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那几位专家说,如果两人的情感链接较深,一方死亡后,另一方无法接受对方的死而暂时性的出现幻觉,也算是一种比较普遍的哀伤反应。如果持续时间不长,且不影响正常生活,甚至可以算是一种良性的应对机制。
但根据花弛的描述,许湛的情况和这种还不太一样。
许湛给徐淮举办了葬礼,保存着徐淮的尸身,也承认徐淮死亡这件事存在,这一部分没问题。有问题的是,在做完了这些之后,他反倒开始笃定徐淮还活着。
换言之,许湛不承认自己看见的是幻觉。
说明他的哀伤已经强烈到突破了他大脑的防御机制,使他的理智屈服于妄想的感官和情感体验。
理论上来说,这种认知悖论会使许湛产生对世界的强烈不信任感,也会逐步动摇许湛的理智。
但偏偏许湛是一个极端自信且实力强大的灵师。
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认知观点,更不会因此自我怀疑,所以反倒达成了稳定的平衡。
也行吧,这对仲别光他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们承担不起许湛认知崩塌或者失去理智的后果。
仲别光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怎么继续维持这种状态。
几位专家给出的意见是:
不要去否认许湛看见的幻觉,但也不要在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时强行附和许湛。许湛是个聪明人,太过刻意反而更容易激怒他。
简而言之,有技巧地无视。
毕竟许湛目中无人,哪怕他们表现的蠢一点,看不见徐淮,许湛也会觉得是正常的。
所以一直等道许湛自己回过头,仲别光才适时开口,问起地脉支流上浮的位置。
照他来想,既然是要小幅度的破坏封印,那应该是选封印的薄弱处,也就是地脉频繁爆发的区域。
说话间,仲别光脑子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地点。
可是许湛瞥了他一眼,给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西河矿洞。
灵气干涸到只剩下地脉瘢痕的西河矿洞。
第二天下午,一切准备妥当了,方圆数公里戒严。
仲别光站在矿洞内的前半截通道,看见许湛从地上捡起一片巴掌大的黑色碎布,才想起来葬礼前的些许传言。
����徐淮曾承诺要处理这里的地脉瘢痕,还留下来一件灵器大衣。
许湛是因为徐淮的承诺,才来到选了这样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地点吗?
仲别光稍有些错愕,想和花弛确认,一转头,才想起花弛没跟着进来。
刚才在外面时,许湛找上了花弛说了什么,花弛就将脖子上的挂坠摘下交给了许湛,自己留在了外面。
这也是仲别光第一次看见花弛时常触摸的项链挂坠的形状����一块暗红色的无字木牌。
一恍神间,许湛已经拒绝了其他人继续跟随,独自走向矿洞深处,也就是属于干涸地脉的那一段。
许湛一边走,一边手欠地尝试把木牌贴在木偶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回在这里吃了一口惹了祸,还是徐淮在旁边,木偶这回乖巧极了,只逛不吃,在旁边乱飘了一圈就主动回来。
不解许湛的动作,木偶闪了闪,传来一道疑惑的情绪,然后自己主动用红光兜起木牌。
许湛若有所思,思出了坏主意。又掏出从曲信那里拿来的风铃,也塞给木偶。
薄纱般的红光游曳着,通通卷起,木偶小人前面贴着块木牌,后面背着一串风铃,像是地主家的童工。
“怎么怪可怜的。”
许湛乐不可支,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在残夜据点里缴获的那一小截暗红色木头,打算一并摞上去,还没摆出来,手上一空。
被徐淮抽走了。
“别欺负它。”
木偶听懂了,才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啪一下子把风铃和木牌甩开,用力踩在许湛的手上。
“你提醒它干什么。”
许湛攥着木偶,还能感觉到手里面灵气的震荡。一鼓一收,像是被气的。
“脾气还挺大。”许湛感慨,视线一转,又落在旁边的徐淮身上。
