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白锦琅的耳朵“唰”地压了下来, 紧紧贴在白发上, 吐息也急了，胸口一起一伏, 鼻尖微微翕动。
他在仔细辨认阿苟身上的味道。不知怎的，越闻, 鼻尖底下就越隐隐约约浮出另一股气息����干燥灼热, 像是贴着脖子喷过来的。
可那念头刚冒了个头，就被他自己狠狠按了回去。
不能往那边想, 一想, 他就得问自己：如果阿苟真的和殁渊有关系, 那这些天让阿苟揉肚子、洗脚、穿鞋、抱着小宝一圈圈走的那些事算什么？他和小宝以后怎么办？
可他不能一直这样躲着。他咬住上唇, 抬眼直直看着阿苟, 心道：若是阿苟真和殁渊有关系, 他一定赶走阿苟。至于怎么赶、赶走之后怎么办，他其实还没想好, 但他不许自己露怯。他如今不是以前那个离了别人就活不了的糯糯了。
此时阿苟的话声又响起来，比方才低沉了好多：“昨夜，我见到了一个人。”
白锦琅的耳朵抬了一下。
“一身黑衣服，两只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看人的时候像恶狼一样。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忽然就出现在了房间里，想来是修为深不可测。他什么话都不说，直直就往床边凑，伸手要去抱小仙君。”
白锦琅的吐息停了一瞬，小脸绷紧了，脱口道：“那他后来怎么办了？”
“他上来就要抱小仙君，我肯定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碰小仙君，拼死拦着。他让我滚开，我不让，他就掐住了我的脖子。”
阿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他那手的力气简直太大了，差点儿没把我掐死。阿苟当时怕极了，可越怕越觉得这人眼熟，后来才想起来����红眼睛、黑衣服、修为深不可测，他很像传闻中的魔祖。而传闻里，魔祖是小仙君的父亲……”
白锦琅听到这里，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从一开始就猜到是殁渊，可真的从阿苟嘴里听见魔祖两个字，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他低下头，两只手搅紧了衣服，心道殁渊又开始不管不顾了吗？深夜闯入、掐人脖子、伸手就要抱小宝����他就不想想会吓到小宝吗？他就不想想小宝还那么小吗？
惧意一层一层漫上来，烧的他眼眶都热了。
阿苟的话声又响起来，这回更轻了，像是怕吓着他：
“阿苟想着，他若是魔祖，又深夜来访，闹出这么大动静，却一点儿都不肯吵到你和孩子，那定然不是来找事的。阿苟就壮着胆子道：你若伤了我，仙君一定不会原谅你。
阿苟看得出来，他好像真的很在意仙君的看法，听了这话，他犹豫了一下，就把我放了，孩子也没碰，转身就走了。”
阿苟说着，仰头看着白锦琅，话声放得很低：“对不起仙君，阿苟错了，阿苟不该擅作主张提你，也不该瞒着你。”
听到殁渊走了，白锦琅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阿苟的脖子上，果然看见颈侧有一圈淤青，青紫发黑，指印分明。
他脖子也跟着疼起来。
阿苟总不能自己掐自己吧？而且如果阿苟真和殁渊有关系，他藏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说？还有，阿苟说的是殁渊的坏话，殁渊的人，或者殁渊他自己，总不至于说殁渊不好吧？
他虽然出天阙一年了，可始终没真正靠自己接触过外面。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了，也不愿意再往下想了。只看到阿苟脖子上的伤，他便几乎是立刻信了。
“很疼吗？”他小声问。
“不疼。”他看着白锦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那魔祖的威压太强了，我出了一身汗，还……我这就去清洗，不让仙君闻着难受。”
白锦琅听了，心里一涩，忙道：“阿苟，我不是嫌弃你，我是……”
“我知道的，仙君。”阿苟打断他，话声温温的，
“你的事，我听说过一点儿。我知道你闻见什么味道会不舒服，是阿苟清洗的不及时。”
他顿了顿，又认真道，“还有仙君莫要害怕，就算是魔尊，他也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否则他昨夜大可以硬来，不必听阿苟一句话就走了。”
白锦琅用力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阿苟你真好。”
殁渊知道白锦琅这是打消疑虑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股酸涩从胸口漫上来，漫得他喉头发紧。
他让白锦琅接受阿苟了，可他也让白锦琅更怕殁渊了。
殁渊和白锦琅，好像越来越远了。
����
转眼间，就到了他们在这个小院的第三个年头。
白昭已经长得比白锦琅膝盖还高，话还说不利索，但身子灵活得很。
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看看，池塘要去看，假山要去看，厨房里冒热气的蒸笼也要踮着脚去够，一个看不住，他就溜出院门了。
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祸已经闯明白了。
他才三岁，忽然有一天，无师自通地把那对黝黑的耳朵和尾巴藏了起来。大概是在院子里看白锦琅藏过，又或者血脉里本就带着这本事。
