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浩劫，转机，三个人，与萧承聿所言一般无二。
凌清宸的心沉了下去，目光放空，失去焦距。
命盘上的画面渐渐淡去，但卦象没有停，烛微山的规矩，大问之后，卦象若有余力，还可以有一小问。
他心中一动，心虚一般看了看四周，忽而又觉得自己活了上万年，竟然还会为一件事这般，实在可笑。
可他只犹豫片刻，便打算问了，机遇转瞬即逝，那疑问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他再也没法装作它不存在。
“我与白锦琅……有可能吗？”
命盘上的光芒摇晃起来，星纹旋转、交错、崩散又重聚，卦线颤动，铃铛在命盘上轻轻跳了一下，又一下，铃舌撞在铃壁上，发出极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说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凌清宸就那样站着，看着命盘上的光明明灭灭，看着那枚银铃在卦线上滚来滚去，看着那些星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最后，命盘停了，星纹归于沉寂，卦线平复如初，银铃缓缓沉入命盘。什么都没有，亦没有答案。
像是卦象余力不足，再问不了第二桩，又像是，这个问题本就轮不到烛微山来答。
凌清宸站了好久，山风掠过他的面颊，像一只手轻轻拂过，他心中所念，皆是白锦琅。
他想起白锦琅仰着脸看他，说“凌清宸，抱抱”；想起白锦琅攥着他的衣角睡觉，耳朵一抖一抖的；想起白锦琅挺着大肚子千里迢迢赶到天阙，扑进他怀里说“你没事就好”；想起白锦琅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殁渊有时候对我也不坏”，说完又慌张地看他，怕他生气。
他又想起归墟里那一百七十多年，支撑他的不是苍生，是糯糯。他怕糯糯照顾不好自己，所以宁可摸遍所有骸骨搜寻灵力，也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
掉落归墟之前，他一切所为皆为苍生，为了苍生，他宁愿将白锦琅留在棋盘之上。可掉落归墟之后，以前的他已经死了，从归墟里爬出来的凌清宸，是为了白锦琅而活的。
他忽然想清楚了，他与白锦琅有无可能，不该问卦象，卦象算的是天机，算的是大势，算的是三界浩劫与转机，算不了人心，糯糯愿意选谁，是糯糯自己的事。
他为白锦琅而活，但白锦琅并没责任去回应他，他只需像从前一样，该抱就抱，该护就护，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从今往后，他做这些不再是为了留住糯糯，而是因为糯糯值得。至于糯糯选谁，选他也好，选殁渊也好，选谁都不选也好，他都守在糯糯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他下了山，御剑的方向不是天阙，是人界那座有银杏树的院子，糯糯还在等他回去。
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院子里黑沉沉的，银杏树的树冠在月色里像一团云，所有的窗都暗着，只有一处，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那是白锦琅从小养成的习惯。
很久以前，有一回凌清宸深夜归来，白锦琅已经睡熟了。他舍不得叫醒他，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抱了抱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小猫团子，便又走了。他吩咐衔霜，等白锦琅醒了告诉他，凌清宸回来过。
白锦琅醒来之后，发了很大的脾气。
他摔了枕头，踢翻了脚凳，哭得谁也哄不好。衔霜说仙尊有急事，他说什么急事比看他一眼还急？衔霜说师尊抱过你了，他说抱过我怎么不知道？那也算抱过？
从那以后，他睡觉就非要点一盏灯。他说，点着灯就代表他没睡着，凌清宸回来的时候必须叫醒他，必须让他知道，不能趁他睡着偷偷抱一下就走，那不算。
凌清宸由着他，这盏灯一点就是一百多年。
他修炼万年，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天阙于他不过是一处修炼之地，可自从有了那盏灯，天阙就成了家。每次出门，无论走多远，他心里总记着有一盏灯在等他。
此刻他站在院中，看着那盏灯，胸口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阿肆在桌边入定，听见动静睁开眼，见是他，正要起身行礼。凌清宸抬手打了个手势，阿肆便明白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凌清宸走到床边。
白锦琅朝里侧躺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吐息浅浅，肚子高高隆起，把被子撑的圆鼓鼓的，一起一伏。
