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酌
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从他身后走过，径直奔向白锦琅。
白锦琅嘴巴一撇，眼泪掉得更凶了，扶着腰艰难地迈了两步，扑进了那个人怀里。
殁渊站在原地，心里酸酸的，但是并没去阻拦。
他觉得心口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得太满、快要裂开的疼。
他一边按着那个圆环揉自己的胸口，一边看着白锦琅在凌清宸怀里哭，看着白锦琅的肩膀一耸一耸地颤，看着凌清宸用仅剩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忽然想起归墟底下那些被他一块块捡起来的骸骨，那时候他以为他这辈子都见不到活着的白锦琅了。现在他见到了，他还有什么好气的？
白锦琅还活着，他还有大把的光阴去求得他原谅，不能急。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等，等着小猫哭够了，偷偷将眼从凌清宸衣服里露出来一点儿，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将头埋了回去。
殁渊只觉心痒，手也痒，恨不得现在就把那颗探出来的脑袋按进怀里揉一揉。但他还得忍，还不到时候。
于是他直起身，正正经经道：
“既然白锦琅已经现身了，你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他自有身孕起便是寒苏一手照看，寒苏最是清楚他的身子，如今便是为孩子也该去找寒苏看看才是。”
白锦琅其实还没有缓过神来。
三日前凌清宸的急召他看到了，他当时很害怕，不想让凌清宸去，但那急召上说了，不去的话天阙都会有危险。
他没办法开口劝，只能甩上门故作生气，希望凌清宸自己做出选择去哄他，但是凌清宸还是走了。
凌清宸说他一日回来，一日后白锦琅没等到人便不再等了，他不想每次都要等着别人回来，而且事情的源头还是因为自己。
他拔下簪子对着自己的脖子，逼着阿肆开了洞天。后来阿肆知道拦不住他，一路跋山涉水，用了各种方法将他送到了这里。
他在殿前开口叫殁渊之时，便已经做好了被殁渊抓回去捆住的打算，但殁渊非但不捆他，还要带他去看寒苏。
白锦琅的猫耳动了动，从凌清宸的怀里抬起头来看他，后者摸了摸他的耳朵：
“去看看吧，对你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
他点了点头，而后抓住凌清宸的衣服：“我要你陪我一起去。”
“自然。”凌清宸温和的笑着。
第78章 争抢
凌清宸看着那张瘦削的小脸, 心中五味杂陈。
白锦琅紧紧贴着他，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也沉甸甸地抵着他的腰腹。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不安地蠕动。
挺着这样大的肚子, 走了这么远的路, 就为了来找他。
凌清宸不敢想他是怎么来的。
从洞天到天阙, 御剑也要半日, 他看到了阿肆, 便什么都明白了。阿肆修为浅薄, 能送白锦琅到这里，一路上不知换了多少种法子：剑上站不稳便改乘车马, 车马颠簸便下来走一段，走不动了再想办法。
他想着白锦琅挺着那个比西瓜还大的肚子, 在剑上艰难地站一程、在马车上被颠一程、在坎坷的小路上一步一步挪一程,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识海里钻，堵得他胸口发闷, 喉头酸涩。
他怀里永远备着几块天蚕丝的手帕, 养糯糯养了一百多年养出来的习惯, 需要之时随时可以拿出来用。他抽出一块, 去擦那张汗津津的小脸, 话声放得极轻极缓：“累不累？这几天有没有好好休息？肚子可有不适？”
他以为抛下一切、死守住洞天的位置, 就能换白锦琅一方安稳，可他没想到, 他的糯糯竟为他找到了这里。
他知道原因����是因为他说了一日之内回去，却食言了。从前在天阙，他说几日便是几日，到时候哪怕推掉所有事务也会赶回来。
可自归墟上来之后，他与殁渊的差距太大了, 那人随随便便便可拿捏他，不到一个月，他已经与白锦琅食言三次。
白锦琅扬着小脸由着他擦，那双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是要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一般。少年双臂慢慢搂上他的腰，把下巴抵在他胸口：
“你没事就好。”
殁渊听说过凌清宸和白锦琅的事。
三界相传，宸衍仙尊养了一只����，捧在手心一百多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却从未亲眼见过。
重新见到白锦琅那一刻，他告诫自己不许再做出格的事。他以为自己在归墟底下被磨了十一年，性子不那么急躁了，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白锦琅是凌清宸养大的，亲近些也正常，他不在乎。他殁渊是神，跳出三界，与天地同寿，凌清宸不过是个断了手臂、修为折了大半的废人，拿什么跟他争？日子还长，他总有机会让白锦琅身边站的是自己。