徐淮还是穿着那件黑衬衫,袖口的扣子本来系得好好的,但是许湛在车上无聊,顺手解开了。当时徐淮低头看了一眼,也没再系上。
现在徐淮的手抬起,微微握着,袖口的布料堆叠在手腕下方,像是黑石堆上积压着密实的雪。
那点凉意勾得许湛的嗓子燥了一下。
他仿若无事地去碰徐淮的手,徐淮就自然而然地摊开,任由他拿走那块暗红色的血木。
许湛:……
“看这里。”
徐淮的目光已经落在许湛左侧的洞壁上。许湛只好一起看过去,看清的瞬间,他就咦了一声。
“这里的瘢痕,和我上次过来不一样了。”
外面还好,这里最深处的,已经浓郁到像是即将滴落的液体。
许湛询问地脉,可这里听不见地脉的声音,只能感觉到远远有一些正在呼唤的回响。这可麻烦了,无论是修复瘢痕。还是破解封印,都需要地脉的配合。
许湛走过去,伸手要摸瘢痕,徐淮皱了一下眉,到底没有拦住他。
瘢痕立刻缠绕在许湛手上。
许湛又试着和它沟通,可上一次还能稍微对他的话做出些回应的瘢痕,此刻却混乱得仿佛无知觉的凶兽。
短短几秒,它已经顺着许湛的手指往上蔓延,贪婪地吞噬许湛的灵气。
许湛到觉得还好,想趁机观察一下。徐淮却攥住了许湛的手,还没等许湛说出阻止的话,强势锐利的灵气爆发,硬生生地拦截住了瘢痕。
瘢痕吞噬灵气,可是它吞噬的速度远远没有徐淮封锁的速度快,几秒钟的时间,那部分瘢痕就被徐淮封在了原地,茫然而愤怒。
徐淮看着它:“我们是来帮忙的。”
不过说这句话的同时,徐淮的另一只手已经贴在洞壁上。他的灵气快速编织成条条细长锁链,锁链交织成网,闪烁着淡淡的红光,彻底封锁瘢痕,完全不给再次袭击的余地。
木偶早在许湛被袭击的时候就支楞起来了,在一边虎视眈眈。
许湛:……
怪不得之前瘢痕这么好商量。原来是这么商量的。
许湛顺手把自己手上这点喂给了木偶,收获了木偶的愉快x1,瘢痕的尖啸x1,徐淮不满的注视x1。
“再试试沟通地脉。”徐淮说。
“还不行。”
许湛感知了一下,依然只能感觉到地脉意识朦朦胧胧的声音,更多的还是倾泻而来的混乱恶念。
它渴望着吞噬面前的两个人。
而地脉不会这样做,这里一个是身为巫的许湛,一个是地脉很喜欢的徐淮。
“我想想……你上次和瘢痕沟通的时候,地脉能听见,也能控制瘢痕,但现在它控制不了了。
“瘢痕和地脉的关系,有点像是我通过骨串感知到的地脉意识和我平时沟通的地脉意识的区别。
“也就是说,当地脉的负面情绪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磨损它的意识。
“把地脉比作一个人的话,就是这个人精神出了问题,正常的时候可以沟通,发病的时候没办法沟通。”
许湛琢磨了一下,把风衣口袋里白骨珠串拿出来戴在手上。
他手腕上还有昨天徐淮编的那条手环。
昨天许湛在手环上练习了一下徐淮给曲信的口罩上刻印的那几个灵气回路。加固的、净化的……都很成功,所以这条手环依然结实地待在他手腕上,现在和白骨珠串叠在了一起。
而这回,白骨珠串不再毫无反应。
就像是第一次听见地脉中的负面情绪一样,许湛听见了瘢痕中混乱的声音。
他闭上眼,在无数渴求、饥饿、怨恨的声音中搜寻,不知道搜寻了多久,终于找到了一点熟悉的呓语。
“救……巫……恨巫……巫好。”
“徐淮,讨厌徐淮,喜欢徐淮。”
许湛眉梢动了动,
“你在干什么,数花瓣吗?”
“巫……讨厌……巫……花瓣”
就像是混入了病毒一样,地脉的话更没有逻辑了。
许湛饶有兴致地再听了两秒,又问,“数到那里了,花瓣是单数还是双数?”
“巫……数……花瓣……单……”
“错了,花瓣有两个字,是双数。”
“双……”
许湛不讲道理,但这里没有一个徐淮阻止许湛再说一句‘别欺负它’。
地脉又被许湛戏弄了好几圈,彻底忘记了之前在说什么,那种想要吞噬一切的恶念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大堆的困惑。
直到某一刻,它啊了一声,大喊,
“巫!你,在西河!”
“对。”许湛说,“帮你修复瘢痕,之前答应过你的。”
“巫好!”
“我当然好,还陪你聊了半天。”许湛毫不心虚。
他撤回意识,就对上了徐淮冷峻的神色。
“担心我吗?”许湛顿时笑了,“放心,我猜的一点没错,已经找到地脉的意识了。”
徐淮不语,凝神打量他片刻才说,“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嗯?”
“你每次带上骨串,情绪都会被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