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他进退两难地卡在那里，肚子抵着柜角，腰被坠得发酸，连退出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白锦琅忽然有点生气，觉得小宝太不乖了，离开了殁渊就闹成这个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他。
可他舍不得骂，更舍不得打，那是他拼了命才保下来的。
他只能顶着那个沉重的肚子，慢慢退出来，扶着柜子站起，又一点点挪回床上。
他把枕头垫在肚子底下，侧着身，用手托着腹侧，让那份重量不再只坠着腰。
他还是忍不住哭，眼泪从眼角滑过鼻梁，渗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暗色，不知哭了多久，他终于累得睡着了。
第二日天光大亮，他却没有动静，婢女们担心出事，但又记着他不让打扰的吩咐，便去请了寒苏来。
寒苏推门进来时，白锦琅还侧躺着。
术法隐去了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此刻铺在枕上的只是寻常黑发，乌沉沉的，黏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
被子半盖，衣裳也乱了，领口歪斜，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肚子还是圆鼓鼓地隆着，手掌虚虚搭在腹侧，好像整夜都在与什么搏斗。
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眼皮动了动，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目光散了许久才聚拢到他脸上。
寒苏没有上前，只是问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我帮你看看吗？”
少年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我要再睡一会儿，若是难受我会叫你的。”
寒苏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眼角未干的潮意和被角洇湿的一小片暗色，没有点破，转身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白锦琅睡了大半日才醒，醒来时日光已从窗纸透进来，铺了半床。他躺着没动，先用手探了探肚子，小宝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踢闹，又乖了。
他让人请了寒苏来，寒苏搭了脉，说胎儿无碍，他也只是有些劳累，休息几日便好。
白锦琅听了，觉得松快许多。他乖乖喝了药，又吃了一碗粥，精神虽还欠些，却不再觉得自己像要碎掉了。
原来离开殁渊也没有那么可怕。那一夜他不是熬过来了么？虽然狼狈，虽然哭了很久，但天还是亮了，小宝还在。
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他便张罗着出去走走。门一推开，纷杂的气味便扑面涌来，他这才发觉，屋里和屋外到底是不同的。
关着门时，屋里只有那几个用惯的婢女，气息清淡，几乎察觉不到。可门一打开，外头的气味便涌了进来，各样各色，浓重而陌生。
他站在门槛边犹豫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晚上那么长的夜都熬了过来，这有什么可怕的？
他还是出了门，慢慢挪到院子里的秋千床上。
人界的太阳和魔界引渡来的日光不一样。魔界那日光虽然暖，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人界的太阳是实实在在的，落在皮肤上一会儿就晒透了。
他坐在秋千床上，脚够不着地，就那么轻轻晃着，听见鸟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远处不知谁在说话，声音被风扯成细碎的一片片。
起初他是绷着的，后背挺得直，手搭在肚子上，耳朵竖着，捕捉每一个陌生的声响。
可晒了许久，什么坏事也没发生，他慢慢松开自己，靠进椅背里，闭上眼，把脸仰向太阳。
寒苏说多走动对胎儿好，他便开始每日在院子里走一走。
起初只在自己住的小院转，这里的路和魔界、仙界都不一样，泥土被踩实了，带着一点潮润，踩上去微微下陷，却并不硌脚。
他只能看见鼓起的肚腹，看不见自己的脚，便走得格外小心，每踩实一步才敢迈下一步。如此走了几回，他发现这里的路并不容易摔，胆子便大了一些，开始往外走。
这里有三层院子，最里层最安静，是给他住的；中间那层有几间空房和一间小茶室，偶尔有人进出；最外层靠近院门，走动的人最多，有管事的，有送东西的，还有几个看着像杂役的年轻男子。
