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书院放学的标志是敲七下门口的大钟，钟声清越悠远，林德听着钟声，笑道：“这钟是外地一个富商送给我们的呢，说感谢妖怪们的不杀之恩，哈哈。”
奚存青默然不语。
钟声结束，书院的学生一窝蜂涌了出来，程南提着书袋，在约定的地点东张西望，过了一会，望到那展黄幡在人海中露出的旗尖。
“你可算来了！”程南很高兴，“药呢？”
言妙书拿出他的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程南丹药在手，大感自己考试多了五成希望，欣喜不已。
言妙书拿出一张纸，写着：“你为什么要炼这个药？”
程南不好意思的说：“书院要考试了，我平时学的不太认真，只能指望吃药抱抱佛脚，多记些东西。”
言妙书再拿出一张纸：“怎么入学？”
程南惊讶：“你想上学？早过了招生的时候了，下一次招生要到明年一月份。”
“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课本吗？”
程南毫不犹豫拿出自己三本教材，《文章》《算术》《历史》，言妙书指了指《历史》，程南嘟囔：“这本书最无聊了，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言妙书翻开历史，开头就令她瞳孔地震。这史书描述世界之初，人类是从天然灵物慢慢演化而来，智力未开，对众多自然现象无法解释，于是生出了许多原始崇拜，原初神们响应人类感召，从混沌中诞生，回应人类崇拜，应许愿望，于是人类在原初神的庇佑下渐渐有了兴旺气象。
然而一场恐怖神灾来临，大部分原初神陨落，散逸的神力大幅度改变了世界环境，文明骤然拐弯，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直到现在����之后的篇章，便与正常的历史别无二致了，除去人间王朝变换，修仙界的历史大事也有，上清仙祖的出现，仙庭组建，教宗成立，各大门派三千大道百花齐放……
言妙书心头狂跳，各派传下的祖师传说多如牛毛，上清仙庭作为修仙界的起点，统御四海的至高存在，那些传说末尾必定加上一句飞升成仙，而这本书直接把上清仙庭列为受原初神陨落之恩才诞生出来，实在是狂妄之极！
净吹牛！
至于书上一语带过的“神灾”，更令人疑惑不解，是指属于神明的灾难吗？还是说那群原初神是起内讧了，拼杀到大部分陨落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她这几天辛苦炼药总算没得白费。
“谢谢你。”
程南收好书本和药：“再见啊！”蹦跳着走了。
言妙书自觉完成了任务，终于不用装哑女了，回客栈用过晚饭，照例去约定的地方看看，竹丛一根竹子底下新刻了记号，顿时喜上眉梢，知道唐以寒回来了，立刻前去悦心茶楼找人。
悦心茶楼里，唐以寒一干人神色有些疲惫，言妙书一来，立刻把自己看到的史书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屋内陷入可怕的沉寂。
“我联系一下道子大人。”唐以寒撑着坐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奚存青正在圣居为林德准备今晚该练写的大字，忽心有感应，拿出一张呼闻符，符��灵光闪烁，是唐以寒在呼唤他。
他轻点符��表面，灵光激荡圈圈涟漪，传出唐以寒的声音：“道子大人，言师妹有重大发现。”
听完“神话”后，奚存青反不觉得有多意外：“知道了。”
“道子大人？”
“神话而已，当不得真，教宗的立足基础不光是上清仙庭，还有自身实力。”他眼风一扫，林德揉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了，在使劲擦头发，“就这样吧，你们拿到想要的东西就尽早回去报告，外附妖骨师长也会解，巫云山将有大事发生，对你们来说不安全。”
唐以寒急切地问：“什么大事？”
“巫云魔王的胃袋现世，里面近似盛阴之地，凶险非常，让教宗早做准备。”奚存青主动掐断了灵光，收起符��，把剩下几个大字写完，叩叩桌子：“擦好没有，过来写字。”
“来了来了。”林德赶忙丢下毛巾，“哎？这么多？”
“每个字就写一行，不多。”奚存青让他坐下，盯着他湿漉漉的凌乱头发默然一会，手一翻，多了把玉骨梳。
林德写了四五个字，忽觉头皮有梳子轻柔梳过，抬眼一看：“噫，你会给我梳头？”
奚存青垂着眼：“我现在是刚化形的小草妖。”既是妖仆，梳个头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德抿了抿嘴，低头继续专心写大字。
