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零七二四
你瞧,徐淮。
如果他们亲眼看见这一幕,怎么敢这样对你,怎么敢不敬你如神。
许湛把牧子衿留在原地。走出灵矿,浓郁的夜色下,满目疮痍。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所过之处,所有还能行动的灵师都低下了头,为他让路。
文游拄着拐杖站在之前的位置,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让开的。
许湛停在文游面前,旁边的崔长老下意识地避开。
许湛扫过文游身上已经枯槁的灵气。
“你快死了,看来流天镜也快碎了。既然如此,把它拿给我。”
他语气轻慢而随意,仿佛要的不是飞宫最重要的源器,文游的性命所系,而是古玩店里随便一个小玩意。
但周围的数位灵师,包括崔长老,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去……拿……”文游缓慢地说。
一面铜镜被送到许湛面前。
落入手中,许湛就知道为什么徐淮笃定地说,流天镜一定会碎了。
也不知道是张寻月有意如此,还是固定术法的副作用,流天镜已经彻底与地脉相连,和那个笔记本一样。
也就是说,此前徐淮回溯时间,无法回溯流天镜的状态。飞宫承受了多少次灵气冲击,流天镜就扎扎实实地承受了多少次。
不过还好,现在到许湛手里,也能再用一段时间,起码能坚持过那个破葬礼。
文游已经不太能说得出话了,许湛便看向旁边的崔长老。
有一半的原因是想看崔长老此刻的脸色。但不出所料,这个中年男人脸抽搐了一下,就深深地低下头。
“许先生答应替我们调查,却在飞宫危难之际不吝出手,就算您不主动提,我们飞宫也应该给出报酬,如果您看得上,尽管拿去。等飞宫这边安顿完毕,立刻联系观测站,帮您安排前往沉鹤湖的事。”
太周到了,仿佛全天下的美德都在他身上了。
许湛屈指弹了下镜面,流天镜随着轻鸣。指腹上蜿蜒的浅淡白痕也落入他的眼中,他的目光也更幽冷了几分。
舍不得也没有办法,怪只怪他们没赶上好时候。
自愿帮忙顺带还回溯时间,做好事不留名,让灵师们安安稳稳地活下来的人不会是他。
至于所谓的神的凭证……
谁规定有了这东西,就一定要为灵师赴汤蹈火了。
先不说他不能回溯时间,就算是能,也不打算这么做。
灵师和他有什么关系,值得他花这种精力。他刚上落乌山的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这东西先被勉强还算是有些责任心的张寻月得到,再被简直堪称无私的徐淮持有。
最后兜兜转转,却印在和灵师毫无关系的他这种人手上。
这不正说明,老天也觉得灵师已经没救了。
许湛嗤笑一声,本打算直接离开,可没拿着铜镜的那只手垂下时,手腕碰到了上衣口袋中的木偶。
木偶隔着衣服,亲昵地撞他。
许湛轻轻顿了一下。
第40章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飞宫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但事实恰恰相反。
这次暴动的灵气量远高于当初在落乌山,而且落乌山偏僻,迁城的古玩街却在市区的一角。
因为和观测站有约在先,长期以来,三大势力都会为普通灵师提供部分任务。再加上这边灵气充沛,周围也会稍稍受益,所以本来就有大量灵师在迁城居住。
许湛第一次封印这种暴乱的灵气,哪怕只是简单粗暴的整理,也花了很长的时间。这时候大量灵气已经涌动而出,覆盖了迁城,甚至联动着影响了落乌山,只是远远没有古玩街这边严重。
仅限普通人。
在普通人眼里,只是根本不在地震带的迁城忽然发生了地震。他们衣衫不整的从居民楼、从平房里跑出来,狼狈地缩在空地上,焦急地想打电话给亲朋好友,却怎么也打不通。
可灵师不一样,很多灵师根本跑不出来。
花弛就是其中之一。
他摔到床下,连滚带爬地往卧室门口去但是没走几步,就摔在了地上。
但幸好他对面的邻居今天从虞京回迁城,发现爸妈去旅游了,又不敢卸了家里的锁,窝窝囊囊地来找他借宿。
外面已经传来尖叫声的时候,他心大的邻居终于醒了,慌慌张张地脚步声传到卧室门口。然后,邻居哐一脚踹开他的门。
“我……低血糖……”
花弛说了这仨字,就被力能扛鼎的邻居扔在背上。