院里走动的人大多是人族仆从，起初白锦琅有些不习惯，他的鼻子太灵，旁人察觉不到的气味他都能分辨。
可渐渐他发现，这些人族的气味虽然驳杂，却都不浓烈，也没有恶意。
他们远远见了白锦琅便停下来行礼，垂着眼，等他走过了才继续做事。
白锦琅从前在天阙时，人们对他行礼是顺理成章的，他从未在意过。
可魔界那大半年，他已经忘了被恭敬对待是什么感觉，如今重新被人躬身致意，他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点点头，赶紧走开。
他慢慢也觉出人界的好来。
他们养的花开的热闹，野花也开得热闹，廊下燕子窝里总有动静，泥土里总泛出带着草根的甜味，哪里都是活生生的。
墙外面更是另一番热闹，货郎的叫卖声、邻舍的说笑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一阵阵从墙头翻进来，挠得人心痒。
白锦琅被勾的有些出神，脚步不自觉就往最外层那道门挪去。
还没走到门前，旁边忽然有个中年男子迎上来，穿一件深褐色短衫，戴着布帽，面容和气：
“小少爷，您身子不方便，若要出门，等老爷来了再出去不迟。外头路不平，您一个人走我们也不放心。”
白锦琅不死心道：“我没事的，再说有他们跟着，摔不了。”
那人赔着笑：“小少爷您不知道，不是小的斗胆拦您，是老爷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外头路不平，若您有个闪失，小的实在担待不起。您若想出去，等老爷来了，让他陪您去，小的也好交差。”
白锦琅看了那扇木门好几眼，觉得从这里出去要比从魔界出去容易得多。不过小宝如今需要灵力才能养活，他得确认外面有接应才能出去。
还是得想办法再见到衔霜才行。
住进这宅子的第七日，一整天天气都阴沉沉的，没有太阳，白锦琅觉得身子格外沉，胸口也闷得慌，他把寒苏叫来，闷声道：
“天太闷了，你换一下。”
寒苏睁大眼睛看他：“嗯？”
“把天气换一下，像在魔界那样。”
寒苏这才明白过来，有些哭笑不得：“我没那个本事。况且这是在人界，擅改天象会影响方圆百里的气机，会引来大麻烦。”
白锦琅垂下眼睛：“哦……”有些失落。
寒苏提醒：“这天气怕是一会儿要打雷。你若是害怕，早些让人关了门窗，多找几个人守着，或者我替你通传……”
“不要不要，他忙！”白锦琅忙打断了他，他自觉自己这些日子过得不错，才不会巴巴地叫殁渊来。
寒苏看了他一眼，不再多劝，只叮嘱了几句门窗和灯火的事便走了。
他并非不愿白锦琅学着独当一面，先前也劝过殁渊少来打扰。可连日来看出，白锦琅与殁渊之间，竟是彼此离不了的，若长久这般不见面，对白锦琅反倒没什么好处。
寒苏离开后，白锦琅让人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了，又让魔界那两个婢女守在屋内，人族仆从则留在外间����他们不能进内室，否则很容易发现他的异常。
他还让人加了三床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进去，觉得这样总不会被吓到了。
可那一夜的雷雨远比他预料的骇人。
雷声贴着屋顶炸开，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窗纸映得惨白。
白锦琅捂住耳朵缩在被子里，仍觉得天都要塌了，偏偏没有地方可躲。
忽然一个惊雷炸下，狂风猛地撞开窗户，冷雨斜灌进来。
白锦琅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掀开被子就下了床，赤着脚往屋角柜子与墙的缝隙里钻。
婢女们慌忙上来拦，却知他身娇不敢真的下手去拽。他挺着肚子往缝隙里挤，一时没顾上，腹侧狠狠在柜角上硌了一下，顿时一阵尖锐的疼从小腹蹿上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紧绷的肚腹，浑身都凉了。
恐惧铺天盖地地淹没过来，他一瞬间什么都忘了，只下意识地紧紧抱住肚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殁渊！”
第48章 甜蜜
议事殿内, 魔将们正围着一幅巨大的沙盘，在灵脉与城关之间反复推演，殁渊坐在上首, 听他们争论如何重新布防、如何填补几处薄弱缺口。
忽然, 他的识海毫无征兆地震荡了一下, 像有只手扯了一下他的神魂。
这般神魂异动, 于他而言本不足为惧, 但是能牵动他神魂的只有白锦琅身上那几颗本源灵珠, 他指尖不由一颤，灵力失控, 掌中那枚墨玉令牌当场碎成了齑粉，簌簌落了一案。
整座大殿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魔将们屏息垂首, 只敢用余光偷偷去觑他的神色。
殁渊一言未发，霍然起身, 下一瞬, 原地便只剩一道正在散去的残影。
他是用缩地成寸阵法赶到的, 转瞬之间便落在宅院深处。此刻院内风雨正狂, 院子里的槐树被吹得几乎弯折, 二楼窗户不知被哪阵狂风撞开, 冷雨裹着潮气倒灌进去，地面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而外院的寒苏甚至还没赶到！
