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他已经猜到孩子八成是殁渊的，但没想到白糯糯被折磨成这样，还在意殁渊的生死。
他想把一切都问清楚，想问糯糯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殁渊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可低头看见糯糯那张瘦得尖尖的小脸，那些话又被他一一压了回去。
糯糯吃了这么多苦，该好好休息一阵，于是他便决定先不问了，只是安抚道：
“世人皆知殁渊忌惮归墟，既然你都说了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跳下去等于自寻死路，他不会那样做的。”
白锦琅听了，将脸埋进凌清宸颈窝，甩了甩尾巴：“他死了才好呢。”声音闷闷的，“可万一他没死呢？凌清宸，你要把我和小宝藏起来，不要让他把我们抢走好不好？”
“嗯，好，一定不会再让他把你抢走了。”凌清宸将他往上托了托，用殁渊的本源灵力裹住二人，向着外层掠去。
浓稠的黑雾在他们身侧翻涌，白锦琅搂紧了他的脖子，他又看了看那静默的深渊，而后把脸埋进那件带着雪松和青石气息的白衣里。
而此时，殁渊已经在归墟之下翻找了十日有余。
归墟底下没有日夜，他只能靠灵力的消耗估算时辰。身上的衣袍早就被戾气和碎骨撕扯得不成样子，袖口裂开，下摆碎成一条一条，露出底下同样伤痕累累的皮肉。
他像个拾荒者一样蹲在骸骨堆里，一块一块地翻，一具一具地辨，然后把碎片和那些疑似白锦琅的小骨架都收进乾坤袋。
他做的极其认真，眼里只剩了这件事，浑然不觉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终于，他觉的自己把这里都翻过一遍了，于是直起身，他的骨头咯吱咯吱的响着。
但他毫不在意，像是没听到一般，只捧着那乾坤袋，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将袋中东西尽数倒出来，蹲下身去，一块块地拼。
碎片太碎了，被戾气侵蚀后更是脆得像薄冰，轻轻一碰便要再裂开几分。
许多碎片都被骸骨缝隙吞了进去，再也找不回来。他拼了很久，指尖被碎片的利口割出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来，又被归墟的戾气吞没。
他忙忙碌碌，最后只拼出一只小小的手环，中间还是缺了几小块，上面的祥云纹路还是拼不完整。
即便是这样，殁渊也视若珍宝，他将那只拼好的手环放在手心，用灵力缓缓将它熔成一只完整的圆环，又用一根细绳穿了，挂到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放好，再仔细藏进衣服里面。
他终于明白白锦琅为什么会把凌清宸的铃铛放在这里了，因为心外面贴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里面就不会那么空了。
所以对于白锦琅来说，凌清宸才最珍贵吗？
殁渊心里酸酸的，那股酸意从胸口一直漫到喉咙口，又变成了涩。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还在跳，还在疼，还没有变成一块死掉的石头。
他抬手捂住胸口，掌心按在那枚手环上，将它更紧地贴向心脏的位置，简直想把它揉进去。
他曾经一想到白锦琅要走，一想到他心里装着别人就要发疯，但此刻他只觉得，只要白锦琅还活着，哪怕是在他够不着的地方活着，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喜讯。
殁渊又开始一块块辨认那些骸骨，归墟上层那些物件，归墟不会消融，可身体会被慢慢吃干净，只剩下骸骨沉落下来。
从骨头上是得不到灵力残留的，殁渊只能从骨头的大小和形状去猜，哪一块都像是白锦琅，哪一块又都不像，但是他哪一块都不敢扔，都放在那个乾坤袋里。
他内心深处，总觉得还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没看到很小很小的骨架，戾气之海应该不会把小宝的吃的骨头都不剩吧...
