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渡梦
电子合成的刺耳笑声突兀地在耳边炸开。
许放眼皮沉得发酸，眉头紧紧皱着。
他本能地在沙发上偏过头想躲开噪音，可劣质的配乐不仅没远，还更清楚了。
他挣扎着撑开眼皮。
视线起初还是涣散的，朦胧的光晕在瞳孔里打转，慢慢才收束成具体的影像。
映入眼帘的，是伊莱恩漂亮到极具冲击力的脸。
许放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伊莱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恒温海缸，此刻正大喇喇地靠在他身边，垂着头，金色的长发倾泻下来，发梢直接搭在许放的手臂上
头发现在已经明显干透了，发丝间不再滴水，在顶灯的映照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不仅是头发，伊莱恩的身体也干爽得发白，显然是离开海缸很久了。
许放按着钝痛的额角坐起来。
他以为自己还没彻底清醒，又或者缺氧的后遗症再次发作了。
因为这条向来离开水就浑身难受的人鱼，此刻正捧着智能手机。
他的手机。
伊莱恩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往上划拉，短视频一段接一段地切，每划一下，屏幕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
见鬼了。
许放盯着对方灵活滑动的指尖。
这鱼被谁夺舍了吗？还是他睡太久了，人鱼已经进化到会玩手机了？
伊莱恩对许放的打量浑然不觉，眼睛死死黏在屏幕上。
手机里正在播赶海挖海鲜的夸张视频，配合浮夸的解说和喧闹的罐头笑声。
许放揉了揉脸颊，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
他记起来在海岛那阵子，他让沈墨每天在大屏幕上播放人类社会的常识教程。
那时候伊莱恩总是懒洋洋地泡在水里，闭着眼装睡，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厌学模样。
现在看来，那些科普视频这条鱼不仅看了，还全给吸收了，无师自通到能在这儿刷土味视频的地步。
“谁教你的？”许放开口，嗓音因为刚睡醒还带着点哑。
伊莱恩斜了许放一眼，将手机屏幕转过来，直接怼到他眼皮底下。
“我要吃这个。”
伊莱恩指着屏幕上的金枪鱼，字正腔圆，咬字比平时利索得多。
许放往后靠了靠，避开刺眼的屏幕光，“明天给你吃金枪鱼。”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没听说人类社会有句话叫‘网瘾害死鱼’吗？交出来。”
伊莱恩立刻把手缩回胸前，“我的。”
“你什么你的，那是我的手机。”许放伸手去够那台设备。
伊莱恩反应快得很，身子往后一仰，手机举得高高的。
他虽然下半身拖着沉甸甸的尾巴，但上半身腰腹力量惊人，核心一收紧，硬是悬停在半空没倒下去。
“还给我。”许放耐着性子，手已经碰到了伊莱恩的手腕。
伊莱恩趁机手腕翻转，灵活地从他掌心里滑脱出去，“不给，这个比你有趣。”
“行，你看，看到没电自动关机为止。”许放收回手，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不过这屋里只有我知道怎么给它充电，到时候别来求我。”
伊莱恩皱起眉头，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红色的电池图标，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好事。
许放没再理他，转身走向卧室。
刚才在沙发上囫囵睡了一觉，压出褶皱的衬衫勒得他浑身难受。
他需要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
伊莱恩把手机放在腿上，视线游移。
离开了熟悉的水体，空气中没有星源的流动，他只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地心引力拉扯骨骼。
皮肤干透后有点紧绷，但沙发上人类造物独有的柔软和暖意，莫名地让鱼犯困。
二十分钟后。
浴室的水声停了。
双开门滑开，许放踩着拖鞋走出来，走到客厅边缘，脚步顿住了。
手机被扔在地毯上，屏幕黑着，显然是电量耗尽了。
而那条人鱼，陷进了沙发里。
长发铺散在靠背上，双臂随意交叠在胸前，眼睛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绵长均匀。
睡着了。
窗外的全息投影变换了颜色，深蓝色的光柱扫过客厅，将伊莱恩金色的鱼尾镀上一层冷艳的光晕。
鳞片因为缺水，失去了在海中流动的润泽感，有些干涩发暗。
许放走过去，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智能控制台边，把客厅的湿度调节系统功率开到最大。
微弱的白雾从隐藏的喷孔里渗出来，很快让空气变得潮湿粘稠，带着类似海风的腥咸气味。
伊莱恩在梦中感知到了环境的变化，舒服地翻了个身，尾巴在毯子上舒展开，彻底将沙发据为己有。
*
*
伊莱恩睡得并不安稳。
深沉的梦境里，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海域。
水温是宜人的，洋流顺着坚韧的鳞片滑过，带来深海特有的律动。
远远地，他仿佛看到了被发光珊瑚簇拥的巨型海底宫殿，还有那些在巨大的漩涡中穿梭的熟悉身影。
那是他的家乡，他的族人。
胸腔里突然涌起巨大的酸楚，浓烈得满溢，把他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伊莱恩费力地睁开眼皮。
瞳孔还没完全适应客厅昏暗的光线，眼角有一股温热的湿意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那滴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却并没有在沙发垫上洇开。
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它骤然泛起微弱的莹白光芒，迅速凝结硬化。
伊莱恩低下头，看着那颗顺着衣物褶皱滚落，最终静静停在他手上的东西。
一颗毫无瑕疵的白色珍珠。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身上的大衣顺着肩膀滑落下去，堆在腰间。
视线的余光里，许放的表情很复杂。
直勾勾地盯着珍珠，神情少见地显出几分滞顿。
显然，人类对“泪水能瞬间违背物理常识变成矿物结晶”这件事，还在艰难地脑内消化。
伊莱恩很快就从梦境带来的低落情绪里抽离出来，恢复了平时那副德性。
对方盯得这么专注，估计是觉得珍珠在人类世界里也能换不少好吃的，毕竟两脚兽刚送了他一颗蓝色石头。
伊莱恩打了个哈欠，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用指尖捻起珍珠递到许放面前。
“送你。”
许放捏起珍珠查看，珍珠质地细腻，和市面上任何顶级的天然珠贝都不一样。
良久，他开口：“伊莱恩，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马里亚纳海沟？还是什么卫星没拍到的未知断裂带？”
许放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每次都带着对未知事物自以为是的揣测。
人类总是习惯用他们自己的地图去衡量整个世界。
人鱼抬起手，先是指了指头顶上的深邃夜空，随后，他又把手指平移，指向了视线无法到达的深海方向。
“艾斯特拉。”
伊莱恩低声吐出一个音节。
“家。”
许放搜刮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
从小到大，他翻阅过无数的地理志、海图档案，甚至是那些偏门的神话古籍，但他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这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片海域。
“很远吗？”许放问。
伊莱恩眼里的光芒暗了暗，神情少见地沉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物理上的距离他算不清，但感知上的断裂感，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是他可能永远也游不回去的地方。
他没有再试图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去解释。
人鱼偏过头，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哼起了短促的调子。
空灵、悠远，没有具体的音节，只有纯粹的声带共鸣。
声音里带着潮汐涌动时的辽阔，又像是暴风雨停歇后，独自浮出水面望向孤月时的低语。
许放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他想问那是太平洋的哪一边，想调侃是不是那边没得吃所以才跑到这儿来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