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瓶儿
闵业放低声音问为什么。
高武蹙眉，坦诚说害怕。
闵业瞬间恼火，他呵斥他懦弱无能，指着他鼻子骂，高武嘴唇哆嗦。
闵业拽他胳膊拉扯到更远点的地方，继续追问：“人是你推下去的吗？你告诉我当时到底什么情况。”
高武表情难掩痛苦，他扇自己一耳光，双目猩红地看着他，“业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闵业呼出一口气，“我问的这些都是别人会揣测的问题。振作点，到时候大把人背后捅你刀子说你闲话！两个人出来，一个人回去，你说你没拉住他，谁信？”
“我可以抓住他的……”
闵业一把抱过他，用力抓着他脊背衣料，闭眼叹气拍了拍，“没抓住能怎么办？时也命也，那是老天要索命。”
高武呼吸急促，咳嗽好几声，“我真怕呀！当时天太黑了，我感觉自己也要栽在这里！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应该放手，所以我又跳下去……我知道说这些都晚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怕……”
“谁不怕死？我也怕死。”闵业闭眼：“我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要统筹灾民转移，还要对接临时安置点的物资调配，闵业也清楚流程。
可灾情上报和险情登记，每一条记录都要在岗干部本人负责签字。他一个外来投资人，代劳不仅不合规矩，将来调查组过来，这件事会成为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反会把高武拖进更大的麻烦。
闵业斟酌考虑，无奈安慰：“走吧，把事情想办法办漂亮，我在这里陪着你。”
刘子氓就站在他们身后，表情凝重又无能为力地走到闵业身边，递了两瓶矿泉水给他们。
闵业刚把拧开的矿泉水塞到高武手里，远处河岸传来一阵嘈杂呼喊。
一名浑身泥水的救援人员快步跑来，脸色沉重，对着高武低声汇报：“高科！下游两公里的河滩，遇难人员遗体找到了。”
两人面面相觑。
公安陆陆续续做现场勘验，还是老相识，跟闵业关系要好的郑队。
对方来时看见闵业，立马双目一睁，连跑带颠地冲过前，“小业，你也在？”
“好久不见你了，”闵业拍着他肩膀，“最近怎么样。”
“忙啊。”郑队感慨万千地看着闵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顾派烟，“确实很久没见了，有一年多了吧？你也不怎么下乡，在城里过好日子呢？”
“那不是托你的福。”闵业挤出笑容，“事情知道了吧。”
郑队愁容满面摇头，“我妹在家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没让她来。”
闵业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叹口气。
高武状态调整回来，闵业拍着他胳膊，高武打起精神跟郑队去联系家属。
没多久，闵业二叔和堂哥的遗体在不同的地方分别被捞了出来。
算不上什么要好的亲人，可到底血脉相连，活生生两条人命就这么突然没了，闵业竟然有点不敢上前。
郑队表情严肃掀开了白布。
那一阵子还跟自己吵过架的闵继川，已经快要看不清嘴鼻，泡白的尸体浮肿，闵业直接胃里翻滚着什么，想吐。
刘子氓二话没说拉走他，“死人有什么好看？”
闵业小声告诉他，如果昨天晚一步离开，困在这里的或许就是他自己，如果是他出了事，刘子氓会害怕看他的尸体吗。
“你没事吧？”刘子氓不悦：“那是他们的报应，你干嘛想象自己会死？我说了你会长命百岁，我也会陪着你一百岁。”
闵业一本正经：“如果。”
“我不会害怕。”刘子氓目光如炬：“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怕你的尸体，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敢抱你。”
闵业欲言又止，最后自嘲一笑，他捂脸小声地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要是没那一通电话，闵业绝对会留在这里帮忙。如果还有消息，闵业甚至会去救二叔，哪怕知道对方是来“讨债”的。
闵业有这样的觉悟。
他知道什么叫“一念救苍生”，无论谁在水里，闵业大概都会义无反顾跳下去。
他怕死，但这样的事发生了，他同样敢死。就像当年在厉县被村民群殴一样，遇到了，他没办法，他欣然害怕地赴死。
闵业只是不想道德绑架高武。
他还年轻，还在历练，会害怕的人才更好在这个位置走下去。
这叫有如履薄冰的勇气。
不久后调查组反复核验，确认这场洪水属于极端气象灾害，和乡镇水环境项目本身没有关联。
各项流程按部就班推进。晚上调查组进驻现场，分别找高武和闵业逐一做笔录，核实暴雨当晚全部经过。
李赣的因公牺牲申报按程序递交，材料整理上报，等待批复。而闵业的二叔与堂哥在公安完成勘验，确认是洪水意外遇难，通知家属认领遗体。
郑队那天对高武说，他们三个应该是同一地方遇难的。
高武看着远处安抚婶婶的闵业，拍了一下郑队的胳膊，示意不要告诉他们了。