第72章 隔阂
凌清宸修炼八千年, 自知突破无望，余下两千年便用来开辟洞天，前后共成八处。前七处都交给了仙盟, 最后一处, 是在糯糯破壳那日改了主意。
那日蛋壳裂开一道缝,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雪白的猫耳, 然后是湿漉漉的鼻尖, 再然后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灰蒙蒙的，像两颗还没被磨亮的珠子。
那只巴掌大的小东西缩在碎蛋壳里, 浑身发抖，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他将那小东西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小东西缩在他掌心里, 鼻子一拱一拱地嗅, 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他掌心的薄茧，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 觉得得给这小东西备下一块安身之地, 于是第八方洞天便没有交给仙盟。
他带着白锦琅去了人界, 一处山脉的深处, 最高峰上有一块像床一样大小的石头, 每日四个多时辰都有日照。
这块石头便是连接洞天的唯一锚点。洞天里面一应物什早已备好, 床榻、灶台、水井、药圃，一应俱全。
进了洞天之后, 凌清宸取了一块兽皮，铺在那块大石头上，而后将白锦琅放了上去。
这里是洞天内阳光唯一可以照到的地方，此时外面阳光正盛，白锦琅好久没见到那样好的阳光了, “喵呜”一声便滚到了中间，将四肢摊开，肚子露出来晒太阳。
凌清宸站在一旁看着。少年的身子如今沉了很多，翻一下就让凌清宸心惊。他默默记下：得给大石头四周加个护栏。
但不是现在，此刻他只看着糯糯摊在阳光里，尾巴尖轻轻晃着，肚子一起一伏，像一朵被晒暖了的云。
他笑了笑，转身去做饭。
洞天里虽也是精心布置过的，但终究抵不上天阙，凌清宸的厨艺也比不上灵厨，翻拣了半天，最终只熬了一锅灵米粥，配了两样小菜。
他以为白锦琅会不高兴，做好了哄的准备。他在心里盘算着，若是糯糯不肯吃，他便立刻回仙界寻一些灵果蜜饯，总得让糯糯和小宝吃上东西。
但白锦琅不仅没有不高兴，还立刻把碗接了过去。
他自己拿起勺子，实实在在地舀了一大勺，不加犹豫的送进嘴里，而后又慢慢咽了下去。
凌清宸看得有些发怔。白锦琅以前吃饭的时候，每口都要人追着喂，而且每次都不敢喂多，一喂多了就要吐，这次竟然不用人追着喂，还吃了那么大一口。
他又忍不住提醒：“吃慢点儿，别噎着。”
少年冲他一笑，两腮鼓鼓的：“没有怪味，很好吃！”
凌清宸心中又是一酸，他不在的这些日子糯糯到底在吃什么？
他用仅有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少年的头：“一会儿我就出去，我给你弄些好食材，再找个灵厨，一定让你和小宝吃得舒舒服服的。”
“不要！我不要你走，这些东西已经够好了！”少年抬头，腮帮子鼓着，圆眼睛里湿漉漉的。
“好好好，我不走，我陪着你。”凌清宸忙摸着他毛茸茸的耳朵安慰他。
少年吸了吸鼻子，仰起脸，用鼓鼓的腮帮子去蹭他的手心。
凌清宸由着他蹭。可心里清楚，这话只能哄他一时，仙魔之战还没结束，他一点儿不知外面如今是什么形势，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他低头看着糯糯鼓鼓的腮帮子，把翻涌的东西压回去，伸手替他把嘴角的粥渍擦掉。
先陪他吃完这顿饭，外面的事，过几日再说。
吃完饭之后，凌清宸给白锦琅烧了洗澡水，试好水温，而后又往里面放了些灵菊瓣，几个飘起来的木质玩偶，而后才转身去找白锦琅。
白锦琅在那块大石头上睡着了。他侧躺着，白发铺了一石头，大抵是想让肚子里的孩子也晒晒太阳，他把衣服掀开了，圆鼓鼓的肚子从衣摆底下露出来，贴在身下柔软的兽皮上。
那肚子鼓得那样大，绷得薄薄的，浮出青筋，衬得他整个人越发瘦小。
凌清宸几步走上去，先将他掀起的衣摆拉下来，盖住肚脐，而后用那只完好的手将人抱了起来。
以前白锦琅在天阙的时候，常常到处疯玩，玩累了随便找个地方就睡。凌清宸找到他，也不叫醒，直接抱回去帮他洗澡。
清洁咒自然是更方便的，但热水澡一来可以消解玩闹一日的疲乏，二来可以仔细看到他有没有被磕到碰到。这个习惯，他维持了将近一百年。
他将白锦琅抱进了浴室，放到了木桌之上。白锦琅还没完全醒，闭着眼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身上。
凌清宸像以前那样，低头去解他的衣带，但白锦琅却立刻睁开了眼睛，一把捂住自己的衣服喊道：“不要！”
凌清宸心中一紧，立刻停下，放轻了声音：“糯糯，别害怕，是我，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少年抬起头，怔怔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慌慢慢褪去，但还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衣服：“我可以自己洗的，你给我拿大巾和换洗的衣服，我能自己洗好的。”
