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殁渊心里的烦躁像火一样烧起来，他手头发痒，非要捏碎点儿什么才觉得解恨。
但他还是端坐着，冷眼看着。
他不信，那样怕疼，破点儿皮都要哭的人，怎么可能踩得下去？这小猫一定撑不过三步！
白锦琅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尖刺没入脚掌，血从刺口涌出来，顺着脚背淌下去。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额角冷汗直冒，嘴唇咬得出血，可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踩。
整根尖刺没入了他的脚心，从脚背贯穿而出，他竟还没收脚。
“咔嚓����”
殁渊的扶手被他生生捏碎了，磅礴魔气轰然炸开，白锦琅被那股力量迎面掀翻，直直倒在草地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殁渊从碎裂的椅子上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沉默了一瞬，他猛地转开视线：“去，拖到水牢，别让我再看到他。”
白锦琅是被一阵刺鼻的腥臭熏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黑沉沉的石壁，潮湿粗糙，石缝里不断渗出浑浊的水珠。
挣扎着撑起身子，手掌往下一按，便陷进了一层厚厚的湿泥里。
那泥又黏又冷，他整个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锦琅从小便受不得这种潮湿。
他喜欢洗澡，但洗完一定要立刻擦干，每一根发丝都要用软布吸透了水汽才肯罢休。
可眼下他整个人泡在泥水里，白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脖子上，衣袍上沾满黑泥，连指甲缝里都是脏东西。
他试着用手去捋开贴在脸上的头发，可手也是脏的，越捋越糟，那些泥浆反倒被抹得更开了。
他开始发抖。
四面都是暗沉沉的，但他瞳孔能在暗中视物，反而将周遭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晰：左边栏杆外盘着一条吐信的蛇魔，冰冷的竖瞳正盯着他；
右边蹲伏着一座小山般的肉魔，浑身褶皱间淌着脓液；
前面则是一条暗河，河面翻着浑浊的气泡，不知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只能缩着身子往墙角挨，脊背贴上冰冷的石壁，渗出来的水很快把他的衣裳浸的更湿。
他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可身上还是脏，到处都脏，脏得他浑身发痒，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眼泪先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混进脸上的泥浆里。
他忍不住把手腕伸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想把那些脏东西弄干净。
舔了几下后他猛地愣住，随即更用力地哭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刚化形那几年，他确实改不掉用舌头清理毛发的天性，凌清宸不厌其烦地教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这样不雅观、会生病，他才慢慢改了过来。
后来他彻底忘了这个习惯，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可如今他又舔了，还是舔的泥水。他恶心的胃里一阵翻涌，他趴在地上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淤泥里，洇出一个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坑。
好脏，好黑，好想出去。
没有人会来，凌清宸死了，衔霜在仙界，寒苏不敢来，殁渊……殁渊坏死了，再也不要见他了。
殁渊从没有这样烦躁过。
他坐在大殿里，扶着额，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越来越快。胸腔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被凌清宸拖进归墟、废去九成功力的那一次，他也焦躁过，可那是身体上的疼，是明明白白的伤，他知道根源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治。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回他的道心乱得像被搅碎了的沸水，没有缘由，没有方向，只有一个名字不停地在神魂里打转。
白锦琅，白锦琅，白锦琅。
他心里清楚，只要把那只小猫从水牢里捞出来，抱进怀里，那股乱流就会渐渐平息。
可他刚说过“别再让我看到他”，若是转头就把人接回来，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若是传出去，底下那些魔将、那些刚刚安分下来的魔众，会怎么看他？
