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一声怒喝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白锦琅浑身一哆嗦, 又本能的听话, 他拍了拍衔霜, 对方将他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他才发觉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只能攥着衔霜的胳膊勉强撑住，他不敢再多看殁渊一眼，怕那双眼会把他点着。
忽地，一股巨力狠狠撞上衔霜，衔霜整个人倒飞出去, 白锦琅被带的退了两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吓坏了，一边抱住隆起的肚子，另一边又匆忙抬头去看衔霜，这一看，他的心跳几乎停了����
衔霜已经落到了归墟深渊的边缘，那边缘有点儿微微的往里倾斜。衔霜半边身子悬在崖外，碎石正从他身侧簌簌滚落，坠入那深不见底的黑，连一声回响都听不见。
衔霜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昏了过去，身子还在缓慢地往下滑。
白锦琅奋力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肚子一阵绞痛，他连撑都撑不稳，只能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刚爬出去一点儿，他脚踝猛地一紧，有什么东西将他粗暴地往后拖去。
肚子贴着地面磨过去，绞痛一阵阵翻涌，他拼了命地翻身，用后背贴着地面，双手死死护住隆起的腹部。
缠住他脚踝的是一根手臂粗细的黑红锁链，烫的像是烙铁，他只觉脚踝火辣辣地疼，几乎闻到自己皮肉烫焦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名仙盟护卫周身灵光暴涨，拔剑狠狠斩向那根锁链。
链身迸出一溜火星，崩裂了一道细缝，却依旧紧缠不放，可那护卫却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单膝跪地，黑雾如同活物般钻入他口鼻，他神色痛苦，几乎握不住剑。
紧接着第二剑落下，护卫也随之倒地，第三名护卫补上，连斩两剑，锁链终于“咔嚓”一声崩断。
身后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他已无心去看，甚至顾不上腹中一阵阵的绞痛，只拼命地往前，拼了命地伸手。
终于，他抓住了衔霜的胳膊，拼尽全力往外拽，可他只拽动了一点儿，碎石便簌簌滚落，连带着衔霜也往下蹭，他不仅不能把人往上拖，自己也被带得一点点往下滑。
“白锦琅，你给我滚回来！”
殁渊的话声从身后传来，与平日里截然不同，不是发号施令，也不是威胁，破了音，带着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的。
白锦琅仓皇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殁渊周围的黑红锁链已经将最后一名护卫击倒在地，正如同活物一般，朝着他这边蜿蜒蔓延过来。
殁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甚至刻意放轻了几分：
“你别动，让锁链过去，我把你们两个都拉上来。”
白锦琅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他如今对殁渊的恐惧已刻进了骨子里，哪里肯让那锁链靠近自己。
他猛地大叫起来：“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和衔霜一起跳下去！”他一面喊，一面慌忙用尾巴紧紧缠住衔霜的手臂，将两人牢牢锁在一起。
他没想到，这招竟然有用，那锁链真的停住了。
就在僵持的当口，他忽然觉得身体一轻，被人稳稳地抱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他忙抬头，而后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衔霜醒了，他们不用掉下去了。再也忍不住，他将头埋进衔霜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还带着他抵抗？你要害死他吗？”
“想害死他的从来都是你！”衔霜的声音沙哑却凌厉，“你若真的想让他好，就放他回天阙！”
“本座的人，凭什么要去天阙！”
白锦琅强撑着从衔霜怀里抬起头来，一眼便看清二人还站在归墟边缘，只差一步便会踏空坠落。
