信,什么花活儿都搬出来了,弄得得水又气又羞,偏偏对他无可奈何。
两人感情渐趋和缓时,孩子默不作声的回家了,捡起落下的功课,奚存青就当无事发生,依旧监管他的学业,唯一的变化,就是孩子不肯再叫得水小父了,改为直呼其名。
奚存青也不在乎,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得水愿意回到他身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意见想法,那就由他的性子来吧,只要不长歪行歪门邪道就行。
后来,奚存青渐渐老去,得水也因为风湿疼痛再难随意行走,日常都待在屋里,戴着老花镜看书,奚存青人老心不老,照旧插科打诨,逗得水开心。
一转眼孩子也大了,奚存青没给他安排媒人相亲,随他心意娶了一墙之隔的邻家青梅做妻,孩子大婚那天,得水也好生打扮了下,不顾奚存青再三请求,一定要坐在末席,远远看着成婚的新人,心里感慨又羡慕。
真漂亮,真幸运。
他光是看着,就觉得很是满足。不想孩子端着酒杯,四下寻觅,特意来到他面前给他敬酒,他茫然无措,端起酒杯颤颤巍巍站起来,听到了熟悉的一声“小父”。
顿时泪如泉涌。
兜兜转转半生,终于有了个可堪圆满的结局。
相遇,相爱,别离再相聚,最后相守到白头。得水做梦也想不到,于他情之一事,还能有得圆满的一天。
他握住奚存青的手,目已昏沉,微微动着眼皮:“当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皮囊?”
奚存青答道:“身在山中不知归处,怎么分得清楚呢。直到你离开我,吃尽了苦头,哪怕容颜不复往昔,我还是喜欢你。”
奚存青也闻他:“当时你喜欢我吗?”
得水哼了声:“你一副少爷作派,自大而不自知,还自以为对我很好,讨厌死了……我接近你就是想拿到卖身契,恢复庶民白身,对你可是一点感情没有。”
“哎呀,得水这么说,可真叫我伤心呐。那再遇之后呢?”
“再遇之后?你还是讨厌得很,又老又油腻,还是一股子少爷做派,还把自己搞得妻离子散的,真不当人,我恨死你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奚存青不以为意,微笑着:“好,恨我一辈子。”
得水喘了一口气,不自禁流露出一丝微笑,神智又昏沉下去,梦呓般低喃:“有点困了……”
奚存青握紧他的手:“困了就睡吧,我一会就来找你。”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你不是还恨我么,等你睡醒了,再继续恨我不迟。”
得水扬起嘴角笑了下,微笑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安静地睡过去了。
奚存青握着他的手,撑了好一会才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