他的白发散在枕上，软蓬蓬的一大丛，几缕黏在脸颊边，几缕搭在肚子上，灯光照着他的小脸，比刚接回来时稍稍圆润了些，像个干干净净的小娃娃。
凌清宸在床边坐下，像他小时候那样，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而后自己也低下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糯糯，我回来了。”
白锦琅耳朵抖了一下，但还没醒，他便又说了一遍，再说一遍，他说到第四遍的时候，白锦琅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张开了眼。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其中有暖光跳跃，像是干净的琉璃珠子。
他扭头看了凌清宸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软软地叫了一声：“凌清宸。”
他动了动，似乎是想翻身，但是肚子太沉，没翻过去。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凌清宸的袖子：“你帮我翻身。”
凌清宸便托着他的肚子，先帮他慢慢躺平，再一点一点侧过去，那肚子圆鼓鼓地坠在身前，凌清宸一只手托着，能感觉到掌心底下沉甸甸的分量。白锦琅自己使的力气很小很小，几乎全靠他带着走，凌清宸心里发沉，这样大的肚子，他平时一个人翻身，不知要多费劲。
翻过身后，他把白锦琅的头轻轻托起来，将散在枕上的白发一缕一缕捋到耳后，不叫压着，然后他坐回床边，将那只手覆上去，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
白锦琅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问：“你是不是还要走？”
他太清楚了，如果凌清宸第二天不走，就会安安静静在旁边陪他一整晚，让他第二天醒来，睁眼看见的就是凌清宸，这样他便可以开心一整日。可凌清宸若是半夜叫醒他，那就说明，凌清宸还要走。
凌清宸沉默了一息，低声道：“这是最后一次。”
白锦琅摇了摇头，用鼻尖去拱凌清宸的手心：“你不要这样说，仙盟和天阙，就像一根线，凌清宸你是风筝。”
凌清宸怔住了：“什么？”
“你不用跟我说那么多的。”白锦琅把脸贴着他的掌心，继续轻轻的蹭，“我知道你有空了就会回来，你给我讲故事吧，把我哄睡了再走。”
凌清宸没见过这般乖巧懂事的白锦琅，此刻他见到了，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他才缓缓点了点头，那只手继续一下一下地摸着白锦琅的头，慢慢地讲起了故事。
其实他的故事就那么几个，白锦琅从前就爱听，翻来覆去地听，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他还是喜欢听。喜欢凌清宸的声音，喜欢凌清宸一下一下摸他的头发，喜欢闻着凌清宸的味道入睡。
他闭上眼睛，眼前忽而浮出那只风筝。
风筝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不用担心找不到家，因为它有那根线在。凌清宸的线是仙盟，是天阙，是他口中的众生，有了那根线，凌清宸无论飞多远都不会害怕，因为他总有归处。
寒苏也有线，他的线是那个故人，是第一医修这个称号。
白锦琅以前把自己的线系在凌清宸身上，可凌清宸的线不是他。所以凌清宸总往天上飘，他抓不住，自己也就跟着摇摆不定，飘来飘去，没有归处。他应该找到自己的那条线。
现在可以暂时是小宝，但不能一直是小宝，因为小宝将来也会有自己的线，他又会乱飘了。
他想着想着，凌清宸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从很长的走廊那头传过来，那只手还搭在他头上，一下一下的，暖融融的。
他在那只手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白锦琅醒来的时候，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被面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不是那件干干净净的白衣，而是一道玄黑的身影。
那人坐在床边的一只小凳上，一头雪发松松束起，几缕白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比从前柔和了些。可仔细一看，眉眼间的沉郁其实还在，像一座引而不发的山。
白锦琅看着他，心里竟出奇地平静，意料之中，他早就知道凌清宸今天不会在。
殁渊见他睁眼，立刻凑上来，轻声道：“先吃早饭，然后按按脚，再带你去戏园看戏，看完戏回来，再洗洗脚，好不好？”
白锦琅其实还是有气在的，对殁渊他从来不用收敛脾气。他努着嘴，虎着脸道：“你洗脚上瘾吗？”
殁渊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算是，能一直洗就好了。”