可当他真正看见白锦琅搂住凌清宸腰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还是高估自己了。
白锦琅的双臂一下环上凌清宸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贴上去，像一片叶子重回枝头那般安稳。他的小脸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凌清宸，像怕一眨眼人就会消失。
殁渊的胸腔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他向周围看去，衔霜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天阙的弟子垂手而立，神情如常；连仙盟那几个平日里大惊小怪的执事，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没有一个人震惊，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所有人都觉得，白锦琅扑进凌清宸怀里，是天经地义的。
白锦琅已经大了，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但他们都不把白锦琅当成人，白锦琅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孩子。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凌清宸。
凌清宸那种故作清高的老顽固，是绝不会公开承认把白锦琅当爱人的，那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把白锦琅养成这个样子，让所有人都不把他当个成人，但心中又装着太多的事，又不能好好陪着白锦琅。
他不可能让白锦琅很安心很幸福的。
殁渊得了这个结论，心安理得的开始着手将白锦琅抢回来����不，是挽回白锦琅的心。
他道：“寒苏说过，白锦琅的胎盘很薄。他如今看起来很累，大抵是动了胎气。虽然当下没事，但那是我之前的本源灵力在护持，那些本源灵力如今也快散干净了。为了他和孩子的平安，还是尽快去找寒苏看看。”
他这一番话说得平实，没有半点儿胁迫的意思，只是认认真真地替白锦琅着想。
凌清宸没看他，而是再度揉了揉白锦琅的耳朵：“我们去找寒苏看看，可好？”
白锦琅乖乖点了点头，而后凌清宸便抬手起阵。
殁渊方才看他摸白锦琅的耳朵，心里已经翻了一次酸水，真不知道这种地方有什么好摸的，一只手了还管不住，摸摸摸的。
此时见凌清宸起阵，他终于找到了话头：“传送阵中灵力紊乱而霸道，白锦琅肚子这样大了，经不起折腾。”
这一次凌清宸终于接了他的话：“我用传送阵送过不少身怀六甲的妇人，从未出过差错，此事还是不劳魔祖操心。”
“那你自己说，这是不是有危险？也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用传送阵送孕妇。白锦琅的胎盘薄，这点寒苏说的最清楚，而且他对周遭太过敏锐，他过传送阵要比寻常孕妇危险得多。”
凌清宸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看白锦琅，少年嘴唇泛白，额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汗，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侧。他沉默了一瞬，转头吩咐：“衔霜，去把那艘青鸾舟取来。”
“且慢。”殁渊又开了口，“去魔界要经过黑风峡，仙界的飞行船到了那里也是颠簸。白锦琅的身体，受不了一点儿颠簸，还是用本座的飞行船吧。”
他说着，抬手一挥，一座飞行船已经浮在上空。船身通体玄黑，线条沉凝，比仙界的飞行船大了数倍不止，通体泛着一层暗光，像一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雕成的宫殿。
他看向白锦琅，微微倾身，语气放得极轻：“这上面有浴池，可以泡个热水澡，这样你和小宝都会很舒服的。”
白锦琅赶了一路，身上全是汗，黏腻腻的，他觉得自己臭臭的又累得厉害，此时正是需要洗澡的时候。一听到赶路还能泡澡，他眼睛亮了一下。
他偷偷看了殁渊一眼，尾巴下意识地往腿间夹了夹，可看到凌清宸就站在身边，尾巴又慢慢松开了。他拽了拽凌清宸的袖子，抬着头眼巴巴的看着凌清宸。
凌清宸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而后转向殁渊：“那就有劳魔祖了。”
“应该的，毕竟是我的……”他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向白锦琅，少年正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肚子，似乎没在意他说了什么。殁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的孩子。”
