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意
不过，若真是到了最糟糕的地步，谢琅仁慈一点，也不会让他再留在青玄宗，毕竟自己撒下弥天大谎，哄骗他这么久，碍于面子也会让自己离开。
若是谢琅不顾情面，为了安抚薛元文，也许会重罚自己，毕竟他灭口失败，薛元文此刻一定恨毒了他，谢琅也会怪罪自己差点害了他真正要报恩的人。
即将步入殿门，薛芽终于想清楚。
今天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全离开青玄宗。
内门弟子的身份、收到的灵石和丹药、满柜的绫罗绸缎……这些东西不是给自己的，是谢琅用来还恩的，当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可以拥有，若他褪去这一层身份，会被全部拿走，然后完完整整地归还薛元文。
所以他不妄想这些东西还可以保留，只要人还在，哪怕他回到薛家村，于他而言仍旧是只赚不亏，他得到许多，却从不失去。
从一开始来到青玄宗，他就一无所有。
第47章
踏入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在这种压力之下薛芽面色如常，好似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薛芽站在殿中，微微拱手：“仙尊。”
他向来十分没规矩，很少有这样恭敬的时候，如今和旁人一样守礼，倒是显得姿态清雅，落落大方。
“这个时辰唤你过来，你应该也猜到大概。”谢琅嗓音温和，一如既往的平静，可薛芽却听得浑身发寒。
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自己猜到大概，难道昨夜救下薛元文的人是谢琅？
若真是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花费了那么多灵石找了顶尖修士出手，怎么可能会了无音讯，除非这些人无一生还，可谁有这样的实力，连柳眠提前做好准备都不敢断定可以毫发无伤，何况毫无根基的薛元文。
他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竟然害怕在谢琅脸上看到了然一切的神色。
那现在唤自己过来又是为何，既然一切都已经查清楚，这次是走个过场吗？好让薛元文发泄心中的怨恨。
“旁边这位，你应该认识。”
薛芽随着他的话视线移向对面，好似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殿中还有另外两人。
他脸色苍白，却说不出话。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即使薛元文蠢到不知道是自己下手，柳眠也不可能猜不到，一定会告知薛元文，然后二人联手对付自己。
即使不甘心，可事已至此他也没了办法，成败在此一举，若是他赢了，薛元文和柳眠现在连尸首都未必找得到，不可能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和自己对峙。
他不过是失策而已。
功亏一篑。
谢琅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此事，他不清楚，如果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这么做，这是他最好的选择最好的出路，再来一次他会把事情做的更完美。
他不该放松警惕放过柳眠，早知如此，即使失忆也该将他扼杀在摇篮，不能让他活着来到青玄宗。
没有彻底死去的人终究不会闭嘴。
这一切本就天衣无缝，他求来了三天缓冲期，若不是谢琅发现救下，事情本应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
柳眠早就无法忍耐，“薛芽，你应当没有想到我们还可以活着回来揭穿你，你欺瞒仙尊混入青玄宗这是大罪，你现在还想狡辩吗？”
他胸脯上下起伏，比旁边的薛元文还要激动几分，这是他长这么大头一次在一个人手里栽这么多跟头，昨晚又险些被他害的再度丧命，柳眠实在是心有余悸。
他不敢想薛芽竟然这般狠毒，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杀薛元文可以掩盖，毕竟没有人为他做主，可自己背后有柳家做支撑，如果自己出事，柳家一定会为自己查明真凶，薛芽以为自己可以逃脱吗？！
简直太疯狂了！
不过也恰恰说明了薛芽对这件事情的恐惧，他害怕被揭穿，害怕失去这一切，所以宁愿背负着可能会为自己偿命的风险也要阻止他们说出这个秘密。
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曝光，他将一无所有！
幸好老天有眼，没有让薛芽得逞，他们现在还可以站在这里揭发一切，这一幕他想了很久，终于到来。
今天之后，不，这件事情结束之后，薛芽就会被剥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清羽哥就会明白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他不过是受薛芽蒙蔽，现在自己揭穿了薛芽的真面目，清羽哥一定会远离这种小人！