白锦琅看了很高兴，到处炫耀他的小宝多聪明，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白昭又学会了溜出院门，一院子人找了他一下午，最后是在孩子堆里找到他的。
他混在一群比他高一头的大孩子里头，手里面举着一串糖葫芦玩的正开心。
听说人找到了，白锦琅可算松一大口气，接着他生了气，压下耳朵虎着脸在院里等着，想着一定要给白昭一点儿教训。
不一会儿，白昭从门外跑进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进门就举着那串糖葫芦递到白锦琅跟前，奶声奶气：
“爹爹，糖葫芦，小妹妹给的，昭昭舍不得吃，昭昭给爹爹带回来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糖葫芦还举反了，竹签那头对着自己的小手。
白锦琅看着孩子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顾得上生气，他先看了看白昭的小手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之后，一把抱起来又亲又蹭。
白昭被他蹭得痒了，缩着脖子咯咯地笑，小手攥着糖葫芦往他嘴里塞：“爹爹吃，爹爹吃。”
后来这孩子像是知道了白锦琅的软肋，有一回他爬上院墙里那棵银杏树，爬到一半下不来了，骑在树杈上喊爹爹。白锦琅仰头看着，急得直甩尾巴，又不敢大声喊，怕他吓着摔下来。
阿苟搬了梯子把人接下来，白昭脚一沾地就扑到白锦琅怀里，软乎乎地叫了声爹爹，手里还握着一片金色的银杏树叶给他。白锦琅那口气便再也提不起来了，只能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把他搂紧了。
还有几回下河摸鱼、跟别家孩子抢东西，白锦琅一生气，他就把手里攥着的什么小玩意儿往白锦琅手里一塞，奶声奶气地叫爹爹，白锦琅就拿他没辙。
后来这孩子实在是皮，白锦琅终于克服了心软，虎着脸抄起扫帚真要打，白昭扭头就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到阿苟身后，抱着阿苟的腿不撒手。
阿苟还真的护着他，弯下腰把孩子挡在身后：“仙君，孩子还小，这样闹一闹说明人聪明结实，以后能有大成。”
白锦琅气呼呼瞪了他一眼，扔了扫帚两个人都不理了，而后他们就都来哄他，一大一小都嬉皮笑脸。
有了阿苟撑腰，白昭更不怕白锦琅了。有次他又偷跑出去，把邻家摊子上的果子偷了，分给街上的孩子吃。
白锦琅这回是真的生了气，白昭看撒娇不管用，扭头就跑。白锦琅在后面追，追不上，气得喊：“白昭你给我站住！不然我抓住你了要打断你的腿！”
可白昭跑得更快了。白锦琅追了几步就喘得不行，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到底没追上，气得坐回院子里的椅子上哭。
阿苟办事回来听说这事，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几步赶上白昭，将他拽了回来，厉声道：“给爹爹道歉。”
白昭从没被这样凶过，吓得哇哇大哭，想扑到白锦琅怀里，阿苟却拽住他不让走：“你爹爹身子不好，生你的时候就吃了最大的苦。你偷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你爹爹要替你赔礼道歉，你忍心？”
白锦琅站在旁边，有些怔愣。他从没见过阿苟这样凶。平时最疼白昭的就是阿苟，每次他吓唬白昭，阿苟都护着，可这次阿苟一点儿都不让。白昭哭得他有点儿心疼，忍不住低声开口：“要不算了吧。”
阿苟回头看了他一眼，话声温和下来，却寸步不让：“三岁正是教规矩的时候，若是此时不教，以后就管不住了。”
白锦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他知道阿苟是对的。
白昭最后哭着给白锦琅道了歉，阿苟又带着他去给那家赔了银钱，之后白昭就有些怕阿苟了，阿苟一沉脸，他就缩脖子。
有一回他又想爬树，刚抱住树干，阿苟从廊下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看了他一眼，白昭就把手松开了，蔫蔫地走回来，蹭到白锦琅怀里。
最近阿苟每个月都有半日不在，这半日对白锦琅来说简直像是渡劫，他恨不得将白昭直接拴在裤腰带上，又恨不得把他锁在小房间里。
白昭才三岁，他已经很少叫白昭小宝了，叫昭昭的时候也少，大多数时候连名带姓地叫白昭。阿苟只出去半日，他看白昭都能看得腰酸背痛，晚上还得阿苟给他揉腰。
这天阿苟又出去了，前一个时辰白锦琅还能看住白昭，那日阳光太暖，他忍不住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白昭就已经不见了。
白昭虽然说血脉不一般，但毕竟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院子里的人都开始找，有几个找小院，有几个去外面常玩的地方找，白锦琅也跟着找，可是这次，一直到太阳下山，都没有白昭的影子。
白锦琅刚开始还说着白昭不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后来心里就慢慢急了。到太阳下山，他眼睛里已经泛了泪花。
偏偏阿苟到这个时候还不回来，他很久没走过这么多路了，腰酸背痛，找的时候还摔了一次。被扶到一边休息了一会儿，他又着急起来，一定要再出去找。