三人一同上了飞行船。殁渊走在最前面，步子却放得极慢，耳朵一直竖着听后面的动静，白锦琅走在中间，凌清宸在他身侧，那只完好的手虚虚护在他腰后。
在神识的探知之下，殁渊“看”到凌清宸将头凑到白锦琅嘴边，白锦琅小声说了句什么，凌清宸低声应了，白锦琅便笑了一下，用耳朵蹭了蹭凌清宸的脸。
殁渊走在前面，攥了攥拳，告诉自己：不急，日子还长。
殁渊去浴室亲手放水，白锦琅有了小宝之后喜欢偏热一点的水，但太烫了又不敢下去，所以他把水温调得刚好比体温高一线，香料和花瓣用的清淡，不刺鼻，他又往里放了两枚暖石，让水温一直稳着。
做完这些，他站在浴室里看了一圈，觉得没什么缺的了，才转身去叫白锦琅。
白锦琅是凌清宸送过来的。凌清宸先用手去试了试水温，而后转头问白锦琅：“你如今喜欢比之前的水温烫一点儿的？”
白锦琅竖着耳朵乖乖点头。
凌清宸便不再多问，往怀里掏去：一会儿掏出一个木头鸭子，一会儿掏出一只布艺小船，一会儿掏出一只小瓷鱼，一件件放进水里和水边。
白锦琅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转，每掏出一件，尾巴就高高地翘一下。
殁渊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他都多大了，还玩这些？你这是在耽误他长大。”
“他喜欢。”凌清宸淡淡道。
白锦琅甩甩尾巴，理直气壮地附和：“对！我喜欢。”
殁渊不能再说什么了，他抱着胳膊看向凌清宸：“行了，放完了赶紧回避吧，人家孩子都有了，洗澡你不会不回避吧。”
凌清宸的手顿了一下，而后他如常把木头青蛙放进水里，又去掏下一件：“糯糯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的，我自然知道分寸，就不劳魔祖操心。”
“对，不劳你操心����”白锦琅插着腰甩尾巴。
殁渊心里酸得厉害，但看白锦琅插着腰甩尾巴那个灵动样子，知道他是真的开心，只好让步。
他对自己说，就这一次，下次他提前把白锦琅相熟的奴仆带上，这样凌清宸就没有理由什么都要插一手了。
他走出了房门，却不肯走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识海里全是凌清宸给白锦琅脱衣服的画面：凌清宸的手绕过白锦琅的腰去解衣带，白锦琅的肚子从衣摆底下露出来，凌清宸低头跟白锦琅说“抬手”，白锦琅就乖乖抬手。
殁渊攥了攥拳，想冲进去，又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小猫更要仇视他了。
他如今是神，跳出三界，不入轮回，可为了白锦琅洗澡这一件事，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都要烤焦自己了还不能挪地方。
就在他坐立难安之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凌清宸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靠着廊柱，闭上眼，做闭目养神状。
殁渊这下高兴了，从台阶上站起来，抱着胳膊溜达过去：“啧啧啧，从小照顾到大的也被赶出来了啊，看来也不用你操心嘛。”
凌清宸只是闭目养神，像是没听见一样。
殁渊已经心满意足，懒得和他计较，又坐回了自己的台阶上，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同时，他的神识也把浴室外面笼着，防止凌清宸的灵识探进去。笼到一半，他撞上了凌清宸的灵识，那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殁渊自然可以一下将凌清宸的灵识撞回去，但他怕凌清宸找小猫告状，没撞。二人就这样一人一半，互相提防着。
白锦琅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情好得不得了。
凌清宸没事，殁渊也没再追着凌清宸喊打喊杀，也没把他抓回去关着，小宝在肚子里动得比平时都欢实。他方才还躲在凌清宸身后和殁渊顶了嘴，殁渊居然没罚他。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嘴角压不住，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最后干脆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一边解一边用脚试了试浴池里的水。
温热的，微微有一点儿烫，他喜欢；水面浮着淡淡的花瓣和香料，香气清浅，不刺鼻，他也喜欢；还有凌清宸给他放的很多木头玩意漂在水面上，可以边洗边玩，他更喜欢了。
怎么前一天还要死要活的，今日就泡上这样好的热水澡了，世上没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吧。
他把脚缩回来，弯腰又试了试水温，觉得确实是正好，才慢慢把自己剥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