他轻轻扯了扯衔霜肩头的衣服，衔霜便不再争执，低下头来看他，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随着这个动作，一缕鲜血从衔霜嘴角淌下，白锦琅心疼得眼圈发红，抬手便去替他擦，颤声道：“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衔霜沉默了一瞬，竟真的轻轻将他放了下来。
白锦琅心里更难受了，衔霜一定伤得极重，否则绝不会松手的。
他自己也腹中绞痛得厉害，可他咬牙撑着，一手搀着衔霜，一手护着肚子，衔霜反过来扶住他胳膊，目光却死死盯着面前那条摇曳不定的赤红锁链。
白锦琅知道，衔霜和自己不一样，殁渊留着自己还有用，不会真的下死手，可衔霜不一样����这一次，殁渊绝不会放过他。
但衔霜为了他什么都不怕，那自己也不能怕。
他攥紧衔霜的衣袖，抬起头，直直望进殁渊的眼睛。
那人见状，往前挪了一步。衔霜立刻拉着白锦琅往后退了半步，几颗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归墟深处，依旧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殁渊又立刻顿住，他看着白锦琅，微微弯下腰，目中赤红褪去几分，话声也压低了：“过来，我保证不杀衔霜，我也不罚你。”
白锦琅想都没想便摇头，他不信。殁渊变成这样是自己害的，他怎么可能不罚？又怎么可能不迁怒衔霜？
那人眼底的赤红骤然又翻涌上来：
“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能走出这里？你要害死小宝吗！”
白锦琅浑身一哆嗦，不由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真的很疼，小宝一直在里面不安地翻动，它一定很不舒服。若衔霜真的拉着他跳下去，他不怨，他走到这一步，如今是宁死也不愿再回殁渊身边，可殁渊提起了小宝，孩子是无辜的……
他不由转头看向衔霜。
就在此时，浓雾深处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凭他们两个走不出去，那加上我呢。”
那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不像是记忆中任何一个人该有的语气，白锦琅怔了一下，循声望去，只见黑雾层层翻涌，一道白衣身影从浓稠的暗色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挺拔，衣袂翻飞，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清光。翻滚的黑雾涌到他身前三尺便自行退散，如同礁石劈开潮水����他像一只从深渊里走出来的白鹤。
白锦琅眼眶一热，想都没想便挣开衔霜往前奔去：“凌清宸！”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已从身侧掠过。
只听“铮”的一声，他匆匆侧目，只见那剑光已经与赤红锁链在他身旁相撞，迸出一蓬刺目的火花，锁链被震得向后弹开，剑光也碎成星点散去。
再回头时，那白衣人影面前的黑雾已被余威震散，露出了隐在雾霭底下的那张脸����
完全陌生的面容，白锦琅停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
那道剑光旋回那人身侧，安静悬浮，而周围的黑雾却如同受了牵引一般，缓缓朝他体内涌去。
那人像是完全不在意一般，淡淡扫了白锦琅一眼，随即移开目光，与殁渊遥遥对峙，语气不疾不徐：
“魔尊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天生胆小，魔尊若将人吓到失足坠落，反倒不好。”
而殁渊的视线也死死钉在白锦琅身上，余光却不得不分出一缕盯着来者����是萧承聿，阴魂不散。
他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强行将白锦琅拽回来，若说衔霜有三成可能带白锦琅跳下去，那眼前这个人，少说有七成，那小子身上有股邪气。
凌清宸身上那种凛然正气不可怕，衔霜身上那股忠烈义气也不可怕，魔界之人身上那些赤裸的恶念更不可怕。真正让他警觉的，是萧承聿这种人：
披着温文尔雅的皮囊，骨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是冷的、硬的、完全看不清，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开始正视这个一直隐在凌清宸身后的年轻人。
“你们仙道不是最讲究仁义道德么？如今为了除掉本座，连一个身怀六甲之人都牵扯进来，凌清宸那个老东西若知道了，会不会气得从下面爬出来找你算账？”
萧承聿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牵了一下嘴角：“魔尊说笑了，师尊正是为了护佑苍生才会以身赴死，承聿不过是在做同样的事。若能将魔尊阻于此地，救千万生灵免于涂炭，那有些手段……便不能太过拘泥。”