后续丧葬事宜闵业交由婶婶操办，他本来想揽下的，刘子氓不让。
他说闵业应该决绝一点，而不是为了什么孝道，死了也别做戏给外人看。
闵业觉得有点道理，左思右想，他给了女人一笔钱。
这是他对闵家最后的仁慈。
真的是最后一次。
闵业做事很少这么“不体面”。他曾经幻想过多次二叔离世的后事，自己这个身份和社会地位，再恨他们都会风光大办。
他们那儿葬礼就是这样，要面子的人会给前人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一连好几天，哀歌响亮，鞭炮不断。闵业也想过借此给所有人看，自己不忘本，自己混得好。
没想到事发突然，闵业忽然释怀了。
人死烧了也不过是一把土，生前种种，死后何必作秀？
闵业望着这些熟悉的人，与自己共事多年的徒弟，死在水里的前同事，交情颇深的老相识，流着差不多血的亲人。
他恍惚间觉得，他们全部皆陌生。
他成为一个不再多情的旁观者，如此理性看待一切，竟然也生出和刘向茜差不多的念头����我或许应该离开这里。
他拥有能陪伴自己的恋人，那些曾经与过往日渐模糊，闵业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告别过去。
这一待就是三天。
虽洪水与项目无关，但灾害当前，所有新建投资项目一律暂缓评审，悄然按下暂停。说什么待灾后排查，防汛隐患整治全部完成，再择机重新启动评估。
高武扛过一轮轮问询，大部分事务落定，闵业刻意避开家属那边纷乱的人情纠葛，简单和高武道别，便带上刘子氓驱车离开满目疮痍的乡镇。
他太累了。
车窗外饱受洪水侵袭的田野缓缓向后掠过，车内一路安静。
直到车轮驶上平整的柏油马路，闵业找地方停车休息，阖着眼，感慨所谓因果，没有让人大快人心的感觉。
刘子氓伸出手，轻轻覆住他膝头发凉的手背，“过来吧，我抱抱你。”
闵业没有睁开眼，反手牢牢扣住他的手，“我没事。”
刘子氓张了张手臂，颔首命令，“来呀，我想抱你不行吗？”
闵业听话地����附身过去，刘子氓揽着他的腰，抱怨地嘀咕：“就知道逞强。”
“……你会离开我吗。”
刘子氓默了两秒，“我死十次都要变鬼来找你，反正就是要你养我。”他越说越替闵业委屈，瘪瘪嘴，难受地抱紧他，颤音喃喃：“你那么好，我不离开你。闵承业，你怎么那么傻，什么事都抗自己身上，他们想靠你，那你靠什么？靠一尊假的菩萨？别傻了，多想想你自己……”
转眼没多久，闵业和高武一起开车前往江西，参加李赣的葬礼。
白事不请自来，高武神色颓然，闵业情绪显得正常多了。
走完整个葬礼过程花费了五天左右，高武状态太差了，回去时是闵业一个人开车，这一路上，闵业说了很多事。
高武也认真聆听，以前闵业会教他、帮他，可从来没有这么��嗦，这么多叮嘱，他心里乱糟糟的。
闵业察觉自己说得多，调侃直言：“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全教给你，你乐意听就听，不乐意就左耳进右耳出，当我放屁。”
高武抹了一把脸说，业哥，这些年你对我很失望吧？
闵业蹙眉回：我没有资格对谁失望。
高武苦笑，跟他提起从前，“这事闹这么大，我想起你那年在历县能一打十。真是不在位置不知道压力，今年一个小洪灾，我感觉我老了十岁，要是我也有你这个魄力……”
“小高，其实你以前说得对，没有老丈人我什么都不是。”闵业破天荒这样说：“往后的路那么长。有什么事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你没必要照着我去做，你是你自己，大胆去干吧，想开点，起码这回真的没人跟你争了。”
造化弄人，能跟他比的，全走了。
高武心情复杂地看着闵业侧脸，哑声说：“你觉得我会高兴吗。”
闵业默了片刻，叹气：“我觉得人性很复杂。你就算承认有那么一刻解气，我也理解。他死后有个好名声，你以后有个好前程，说难听点，双赢。”
高武有气无力笑了笑：“业哥，我就特别佩服你这点。你一点都不虚伪，说出来的话能吓死人。”
“伪善也是需要能力的。”闵业打方向盘，“有的人能伪善一辈子，比我强。”
氛围沉默，静得可怕。
“我那天来不及跟你说，我看刘氓啊，确实挺不错的。全程跟着你，也听话。”高武打破平静，“以后要结婚有儿子啊，我估计有个好伴……”
“高武。”闵业打断他，打斩钉截铁地说：“我就刘氓这一个儿子。”
高武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下高速，两人在一家面馆随便应付肚子。刚落座不久，闵业就接到郑队的电话，说是查清楚他二叔为什么会消息赶过去堵他。
闵业瞥一眼正在吃面的高武，问谁告诉他的？
郑队默了片刻回，应该是李赣。
闵业没流露惊讶，哦了一声，问为什么是应该呢。
郑队解释已经找到了他堂哥的手机，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李赣的，就在出事的前两个小时。
闵业欲言又止，“好吧。”随后挂了这通让他烦心的电话。
高武抬眼：“怎么了？”
“郑队说，是李赣透露的信息。”闵业垂眸，“我猜也是他。”
高武蹙了蹙眉，“这算什么？”
闵业随口一笑，“说了是报应吧。”
吃完饭赶路，抵达闵业的小区门口，他让高武自己开回去。这车子过两天送来就行，还说后备箱有东西送给他，到时候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