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渡梦
水温在短短几十米内骤降，刺骨的寒意顺着鳞片缝隙往里钻。
两千米、三千米……对于人鱼的身体构造来说，深海的水压根本构不成威胁。
伊莱恩闭上眼睛，细细分辨着水流中夹杂的味道。
他循着味道，继续向着最深处下潜。
不知游了多久，地形越来越险恶。
越往下，水流就越发诡异，原本平稳的洋流，在这里被切割成无数道细碎的涡旋。
巨大的海底岩床像蛰伏的巨兽，奇形怪状的石柱直刺向不见天日的海面。
海底的铁矿脉或者别的什么未知原因，让这片区域的磁力线扭曲得不成样子。
对于依靠水流和磁场来感知方向的深海生物来说，非常容易迷失方向。
伊莱恩甩了甩头，耳鳍不舒服地往后贴。
方向感开始倒错，他明明在用力下潜，大脑却不停发出正在疯狂向上坠的警告。
内耳的平衡器官被混乱磁场搅得一团糟，胃里翻江倒海，刚吃下去的零食直冲喉咙。
想吐。
脑子里飞快闪过许放的脸，要是他看到他跑来找罪受，肯定又要黑着脸把他拎回去严加管教。
管不了那么多了。
伊莱恩强行压下胃里的酸水。
在更深更黑的海沟底部，熟悉的清甜与醇厚的微弱气息，正死死牵引着他。
他顺着那丝气味，艰难地穿过两道互相拉扯的乱流。
前方是一片死黑，在前行不知道多久以后，深渊的最底部，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带。
光带并不连贯，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发光血管，镶嵌在崎岖的海底裂谷中。而血管的节点处，凝结着一颗又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
星源晶。
伊莱恩惊喜地怔愣片刻。
这种晶体在艾斯特拉算不上多罕见，但在星源枯竭的地球简直就是沙漠里的绿洲。
只要几颗，他干涸的魔力就能恢复不少。
他咽了口唾沫。
诱惑力太强了。
腰部猛地发力，鱼尾破开浑浊的水流，直奔发光的星源带而去。
磁场乱流在这里形成实质性的屏障，阻力大得惊人。水流忽左忽右，上一秒把他往裂谷里推，下一秒又死死扯住他尾巴往上拽。
伊莱恩扒住旁边凸起的岩石，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借着支点一点点将身体拉向光源。
距离最近的星源晶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水流猛地一扯，指尖擦着晶体边缘滑了过去。
“该死……”
他只好重新调整姿势，尾鳍死死卡住两块岩石缝隙。
终于，手指抓住了散发着温润光芒的星源晶，触手冰凉，带着微弱的跳动感。
“咔哒。”
晶体从岩层剥落，攥入掌心，纯粹的星源气息顺着指尖渗入皮肤，晕眩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强横的海底乱流猛然涌现，从侧面狠狠拍了过来！
“唔！”
身边的岩石直接崩碎。
失去支撑点，人鱼的身体瞬间失控，被狂暴水流卷着重重砸向另一侧岩壁。
天旋地转中，伊莱恩勉强护住头部，后背擦过锋利礁石，留下几道渗血的口子。
他试图调动尾鳍重新找回平衡，但混乱的磁场让感官彻底失灵，根本判断不出正确的发力方向。
水流裹挟着他，顺着岩床斜坡一路翻滚，将他拽向海沟更深更狭窄的黑暗裂缝中。
*
*
海岛西侧，二期工程观景台。
海风夹杂着初春的冷雨，打在未完工的混凝土桩基上。
许放戴着安全帽，站在临时搭建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份施工图纸。
“许少，您看这儿。”
项目负责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图纸上的红圈，被寒风吹的瑟瑟发抖。
“设计院给的承重系数，和我们在深水区打桩时的实际地质反馈有误差。不修改方案的话，这观景台建到一半可能会沉降。”
许放垂下眼，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扫过：“停工重新核算，让设计院今晚之前把新方案交出来。”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来自专属提示音。
项目负责人见老板突然不说话了，有些忐忑地站在一旁。
许放摸出手机，点开语音贴近耳边，伊莱恩兴奋的声音传出来：
【深海里好像有重要的东西，我去看看。】
许放垂着眼，压下心里泛起的隐隐担忧，按住语音键：“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将注意力拉回工作，“方案怎么改，设计院那边有初步想法了吗？”
“总工还在算。”负责人赶紧答道，“深水区的地质层比勘探时复杂，下面有一条暗沟，桩基打不到实处。如果不改位置，成本得翻三倍，而且工期至少延后两个月。”
许放看着灰蒙蒙的海面。
海浪一波波拍打着未完工的防波堤，卷起浑浊的白沫。
“改位置，成本不是问题，安全系数不能降。”
负责人连连点头，迟疑了一下，“许少，雨越来越大了，风力预报说傍晚可能有大风，平台这边不太安全，您要不先回别墅？”
“走吧。”他转过身，沿着临时搭起的钢板栈道往回走。
风声在耳边呼啸。
*
*
深海，不知名的岩缝深处。
伊莱恩不知道自己被卷出了多远。
水流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周围一片死寂，磁场干扰没减弱，反而因为处于岩脉深处，变得更加狂暴。
伊莱恩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息，每次呼吸时，肺部都传来痛楚。
他徒劳地干呕着，后背伤口在海水中泛着尖锐的疼。
他试着动了一下尾巴，发现尾鳍被卡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暂时抽不出来。
他被困住了。
在这个没有光、没有声音、连方向都无法辨认的黑暗里。
右手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是在被乱流卷走的最后一秒，硬生生从石缝里抠出来的。
他摊开手。
一小块星源晶散发着微弱的乳白光晕。
就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伊莱恩盯着那点微光，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这晶体太小了，吞下去估计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根本不够他治疗身上所有的伤。
脑袋里的眩晕一波接一波袭来，在这个极寒环境里，如果不能游动保持体温，他撑不了多久。
他低声喃喃：“早知道，就不贪这口了。”
蓦地，穿梭在岩缝间的水流突然滞住了，卡住他尾鳍的粗糙岩床，正缓慢地向上隆起。
沉闷的重压死死抵住耳膜，伊莱恩猛地绷直身体，警觉地四处张望。
淤泥扑簌簌往下掉，将本就浑浊的水搅得更浑。
借由星源晶微弱的光晕扫过前方，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包围着他的，是数以百计正在从休眠中复苏的甲壳生物。
它们的外壳呈现出灰褐色，上面密密麻麻附着着类似藤壶的寄生物，最大的几只，体型甚至超过了海面上停泊的船只。
随着它们的舒展，关节处发出令鱼头皮发麻的喀嚓声，在深海压力下被无限放大。
这些怪物没有视觉器官，原本平滑的头部前端正向外翻卷，露出两排细密且疯狂蠕动的感知触须。
触须下方，长满惨白倒刺的圆形口器正在缓缓张开，随着水流一张一合，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的利齿。
它们闻到了星源的味道。
无数根触须在水流中疯狂探寻，最终齐刷刷地指向了伊莱恩的位置。
伊莱恩冷汗涔涔，将注意力集中在星源晶上，强行压榨着微弱的热源。
热流顺着脊椎一路窜上背脊，黯淡的鳞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卡在缝隙里的尾鳍猛地绷紧，肌肉以极限的状态爆发。
“砰����！”
借着短暂恢复的星源之力，他硬生生将尾巴从夹缝中拔了出来，带出的水流直接掀翻了距离最近的几只。
伊莱恩没有半分犹豫，双手在岩壁上狠狠一推，擦着长满倒刺的圆形口器，直冲向上方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