薛元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毫无感情，终于看透他凉薄自私的本性，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柳眠说的没错，薛芽那日拿的令牌并不是他所持有，而是我坠入悬崖之后跌落在崖边被他捡起冒领，实际上，他并不是仙尊要找的人。”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个小盒打开，目光中似有怀念：“我有此物可以作证，除却那枚令牌信物，这个剑穗是仙尊当年不慎遗落，被阿娘捡起收好，只是那时候您已经离去，我们无法归还。”
薛芽微微吸了一口气，猜到有后手，没想到居然真的可以拿出来，说他凉薄自私，他可以认，薛元文难道就是多情忠诚的人吗。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自己陪他一起上山寻人，在不知自己心思的时候他也从来没对自己提过这件事情，无非是在防范。
既然双方各有心思，又谈什么情分与否，不过如今是他胜我败罢了。
薛元文细细讲述了当年往事，这些都是薛大娘临走前对他交代的话，每一个细节都可以对应上去，让薛芽说，他怕是只能胡编乱造。
“……这些都是我阿娘告诉我的，想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偏差，仙尊一一对照便可知。若还是心有疑虑，我也可与薛芽当面对质说清楚。”
薛芽原本就没想继续狡辩，不过他也幸好事先没有开口，若他真的强词夺理，且不说谢琅大概已经发现此事真假，何况薛元文手中还有别的信物，他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若强行辩解，只会沦为笑话。
三人的目光集聚在他的身上，薛芽当即跪下，眼泪像是掉了线的珍珠：“仙尊，我知道错了……”
他呜呜咽咽，像是说不出话的模样。
谢琅看他伏跪在地，乌发散落在单薄的脊背，脸颊苍白，蹙眉流泪，好不可怜。
薛芽一双眼睛生得最漂亮，乌黑清润的双眸，干干净净，像是世间最纯洁无暇的地方，让人看一眼便会沉溺进去。
此刻，他正眨着长长的睫毛，一扇一动之间那晶莹的泪珠就顺着洁白如玉的双颊流下：“我不是故意这么做，我那时候是、是一时糊涂，没办法才、才如此……”
他断断续续，害怕极了。
听他狡辩，薛元文也难忍怒气：“你那天晚上在我面前也是同我这样讲，说你并非有意，央求我原谅你，再给你一次机会，我听信你的鬼话结果差点被你灭口，现在你还是要拿这套说辞为自己脱罪吗！”
他看向谢琅，目露悲愤：“昨夜若不是得高人相救，我们怕是根本没有办法来到此处说清一切，买凶杀人的凶手正是薛芽！”
薛芽心漏了一拍，下意识开口否认：“跟我没有关系，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薛芽定了定心神：“我承认我顶替了你的身份，可这并非我所愿，实在是形势所迫。我若真的想杀人灭口何必多此一举去找你，反而打草惊蛇，这根本就说不通！”
他面颊带泪，粉白如玉，睁着一双无辜漂亮的眼睛，理直气壮，丝毫不见心虚之色。
见薛元文愣住，柳眠简直想破口大骂，“难道你还真信了他的鬼话不成？！”
这个蠢驴，薛芽三言两语，他竟然动摇怀疑！简直是愚不可及。
薛芽道：“这是我和元文哥之间的事情，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联，你看起来是最激动的。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怀疑这场谋杀其实是你一手筹谋，就是为了让我们反目成仇。我主动找到元文哥承认错误，你不愿看我们重归于好，这样你的算盘就打不成，所以故意计划这一切，好让你的阴谋得逞！”
到这个时候了还如此诡辩，柳眠简直气火攻心，薛芽够不要脸，薛元文也真是够蠢，竟然当场愣住，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话。
柳眠：“你少在这里挑唆，我没有必要这么做，难道为了陷害你我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吗？”
“谁说你把自己搭进去，你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若不能伪造出两个人都出事的情况，元文哥又怎么会相信你，你不过是以身入局。”
“薛芽，随你如何狡辩，至少你冒名顶替这件事情总不可能是假的，你说这么多也没有用，也不可能洗脱你的罪名，至于灭口是真是假，我想仙尊心里自有判断。”
薛芽一直不敢向上面望去，他顿了顿：“你说有高人相助，那高人在哪里又是谁。你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为什么不能怀疑是你自导自演。”
薛元文想到柳眠莫名要求他一同前往，那场约会分明跟他毫无干系。至于灭口，确实是有人出手要谋害两人，可他们背后像是有人安全护送，很草率地便解决了那群人，随后离去，好像此行只是为了帮他们脱身。