模模糊糊稍微有点意识的时候,还听见邻居在那边说:“撑住,撑住,没事啊……等会儿下去给你找块糖。”
根本不是糖不糖的问题。
和地面上的震动一起来的,是血气流失的虚弱。
而花弛其实是个不求上进的灵师。他怕死、胆怯,落乌山距离他这么近,灵气爆发,他都不敢过去掺和。
前些日子,虞京那边传过来,寻找徐淮的消息,他更是连门都不敢出。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这里已经和飞宫驻地很远了,几乎在迁城的另外一头。
如果是修炼没两年的灵师定下心来去努力操纵灵气,可以抢回自身灵气的主导权。
可花弛不是,他对灵气的感知十分敏感,又已经修炼了不知道多少年,这股暴乱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到了楼下,他依然没有半点好转,反而能感觉到混乱的灵气更加浓郁,如利刃般割着他的血肉。
救救我,谁都可以,救救我。
花弛恐惧得和将风雨雷电旱灾洪涝视为神怒的古人没有区别。
他又想起了徐淮,
那天,徐淮突然找上了他,问他愿不愿意接受用别的源器交换他的木牌,被拒绝后也没有生气。
“好吧。”他说,“那不要让别人发现它,也不要把它交给别人。”
“……你不直接抢走吗?我打不过你。”花弛问。
徐淮的目光沉凝:“不要这样说。”
“可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那是错的。”
徐淮的话里其实没有谴责花弛的意味,可花弛却瑟缩了。
他低下头,听见徐淮说:“一直以来你都只想作为普通人活着,那我们就遵循普通人的原则。”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换。我负责误导他们搜查的方向,但如果有天飞宫的流天镜碎了,你将它暂时借给我一天,你同意吗。”
花弛同意了。
……现在是流天镜碎了吗?徐淮是不是就在迁城?
他无意识地念出徐淮的名字,被邻居听见了
“谁?”他邻居蹲到一边,把糖塞到他嘴里,自己琢磨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不是灵师,怎么会知道徐淮。花弛一抖,精神下意识绷紧,还真让他调动出一丝灵气,却看见邻居一拍脑门,
“想起来了,许湛要办葬礼的那个就叫徐淮。我可是已经加上了,他不会耍我吧……不会吧,定金都已经交了……”
许湛……
落乌台主人。
正在用汲灵术悬赏徐淮消息的那个人……他邻居怎么会认识这个人。
不对,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他在说什么,徐淮的葬礼??
徐淮死了?!
他怎么就死了呢?
文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凝望这片已经囚禁了他数十年的漆黑天空。
他本来考虑了很多的准备,但地脉爆发来得更快,凶残程度也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
因为许湛,飞宫的有生力量没有彻底折在这里。
可是许湛甚至不是灵师,他不打算继续帮忙的时候,没人有办法留住他,而那个或许愿意帮助灵师,甚至这半个月以来调查到的所有行踪都是在封印地脉处理灵气的徐淮已经死了。
再给文游一点时间,或许他能够以此稍微打动许湛,让许湛再次出手帮忙。
可是现在。
他也要死了。
驻地已毁,飞宫势必要另找驻地。但太多的人直面了那样紊乱狂暴的灵气,心气已经被磨灭了大半,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此时离开了最初的根基,离开了流天镜,以其他人的威望,能让飞宫维持到之前的水平吗?
崔进心思太多急功近利,牧子衿又太年轻了,他的弱点比他的他的实力更明显,他也需要大量时间来成长。
倪晃其实才是最好的选择,当初的倪晃对飞宫的归属感更强,也比牧子衿稳定,成名更久。
但因为崔进那件事……等文游意识到出了错,崔进已经把事情做绝,牧子衿也害的倪晃双目尽废。
偏偏倪晃学过的一半的术法都系在那双眼睛上,文游只好装作不知道。
没想到倪晃居然迅速振作起来,还有后来的际遇。
可惜……
如果倪晃还在飞宫,他能留住许湛的几率,比牧子衿和崔进大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