“不知羞。”白锦琅用枕头砸他。
殁渊也不恼，把枕头接过来重新放好，手顺势往白锦琅头顶探去。
白锦琅立刻把两只猫耳紧紧压扁，贴在头皮上，冲他哈气，那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便转了个方向，轻轻扶住白锦琅的胳膊：“我扶你起来，先去用早膳。”
白锦琅嘴努的更高了，但却没躲开。他如今肚子沉得厉害，自己起不来，凌清宸不在，阿肆虽然也能扶，可殁渊说了，可以把他当阿渊使唤，那阿渊和阿肆就是一样的。
他忽然起了点坏心思，自己心里闷闷的，堵着一口气，他不能冲别人发，别人都无辜，可殁渊不无辜，还偏偏这个时候往自己面前凑。
于是他晃了晃腿，把脚从被子里伸出去，想伸到殁渊面前。可肚子太大，腿抬到一半便上不去了，他索性不使劲了，就那样伸着，蛮横道：
“阿渊，快来给我穿鞋。”
殁渊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来，单膝压下，将那只脚轻轻托起，放在自己高着的那只膝盖上。
他先是凑近一些，仔仔细细地看那只脚，又上手轻轻捏了捏，之后指腹贴上脚踝那圈浅浅的印子，慢慢揉。
白锦琅被他这副样子搞得脚趾都绷紧了，总觉得他又想偷亲自己脚丫。
可这一回他却忍着，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把脚抽回来。他低头也看着殁渊，那人蹲在那里，白发垂在肩侧，眼中好像只剩了那只臭臭的脚。
殁渊说过，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和小宝。
他想起昨夜自己想的那些线，凌清宸的线是苍生，寒苏的线是故人，他要把线系在小宝身上，可殁渊的线呢？
殁渊的线，好像就是他和小宝。
他不需要把线系在殁渊身上，殁渊的线却已经牢牢系在他这里了，系得那样紧，紧到殁渊跳归墟、分修为、被咬被骂都不肯松。
虽然他还没找到自己的线，但他好像不用担心自己会丢了。
第90章 拒绝
吃过早饭之后, 殁渊又提出带白锦琅去看戏。
白锦琅想去，但不愿显得自己除了吃喝玩乐就没别的事情干。于是把下巴一抬，哼了一声：
“我才不去呢,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事情做？我还要看寒苏给我的医书, 学会照顾自己的身体和小宝呢。”
“好, 要在哪里看？”
“去银杏树下。”
白锦琅以为边晒太阳边看书是很舒服的。可没看几行, 他便觉得阳光太刺眼了, 眼睛酸得泛泪,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和他从前看的话本子完全不一样, 好多字他根本不认识。
他更想去看戏了，可殁渊也不提, 他总不能自己提, 于是把书一合，没好气道：“这里不好看书, 我要去书房。”
“嗯, 好。”殁渊将他扶到了书房。
他人到了书房, 该不认识的字还是不认识。肚子太大了, 坐了没一会儿腰就酸得厉害, 整个人往下坠, 他撑不住，又蛮横道：“阿渊, 我腰太酸了，要回去晒太阳！”
殁渊又过来扶他，顺手帮他拿起了那本医书。
白锦琅更不高兴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气什么，甩开殁渊的手，挺着那个圆鼓鼓的肚子, 一步一步自己走回了房间。他让阿肆在门口守着，不许殁渊进来。殁渊也听话，没跟进来。
白锦琅在房间里呼哧呼哧气了一会儿，直到闭上眼睛吸了吸鼻子，闻不到殁渊的味道了，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坐在床沿，两只手搭在圆鼓鼓的肚子上，尾巴从身后垂下去，蔫蔫地搭在床沿边，尾尖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一看到殁渊就生气，但又需要殁渊，小宝需要殁渊的灵力，他自己也需要，殁渊的线在他和小宝身上，只要殁渊在，他就不会觉得没着没落。
可他不能一直生气啊，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小宝以后要是学了他，遇事只会生气，怎么办？
他恨殁渊，但也从没想把殁渊怎样，顶多不想见殁渊罢了，那他到底在气什么？
甩着尾巴想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慢慢的想出来点儿眉目：他一直在生气，归根结底是怕自己习惯了殁渊，以后离不开他。
可光是生气，就离得开了吗？他一边生气，一边还在用殁渊的灵力，一边还在让殁渊洗脚，一边还在使唤殁渊，这哪是离得开的样子？他分明是在用生气来骗自己，好像只要还在生气，就不算依赖殁渊。
他想和殁渊谈谈，谈什么他也说不清，大概是想告诉殁渊：你别以为对我好，我就一定会怎样，可他又想起以前每次想好好谈，殁渊总是不听。殁渊太强了，他管不了。
但管不了殁渊，他总能管自己吧？
他总不能一直靠生气来证明自己没被殁渊影响。他要尽快找到自己的那根线，找到了，他就不会随便刮阵风就跟着跑了。
他抬起头，朝外面喊了一声：“阿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