他眉头一拧，忽然动了杀念。当时在场的只有一个寒苏，若是杀了寒苏，那番话便永远不会传出去，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心软过。
可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寒苏的医术三界难寻，他那身修为能恢复几成，靠的就是寒苏一针一针替他稳住血脉。白锦琅那点儿时灵时不灵的安魂之力，远不如寒苏的银针靠得住。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杀不得。
他第一次觉得做一件事这么弯弯绕绕。
以前他想要什么便伸手去拿，想杀谁便直接动手，何曾需要给自己找理由、找台阶？他是魔尊，是三界无人敢直视的存在，他要做的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可如今，他竟要坐在自己的大殿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能把白锦琅从水牢里接出来的由头。
他想了很久，敲定一个主意。
����
寒苏又被殁渊召唤了去。
他站在殿下，垂着眼，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
“道心不稳，你有什么办法？”殁渊的手指叩着扶手，声音沉沉压下来。
寒苏全程看在眼里，怎会不知殁渊的心思。
殁渊想通过他给自己个台阶，而且他自己也想救白锦琅，便乐得配合。
“道心之事，药石难及。唯有����的安魂定念之力，方能慢慢修补。”
殁渊哼了一声：
“本座问你有没有办法，你给本座说这些废话！本座难道不知道唯有那只����能治？
他如今在水牢里，本座就是把他锁在里面了，你难道要本座亲自去把人捞出来不成！”
寒苏心道，既然决定了要借旁人之口递台阶，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这话说得也太明白了，生怕他听不懂似的。
他只得垂眸接话：
“魔尊说的是，����的确不知好歹。但����毕竟难得，若因水牢阴湿坏了根基，先前的投入便都白费了。
况且……那不过是一件工具罢了，何须与一件工具置气？”
殁渊的面色缓了缓，像是说到心坎里去了。
“不错，一件工具而已，已经废了不少事，坏了确实可惜。去吧，保他不死。”
寒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项圈已能保住白锦琅性命，殁渊这是在示意他，让他把人照顾得舒服一些。
他还是试着争取了一下：
“那……要不要先接回来关到小院里？水牢太阴，拖久了，恐怕……”
“不用！”殁渊猛地挥手，“没认清自己的错处之前，就关在那里。”
寒苏又明白了，必须还得白锦琅先松口道歉。
第23章 破防
寒苏来看白锦琅的时候, 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束手束脚。
他带了一只厚厚的软垫，用岸芷草编的，能隔绝水汽；又带了几颗净尘珠, 他还带了药和几样甜软的点心。
水牢里湿冷不堪, 四面石壁渗着浊水, 地上淤着厚厚一层黑泥。
寒苏先把软垫铺在一块相对干燥些的地方, 然后过去扶白锦琅。
白锦琅却往后缩了缩, 不肯上垫子：
“不要, 我身上脏。”
寒苏没说什么，只捏碎一颗净尘珠。
清光掠过, 白锦琅身上的泥污便瞬时剥落，衣衫虽还皱巴巴的, 却总算干净了。
可那头卷曲的白发早已纠成一团, 被泥水浸透后又半干，净尘珠也梳不开。
寒苏又取出一颗, 在发丝间捻碎, 清光游走一遍, 那些缠结虽然还在, 但好歹不再沾着湿泥了。
白锦琅这才肯挪到垫子上。
垫子软而干燥, 隔开底下冰冷的石地, 白锦琅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那一小片干爽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埋下脸，肩膀轻轻地抽动起来。
“谢谢你……寒苏，你真好。”
寒苏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他蹲下来，伸手去搭白锦琅的脉。
白锦琅却把手抽了回去, 藏在怀里，不肯让他碰。
“别再喂我药了。”他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平静，
“让我体面一点死吧，殁渊会一直折磨我的，他不过就是想要我的能力，你回去就说，我把药吃了，救不活。”
寒苏没接话，只是收回了手，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他在魔界待了快一千年了。
殁渊这个人，他比谁都看得清：暴虐、冷酷、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他对白锦琅不一样，他陷进去了，连殁渊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他缓缓开口，不急不躁：“我问你一件事：你这几日撑不住时，胸口是不是总会涌上一股热流，人便能缓过来？”
白锦琅抽抽搭搭地想了想，闷声说了句“是”。
“你颈上这个项圈，你仔细看过没有？”寒苏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
“它连着魔尊的本源灵力，那次鼠魔动你，是项圈把他弹开的。
你逃出去的时候，魔尊正在闭关，项圈那边一出事，本源之力被强行牵动，他当场反噬，吐了血。这口血一出，他道心的修复进度反而倒退了几成。”
白锦琅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