“哦？”殁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漫不经心，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压了过去，
“所以只要能除掉本座，什么都可以做？那你应当听过一个说法��������腹中的胎儿，叫做‘元胎’，取出来可以炼制成上千枚稳固道心的丹药。你们仙族最重道心，又急需提升实力，你这么急着把人接回去，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白锦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肚子，衔霜也猛地攥紧了拳头，脸色铁青。
萧承聿却只是顿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神色，他没有再与殁渊争辩，而是转过头来，看向白锦琅。
黑雾交错的剑光落在他脸上，他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嘴角微微扬起，眉头也轻轻挑上����和凌清宸一模一样的微笑。
他就那样看着白锦琅，温声道：“糯糯，别怕，过来，我带你回家。”
第63章 疯子
白锦琅总觉得, 方才那第一声铃铛响，是凌清宸的铃铛发出来的，清冽悦耳, 像他之前听过无数次的那样。而后面的那些细碎铃音, 才是项圈和手环上的。
但他无从查证, 那对银铃在方才的纷争中已经甩脱出去, 落进了黑雾里, 他找不到, 也无暇再去找。
肚子太疼了，一阵阵地往下坠, 疼得他只想让这一切快些结束。
所以他看到那个笑容时，立刻觉得那就是凌清宸, 他已经跑不动了, 只能红着眼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走。
可就在此时, 身后又传来那个让他极度恐怖的话声����
“你再往前走一步, 衔霜就会因你而死。”
白锦琅惊愕回头, 只见衔霜已经被锁链从头到脚死死捆住了, 连嘴巴也被铁链勒住, 锁链深深绞进皮肉。
他整个人悬在空中, 一截尖锐的链尖正停在他心口前方，微微颤动, 随时都会刺进去。
白锦琅吓得大叫了一声，腿一软瘫倒在地。
那人手一抬，另一条铁索蛇形而至，锁链头端停在二人中间的地方：
“抓住铁索，衔霜就没事, 本座说到做到。”
白锦琅只觉得浑身都在发冷，他从没这么绝望过。他又转头去看方才对他笑的人，又惊觉那根本不是凌清宸。可那人还在学着凌清宸的语气，温和地唤他：
“糯糯，千万不要信他，即便你过去，他也不会放过衔霜的。听我的，我带你回家，衔霜一定也希望你跟我回家。”
白锦琅又觉得那人不像凌清宸了，凌清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他觉得没了指望，只好转头又去看殁渊。
只见殁渊抬起一只手，另外一只手的两指并成剑指。没有丝毫犹豫，剑光落下，他的小指应声断落。
那截断指一路滚到白锦琅面前，在碎石和黑泥之间停住了。
白锦琅只觉腹中一阵抽动，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却还是挤出一声呜咽，几乎要昏过去。
可殁渊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话声比方才更稳，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本座以道心为誓，只要你过来，衔霜便毫发无伤。若有违背此誓，本座道心尽毁，修为尽散，永堕归墟，不得超生。”
白锦琅被吓得浑身哆嗦，连牙齿都在打颤。可他看着衔霜被锁链勒得几近窒息的脸，看着那截悬在心口前的链尖，他没办法了。
低下头，他开始往殁渊那边爬。
他爬得很慢也很艰难，大大的肚子几乎贴着地面，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衣下微微颤动，雪白的长发散落一地，沾着泥和血。可他没停，一点点朝着那赤红的锁链爬过去。
萧承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渐渐远离自己，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他本想豁出一切拼一把的，因为他看到了殁渊身上的剑伤����连那些护卫都能在殁渊身上留下伤，这让萧承聿越发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殁渊已是强弩之末，若是方才当场清算所有人，就没余力再带走白锦琅，所以匆匆脱身。
他自诩是仙盟中最清楚殁渊底细的：千年来，他一直追随师尊左右，与殁渊周旋、对抗、试探。
殁渊这个人，骨子里冷到极致，任何事情只看得失，不论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