倒地的黑衣修士他不清楚修为，可那法术一看便知是高阶修士，竟然死的这样悄无声息。
难道薛芽说的是真的？
他没有骗自己，是真的准备坦白，然后默默离开。柳眠害怕自己选择不揭发，所以用计逼迫他连夜上山。
可这好似也说不通，自己不过延迟三天，这件事情早晚要做，柳眠等了这么久，没有必要差这三天。
“薛元文，难道你也相信他的话吗？”柳眠看他脸上神情，压抑着心中怒火：“尽管我才跟他相处数月，我就已经知道此人鬼话连篇，极能狡辩，你同他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还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就算你碍于往日情分被蒙蔽双眼，可得知他冒名顶替你的身份之后你难道还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吗！他的无情自私和凉薄你真的看不见吗？！”
薛元文终于想明白，薛芽这般说辞，不过是为了逃脱罪名，否则冒名顶替还能用一时糊涂搪塞过去，可正主回来之后明明白白的买凶杀人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托辞。
“薛芽，我本念着我们从小长大，也有情分在这里，所以给了你第二次机会，可没想到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这么失望。在我回来之后没有丝毫歉意，甚至想要谋取我的性命，也许我从来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心肠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歹毒！”
他转身跪下，眼中含泪：“望仙尊看在阿娘曾对您有恩的份上为我做主，将薛芽逐出青玄宗，以后再不能踏入一步！”
至此，他已经仁至义尽！
柳眠也跟着上前一步跪下：“也请仙尊为我做主，昨日弟子险些遭薛芽毒手，今日侥幸活下，可谁知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希望仙尊严惩不贷，决不能姑息养奸！”
殿宇内寂静无声，良久，仙尊问：“严惩不贷，你想如何惩戒？”
柳眠抬起头，看到仙尊端坐上方，面容温和，伸手扶额，似是烦恼长叹一声。
他舔了舔唇，心下斟酌，小心翼翼开口：“薛芽此举已然触犯宗规，自然要按规定处置。若要弟子讲，自然是要先剥去他的灵宝法器，毕竟这些原是顶替得来，然后抽离灵力，封禁灵脉，教他以后再不能踏入修行之列，继而送到冰魄谷反省，直到洗清罪孽再将他放出，逐出宗门，如此，也算是给此事一个交代。”
“冰魄谷？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柳眠恭敬小心道：“弟子略有耳闻。听说这是极寒之地，谷中冰冷无比，寒气入体，唯有经此酷寒，才能磨练心性，洗去身上的浮躁之罪。”
剩下的话他咽下没有开口。
便是高阶修士去了此地，即使幸存也会落下终身寒疾，不少人会冻掉四肢，再也走不出去。
封禁灵脉再送到冰魄谷，与等死无疑。不过是这死亡过程中多了丝极致痛苦。
听到这里，薛芽脸色一变：“不行！”
其实在这漫长的沉默和反问中柳眠也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东西，可即使不能置薛芽于死地，也断断不能轻饶。
他重新开口：“宗内都知道仙尊仁慈，若觉得刑罚太过，不如惩戒薛芽受雷纹之刑，虽听着可怕，可不过是释放微弱电流，即使是普通弟子也尚在承受范围之内，用来警醒弟子再好不过。”
他的语气轻飘飘，薛芽却听得又惊又怒，柳眠这个贱人，就非要害他，别以为他对宗规丝毫不了解。
这雷纹之刑是微弱电流不错，可是这电流烙印通遍全身，日夜都不会停止，虽不伤及性命，却要忍受这噬骨疼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常人都无法忍耐之痛。
“你觉得呢？”这句话是对薛元文询问。
问题忽然抛给自己，薛元文愣了一下，他原也是想让薛芽受些惩罚，毕竟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方才不过是碍于面子，怕仙尊觉得他不留情面，如今有了台阶下，又听柳眠说用来警醒弟子，想来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碍。
于是他微微点头：“我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薛芽当然不允许，问来问去，怎么不问问他这个当事人，他才不要去受什么雷纹之行！
“不行！”薛芽再次打断，“仙尊，我不同意！”
柳眠：“你有什么资格不同意，你犯下滔天罪行，欺上瞒下，试图买凶杀人，种种罪状哪一个不值得受尽责罚！”
薛芽还要开口争辩，上位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是否买凶杀人还有待商榷，既然没有证据，讨论不出结果，那就先搁置罢。”
柳眠瞬间睁大眼睛，呆呆跪在地上，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