凌清宸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但还是退了一步：“好，我让你自己洗。我把你抱下来好不好？只抱下来，我就出去。你跳下来会伤到小宝的。”
白锦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凌清宸便将他从桌上抱了下来，再将皂角、巾子一一摆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低声叮嘱道：“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我。”
凌清宸出去了，掩上门，身形映在门纸上，成了一个守在门口的影子。
白锦琅翻了翻那一叠换洗衣物，料子很软，是他喜欢的样式，有外衣也有小裤，但没有肚兜。
凌清宸不知道他需要肚兜，他也不会和凌清宸说。
肚兜是殁渊给他做的，而且经常亲手给他穿。一看到肚兜，就会想起殁渊的手，想起殁渊怎么摸他，然后他的身子就听殁渊的，而不听自己的。
他一直没忘小乖说的那句话：“凌清宸宁可和那人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人强B的。”
他觉得小宝无辜，不觉得小宝有什么见不得人。但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其实他闻到了，凌清宸面对他的时候，很多时候身上会有一种又酸又苦的味道。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干净的糯糯了，凌清宸如果看到了他身上那些殁渊留下的痕迹，会更不喜欢他的。
他自己脱去了衣服，把肚兜和小裤藏进了柜子的缝隙����他觉得小裤上有殁渊的痕迹，不想让凌清宸看到。
刚下水之时很舒服，灵菊瓣浮在水面上，木头小鸭飘来飘去，他拨弄了两下，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天阙。
他多玩了一会儿，水渐渐凉了，他也不想让凌清宸进来加水，加水会看到他身上的痕迹。胸口、腿、脚踝，到处都是。
于是他爬起来，擦了擦自己，穿上新的小裤和外衣，没穿肚兜，隔着门叫凌清宸将他抱到床上去。
开始的时候，白锦琅总是担心凌清宸会找到他藏的肚兜和小裤，但凌清宸一直没提这事。第二次他去洗澡，小裤和肚兜还藏在原处，他便放心了，依旧把换下来的小裤藏在那里。
凌清宸也不多问，第二天还他一条干净的。
就这样，他在洞天里轻松地过了几天。
第三日，凌清宸问他，要不要在外面找一个侍从来。他毕竟有着身孕，日后自己总是要回仙盟看一看的，侍从可以帮忙照看。
白锦琅听凌清宸还要回仙盟，又难过起来，但他没有闹。以前每次凌清宸离开天阙他都要闹的，可凌清宸每次还是要离开。
他以前总认为外面有什么好的，如今他知道了，外面很大，天阙很小，凌清宸还要照顾外面的很多人。
他答应了。
凌清宸带回来两个人：一个仙界少年阿肆，一个中年妇人云姨。两人都是凌清宸从前在天阙的旧部，信得过，进出洞天时凌清宸蒙着他们的眼，不让他们知道洞天的真实位置。
云姨来了之后，糯糯的肚兜问题总算解决了，他胸口已经被磨了好几天，云姨让他挑料子，给他做了几件他喜欢的。
他还把藏在柜缝里的东西告诉了阿肆，脏衣服的事也解决了。
他不讨厌阿肆和云姨，但不喜欢总和他们在一起。阿肆虽然个子高，但看起来和小乖差不多大，他一看阿肆，就会想起小乖，他如今已经不是将谁都当作衔霜漱石那样的侍从了。
他依旧喜欢黏在凌清宸身边，除了洗澡和如厕不许凌清宸在，其余时间他都跟着凌清宸，他以为这样也挺好的。
但仅仅在第七日，凌清宸就提出了要回天阙看看。
白锦琅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来，闷闷地夹着尾巴不出声。凌清宸便真的没有走，又待了四天。
第十一日，凌清宸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糯糯，我必须要回去看看天阙了。我保证，七日之内一定回来，好不好？”
白锦琅没办法再闹脾气了，他怕他一闹，凌清宸就像半年前那样，一直不回来。
他点了点头，鼻子酸了，却忍住不哭。他告诉凌清宸，出去看看殁渊还在找他吗，如果没再找了，他就跟着凌清宸一起出去。
凌清宸答应了，离开了。
他躺在那块已经加好了护栏的大石头旁，还是忍不住哭了。
他忽而想到了殁渊，殁渊在的时候，他好像一叫，殁渊就会来。哪怕是在战场上，殁渊也会丢下一切赶回来。
但即便这样，殁渊和凌清宸不能比，殁渊是把他弄脏的人，凌清宸是干干净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