众人都劝他，他却忍不住哭着发脾气，就在这时，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院子门口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比白昭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白昭的旧衣衫，衣服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一小截白白嫩嫩的小肩膀。他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侧，发间隐约能看见一撮橘色。
那小人牵着白昭的手，一直走到白锦琅面前才松开手，仰起脸，叉着腰，奶声奶气地凶白昭：“爹爹都摔倒了你知不知道，还乱跑，打断你的腿。”
第106章 上街
殁渊如今每个月必须去寒苏那里一次。天蚕丝刺进肌肤太久了, 光涂药已经压不住溃烂，得用药浴把旧丝一点点剥离，再重新封针。一套下来在小院太惹眼, 所以他得单独出去半日, 去寒苏那里处理。
寒苏在药浴时劝他：“换一身蚕衣吧, 三日足矣, 这身已经长进肉里了, 稍微一动就要疼的, 何况你每日那么多活计，不觉得疼？”
“下次吧, 等白昭乖一点儿，如今离开三日不行的。”
其实殁渊从没真的想过空出三日把蚕衣换了。
他如今对这样的日子简直是享受。不管白锦琅承不承认, 在他心里白锦琅就是他妻子。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也像是一个父亲, 除了白昭不能叫他爹爹，他做的都是一个父亲做的事：照顾妻子, 给妻子揉腰, 给孩子喂饭。这三年虽然皮肤溃烂总是带给他疼痛, 但确实是他过得最充实的三年。
他怕身上改变一点儿就会打破这种平静。而且最近凌清宸回来时, 总说白昭长大了, 想把他接回宗门。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离开白锦琅了, 所以便更加珍惜每一日。
这日手臂内侧有块溃烂得厉害，清理废了些时辰, 便晚了些。
他急匆匆赶回来时，院子里灯火通明，白锦琅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身上沾着泥，眼圈红红的, 鼻尖也红红的。
他一手拉着一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耷拉着脑袋的白昭，另一个比白昭还矮的小娃娃，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人却十分娇软乖巧。
殁渊一看到这个架势，就知道白昭又闯祸了，而且白锦琅像是摔了，他几步跨到白锦琅面前蹲下来：“怎么样？是不是摔了？摔哪儿了？进屋我帮你看看。”
白锦琅看了看他，忽而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眼睛还红着，鼻尖也还红着，可这一笑，整张小脸就亮了。他把那个矮一点儿的拉近自己，仰着脸问道：“阿苟，你看这个，你能看出这是谁吗？”
殁渊不敢用灵力，只用眼睛去看。那小孩也仰着小脸看他，他先只觉得一股熟悉，然后看到那孩子头顶上支棱着一小撮橘色毛发，屁股后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一鼓一鼓的。他心里顿时有了猜测，试着叫了一句：“小花？”
小花甜甜地笑着，张开小胳膊扑进殁渊怀里：“大爹爹。”
殁渊低头看着小花，小脸白净，眉眼软糯，越看越觉得小花才更像白锦琅的孩子，他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小花的脸：“仙君才是养大你的，你该管仙君叫爹爹。”
小花歪着头：“猫猫爹爹是爹爹，阿苟爹爹是大爹爹。”
殁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捂住小花的嘴，冲白锦琅笑了笑：“这孩子，刚化形，什么都不懂，乱叫的。”
他不舍得对这小团子用力气，小花从他手里挣出来，大声道：“是你说的啊！白昭是我弟弟，我们是一����”
殁渊魂都要飞了。这话肯定不能让白锦琅听见，不然他的身份就要暴露。他赶紧打断小花：“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路上有杂耍，要不要去看？”
白昭先跳起来：“要去看要去看！带着小花一起去看！”他扭头冲白锦琅喊，眼睛瞪得溜圆，“爹爹，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给我糖葫芦的小妹妹！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小花！”
他说着，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伸手就要往小花脸上捏，小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化形明显还不稳定，拍开白昭的时候手一下子变成了猫爪。
他见此又生了气，冲白昭哈了一口气，还往后推了他一下：“我说了，我是公的！公的！我比你大三个月，你要叫哥哥！”
白昭的德行殁渊是清楚的，这小子个子不高力气却奇大，殁渊亲眼见他一下子推倒过比他高一头的孩子，着实随了他，吃不了一点儿亏。
小孩子又都有点儿仗势，觉得有大人撑腰就敢动手，殁渊以为白昭一定咽不下这口气，一定会还手，便准备好了拦他。
白昭果然伸出了手向小花探去，殁渊立刻伸手接住了他的小拳头，虎着脸道：“不能打你小花哥哥，拳头不能对着家里人，你力气大，一时没收住，伤了他，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