殁渊一步跨入内室，入目的景象让他吐息一滞。
白锦琅正蜷倒在地，用来隐藏他身份的术法不知被什么冲散了，雪白的猫耳重新从发间支棱出来，尾巴湿漉漉地贴着腿侧, 白发脏乱地披散在肩头和地面，被雨水和泥水黏成一绺一绺。
他肚子高高隆起，整个人侧倒在地，两手死死抱着腹侧，光裸的脚冻得发白，脚背上还沾着几点被雨水冲散的泥渍。
婢女们围在几步外，想上前扶他，可只要一伸手，他便哭着往后缩，把身子往柜子与墙之间那条窄缝里拼命挤压，腹侧被柜角顶得变了形，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只有缩进那道裂缝里才安全。
殁渊的手在袖中攥紧，他犹豫了：白锦琅连婢女的接近都怕成这样，若他过去，会不会把人吓得直接昏过去？
可下一瞬，白锦琅的哭声陡然拔高，猛地咳了起来，咳嗽越来越烈，呛得他弓起脊背，又开始干呕，隆起的腹部随着每一次抽搐剧烈地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殁渊再也顾不上其他，两步跨上前去，单手扣住柜沿，一抬臂，便将那沉重的紫檀木柜整个掀开。
不等白锦琅再次缩起来，他已经俯身将人稳稳捞进了怀里，同时灵光一闪，身上那副冷硬的铠甲瞬间散成虚影，只余一层玄色软袍。
他刻意绕过了那圆鼓鼓的肚子，一手托住白锦琅的肩膀，一手兜住他的膝弯，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本源灵力几乎在他碰触到白锦琅的同一瞬便涌了出去，争先恐后地往那具颤抖的躯体里灌，急着去压住他体内翻涌的气血。
他本以为白锦琅会像从前那样剧烈挣扎，甚至会因为他这个罪魁祸首的靠近而气血暴走，可什么都没发生。
白锦琅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着让他走，反而拼命地把脸往他胸口深处埋，湿透的双手攥住他前襟，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
体内气血是在翻涌，但殁渊的本源灵力介入后，就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沸水，慢慢安静下来。
殁渊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圈着怀里那团湿冷发颤的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哪一步做对了：和以前比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他只是来了，把人抱了起来，可白锦琅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第一次，主动和他靠这么近，像要和他成为一个人一样。
此时寒苏挎着药箱，衣摆湿透地奔到门口：“我来了，我����”
怀里那双猫耳便忽而动了动，白锦琅把他的衣襟攥得更紧，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殁渊心头倏地一股火。
寒苏平日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屁，闷葫芦一样，今儿倒知道嚷嚷了：来晚了不说，还在那么远的地方就扯着嗓子喊，生怕惊不着人似的。
白锦琅方才好容易才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他觉得怀里像拢着的一簇小火苗似的，寒苏这一嗓子过来，火苗又晃了。
他抬掌一挥，一道暗红结界倏地落下，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白锦琅的吐息贴着他的胸口，又轻又急，像一只跑累了的小兽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窝。
殁渊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湿透的白发黏在脸侧和脖颈上，猫耳软软地塌着，尖端还在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
他整个人很轻，轻得不像话，湿衣裹着那具单薄的身子，贴着殁渊的胸口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唯独那个隆起的肚子沉甸甸地抵着他，温热的，还能感受到底下那团小小的动静：小东西大概也被吓到了，在他腹中不安地轻轻翻动，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肚皮，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