唐以寒那边得令，开始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需要的草药都在万蛇谷外找到了，全无留恋之意，她辞行前，特意找了一趟英飞向他告辞，借口说妖城虽好，可惜她过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妖城那么多人住着不习惯。
英飞惋惜之余，诚恳送别，临行赠了一坛好酒，说是之前欠她的。
唐以寒提拎着酒，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妖城。
出了巫云地界，沐浴明艳灿烂的阳光，好像从地底爬出来似的大大松了口气，随即他们六人找上附近的教宗分坛坛主，解下附魂妖骨，请求调用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向教宗山门报告情况。
通报完毕，一行人终于放下心来，慢悠悠回总坛。
赵轻云心情放松。问“唐师姐，能告诉我巫云山会发生什么大事吗？是不是很大的机缘？”
唐以寒语气冷硬：“就算是天大的机缘，以你目前的实力还不够去送的！不要胡思乱想，回去好好修炼才是，巫云大事自有师长来操心。”
赵轻云脸色一白，不敢驳斥她什么，沉默下来。
赶了几天路回到山门，几位年轻弟子各自回自己师门门下，唐以寒这边就来了位大夫检查过她的身体状况后，告知不要回巫云山脉，听候上级安排，便离开了。
唐以寒心中大定，她知道这是教宗准备有所行动的征兆，事关魔王残躯，教宗正在挑选人手，隐秘出发，自然不能让她这等境界一般的人前去冒险。
关于人选，教宗内争论多时，够资格知道消息的长老都削尖了脑袋想去，吵得昏天黑地，几乎动起手来。
除了胃袋可能存在的海量妖魂魂晶，教宗更图谋整个魔王胃袋，饕餮血脉的魔王胃袋，经历巫云诅咒冲击仍能保存下来，如果炼成法器必定又是一件惊世重宝！
如此磋磨多时，名单越变越长，几乎八成的顶尖力量将要倾巢而出，留下的两成心有不满，咬牙请出一名副宗主出关来主持大局，希冀安排更公平些。副宗主狠狠呵斥了一干利迷心窍的长老，强行删去了五分之二的人选，自己亲自带队前去巫云山。
与此同时，妖城这边继续扩张，源源不断的灵石进入城下大阵，与外界风雨欲来的气氛相比，妖城内简直是祥和温馨的世外桃源。
奚存青悉心教导林德的修炼与功课，同时因为林德的关系，他足不出户就对外界的情况了如指掌。
现在巫云山外灵气暴动频繁，经常刮起猎猎怪风，风力大得吓人，飞沙走石，合抱粗的大树都能连根拔起，畲斯年的万蛇谷被怪异大风吹得损失惨重，连还未炼化完全的蛟龙残意重又暴躁起来，不得不携带徒子徒孙和灵草种子进入城中避难。
畲斯年心惊胆战地描述着外界的变化：“不止是怪风，天色都感觉变红了。小的夜晚入梦，偶尔能梦到蛟龙生前部分记忆，有时候还能感同身受，痛苦万分。好几个孩子都说自己白天浇水时，看到许多鬼影飘过，人心惶惶啊！”
林德听完，温和笑道：“不碍事的，吾神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厄难。这座妖城正是为了抵挡厄难而建，进来了就安心吧。”
畲斯年一愣：“是吗……那灾难之后呢？”他一想起自己的损失便心疼得要滴血，多少几百年份的上好药草啊！本来可以继续长上百年，一场怪风刮来就化为乌有，不得不提前采摘了炼成丹药。
林德大有深意地笑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11章 血色森林
程南推开窗，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跳动。
今天刚考完最后一门，试卷做得他精疲力竭，所幸背下的都考了，即便有举一反三的变化题，他也能勉强答出来一二，不枉他破财买丹药增强记忆力。
瓶里还有两枚丹药，预备下次考试吃，程南嗅嗅药香，心情大好，拉开抽屉拣了几个铜板，准备去街上买点吃的犒劳一下辛苦学习了这么久的自己。
他上街逛了一刻有余，还没想好到底要买什么吃的，街那头咣咣锣鼓大敲：“注意啦注意啦！现在开始，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家床上躺着去！妖城大阵要启动啦！现在开始，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家床上躺着去！妖城大阵要启动啦！”
程南大吃一惊：“什么情况？”与他有相同疑问的人不在少数，质疑声四起，有人认识敲锣大喊的妖，上前问道：“老滑头！外面发生了啥要开阵了？大阵开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这些普通居民，只知道妖城底下在修一座大阵，但具体有什么作用还不知道。
老滑头眼睛一瞪：“我咋知道！反正开阵是为了你们好，不要想七想八，老实回去睡觉去吧！这是信使大人说的，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一蛇妖眼珠咕噜直转：“要我们冬眠的意思？”
“差不多！”老滑头精神昂扬，一敲铜锣，继续嚷嚷起来。
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人群还是渐渐散去，商铺小贩全部收摊回家，街道迅速冷清下来，人踪全无。
妖城的“白天”骤然昏暗下去，与外界的天空别无二致，且昏暗的天色中隐隐透出不详的血色，街道飘逸出点点灵光，奇异的嗡鸣声响起，凭空一阵风起，城里屋内最后几声絮絮私语亦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
此刻，大阵第二阶段才真正开始启动，昏暗天空的血色消逝不见，浓重的黑暗笼罩妖城，声息全无，仿佛活者的气息全部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座死城。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圣居”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
“准备好了！”林德打好绑腿，换上心爱的旧黑袍，蹦跳了两下，干劲十足。
巫云异象发生的数天，林德突然变得格外嗜睡起来，他自己说是神在梦中召见他了，并告知了饕餮胃袋破裂的准确日期，他奉神命要去外面走一趟，秘语人也在外面等他。
奚存青不赞同他出去，饕餮胃袋破裂，里面数万惨死妖魂倾泻而出，可想而知巫云山脉会变成怎样的鬼魅世界，林德即便有神力和一点修为，还是太弱小了。
“吾神说让我去，我就去，别忘了我可是灾厄信使！没那么容易死好吧，秘语人还在等我呢。”
“全城沉睡，也是秘语人的安排？”全城居民陷入沉睡，奚存青不再伪装妖气，目光沉沉。
“是啊，几个月来他一直在忙这事，都没功夫教我练字。”他往身上装符��法器，口袋袖子塞得鼓鼓囊囊，都是用意念即可激发或者遇到致命危险自动激发的保命法宝，手上一串灵犀珠串，莹润生光。
他好不容易收拾完毕，一甩手，口袋又跌出去几样东西。
“用这个吧？”奚存青看不下去，拿出一只细金镯，金镯系着一个铃铛：“你看。”他动用了少许灵力，震颤金铃，金铃开口喷吐出五色毫光，“把东西扔进去就可以了。”
林德不明不白就占了一个大便宜，又惊又喜：“这个能装多少东西啊？”
“和你的圣居一样大。”
林德把东西都扔进去，抬头看着他抖抖手腕，铃声清越好听：“就这么白送我啦？”
“借你的。”奚存青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林德哼了声，觉得是借也好，金铃镯戴着有些女气了。
“万一你我无意中分离，你晃动金铃，我会循着声音来找你。”
林德一挑眉：“到时候进去了，谁要救援谁还不一定呢！”
奚存青不理他的嘴硬，目光投向栏杆楼下，烛火照亮的地方不过寸许，往昔热闹繁华的街道如今黑黢黢得宛如某种巨兽的大口。
“没了素追，你要怎么下去？”
“我有这个！”林德拿出一支素青的羽毛，正是素追鸟身上的，烛火引燃，羽毛上流淌的淡淡灵光骤然幻化出一只硕大的素追鸟，展翅高鸣。
林德跳上鸟背：“要上来吗？”
他似乎为此事准备了很久，奚存青眸光一凝，纵身跃起，稳稳落在鸟背上：“出发吧。”
素追双翼一拍，随林德心意往他们来时的入口飞去，只听得林德低声颂念，黑暗中亮起“猫头鹰之瞳”的轮廓亮光，素追一头扎进去，瞬时冲出了妖城。
巫云如今天色血红，阴风呼啸，隐隐有哭声四起，格外诡异。
林德让素追飞高些，环视四方，天空一色血红，空气好像温度极高，阵阵“热浪”腾起，景色扭曲，看着叫人头晕目眩。
“奇怪，我感应不到秘语人在哪了。”他皱着眉头喃喃。
奚存青有修望气术，一双眼睛涌上淡淡紫金气，同样环视四周。灵视状态下的巫云山愈加可怕，一派血红背景中，不时有黑色轻影倏忽而过，身形飘渺，速度极快，似乎是幽界生灵。
幽界是冥界与人界的中间地带，一般人死后灵魂出窍，会自然进入幽界，等待冥界引魂使前来渡引，因幽界与人界空间有所重合，所以鬼魂在活人眼中能轻易穿墙走壁，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教宗传承路的“游神”境，正是利用幽界的空间特性，心念一动元神横跨千里，还能顺带把肉身带过去。
至于幽界生物，来历神秘，修仙界对幽界生物知之甚少，连冥界对它们都是不管不问的态度。巫云大变，视野中又出现了这么多幽界生灵，事情变得更加诡异。
他注意到东南方向的天空血红背景似乎有波动的痕迹，那边的血色也更浓郁，看久了双目肿痛，不得不中断了望气术。
林德看着他，惊讶：“你眼睛变红了！”
奚存青一惊，低头按按晴明穴：“没事，一会就好。”
林德瞅瞅东南方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巫云变化很大，不该看的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