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瓶儿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闵业崩溃了，他没想到今晚会变成这样，“宝贝别怕啊，马上医生就来给你包扎……”
闵业的手机不停振动，信息跳了又跳，他手忙脚乱查看，发现是刘向茜。
他克制情绪，握住刘子氓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通了，“喂？”
“在哪儿？声音怎么这样？”
“……岭南。”
“高武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闵业又倒吸一口气，无奈松开刘子氓的手，他走到窗口忍着火气，“什么事？”
“有人举报他压下地质风险报告，他擅自砍掉了地基加固工序，资料很全，你没有跟着去看吗？你知道吗。”
闵业凶恶的表情在弱光下极其渗人。
“小业？”
闵业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知道。”
刘向茜默了片刻，“我就知道。”
“压一下。”
“能压多久？”
闵业鼓动腮帮，“两天。就两天。”
“他都把你骗了！”
闵业深呼吸，“姐……我会亲口问。”
他挂掉电话，闭上眼睛捋顺呼吸，重新回到床边，刘子氓嘴唇在持续嗫嚅，闵业再度心乱如麻，附身将耳朵贴近，“什么？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别操心……你现在不要说话……没事的宝贝，脑袋缝几针就好了，不疼，医生小心弄，不疼。”
他的嘴唇贴上闵业的侧脸，他无力地告诉闵业：我要死了。
轰的一声。
闵业那颗心登时碎了，他顾不上什么高武什么项目，用力地握住刘子氓的手，另一手轻轻地、焦急地揩拭他眼睛附近的血，“不会！不会的，只是流了一点点血！嘘，不要要说话。”
刘子氓皱起眉头，难受地呼吸，嘴里突然吐出一口鲜血！喷涌，然后他鼻子也渗出一股血！闵业太阳穴突突，他跪直，瞪着眼，不停地用手帮他抹去那些血液，妄想将眼前的一切擦拭干净。
刘子氓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喘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早就梦到过今天……爸爸，是真的，我要走了……”
闵业气喘如牛，“刘氓！！！不要说话！我让你不要说话！！！”
刘子氓艰难地注视他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可能是半人半兔……”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我感觉我忍不住要变成兔子了……我刚才我就忍不住……对不起爸爸……我忍不住了……”
闵业在刚才失神怀抱刘子氓的那一瞬间，似乎已经察觉，有一种东西在消失。
属于他们之间的链接，似乎在酒瓶落下的那一刻，扯断了。
他已经感觉刘子氓的身子越来越轻，他感觉自己要近乎癫狂，他感觉眼前的一切正在扭曲。
闵业惊恐抱起他的脑袋，“不，你想多了，呼吸，慢慢呼吸，刘氓……”
刘子氓紧紧攥着闵业的手腕，“爸爸，这一次，我死在你怀里，我感觉好幸福好高兴……我原谅你了……不要把我埋在坟里……不要丢我一个人……”
闵业呼吸彻底乱了，他似乎缺氧，不停地吸气，但一点都进不到肺里。
刘子氓抚摸他的脸，“爸爸……我爱你……我最爱你……”
他说，我的血又流干了。
他说，我的爱全跑出来了。
……
笑笑拽着正在外面聊天的医生，踉踉跄跄地往诊所跑，“快！我朋友流很多血！快点医生，你帮忙包扎一下！”
医生垂头丧气，“好好好……”
“人命关天！我们还要上救护车！”笑笑借路灯光，发现小道上有个红色东西刺眼，她下意识低头一看，震惊地拿手机屏幕光照了照，居然是闵业脖子上的玉！
玉兔碎了。
可能是来的时候太急，扯着脖子上的东西都没察觉。笑笑心疼地捡起绳子，她是广东人，有点迷信，玉兔耳朵缺了一个豁口，整个脑袋和身子裂开，惨不忍睹。
她小心翼翼刚拾起，就看见闵业高大的身影失魂落魄地从诊所弱光里钻出来。
闵业倚突然靠着墙，那架势要摔倒。
笑笑让医生先行进去，赶紧搀扶住似乎虚脱了的人，“闵总？你怎么了……”
闵业全部力气压在笑笑单薄的身上，她差点一同倒地，好在抠住了旁边的门板，她惊愕地搂着男人：“闵总？”
闵业呼吸微弱，像鬼门关走了一遭。
笑笑闭眼回抱住他，“没事。”
闵业终于感受到一丝体温，喉咙艰涩发出奇怪的声音，紧拥着唯一的、仅有的怀抱，感受纯粹属于人的温暖。
笑笑完全听不清他的话，又哽咽着拍他的脊背，“没事啊！别、别怕，没事啊，现在医生已经来了……”
“喂！你们是神经病吧！”医生一脸鄙夷地跳出来，“我这儿不是兽医院！！你们怎么放一只死兔子在我的床上！！”
笑笑手中的红绳掉在地上。
……
闵继业。
闵业抬起头，恍惚间看到一个身影。
你还记得吗？你十岁的时候跪在佛前信誓旦旦告诉我，你要功成名就，你要让看不起你的人全部消失，你要混成人样。你答应我的，你这辈子都会心善修佛，虔诚供奉，不会有半点假心。你那么年幼，你却能讲出俱是天恩，我已经全部给你了，你要的一切都给你了。没想到如今，你愈发贪婪，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闵业撑起膝盖，看不清对方的脸。
甚爱必大费。问题不在爱而在甚，你这么多年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没悟透，你凭什么跟我说你接得住这份因果？是你自己太过执念，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闵继业，你此生三劫已渡，忘掉过去种种，忘掉孽缘，重新好好生活吧。
不，等等！
闵业单膝站起，他冲一片空白祈求：不要，我不要功成名就，我不要那些人全部消失，我不要混成人样。我答应你，菩萨，老天爷，不管你是谁！我答应你这辈子都会心善修佛，虔诚供奉，不会再有半点假心……我求求你，你把他还给我。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修行这么多年，你真的明白了吗？
闵业卑微地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还没有悟道。
什么是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生死，有命。
命？这就是我的命？
闵业哭了，他的泪水顺着眼角流出，他抱着头，绝望地问为什么对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只是想堂堂正正做人！他像蝼蚁像蛆虫一样往上爬，他花了小半辈子才抵达别人的起点！他只想活得体面！为什么这也有错？为什么这也有错！他积德行善也有错？为什么他要修行？为什么要灭他人欲？为什么要这么反复折磨他？为什么他想要就是错？为什么他不能有恶念？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道爱一个人想霸占一个人想幸福地生活也有错？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这个世界对我就是不公平啊！
凭什么这样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凭什么说给我就给我，说拿走就拿走？啊！凭什么啊！我告诉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闵业不顾一切站起来，冷着脸将那具兔子尸体抱在怀中，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租了辆油车，一脚油门，整整八小时抵达高武的家。
他不容忍自己居然成了被宋之问出卖的张仲之，不容忍自己成了被郦寄诱骗的吕禄，不容忍自己成了贾雨村落井下石的甄士隐。
老式的自建房，门没锁，人不在。
客厅有檀香。
那尊佛悬挂在神龛之上，闵业犹如厉鬼立在简陋的客厅中央，他打电话给高武，占线，持续打了好几个，对方才接。
闵业冷声，我在你家。
高武疑惑，什么？这么突然，你什么时候……
闵业怒斥打断他质问：高武！我问你！当初，是不是你把我新家地址给了闵川？下乡出事那天，是不是你把位置发给我二叔？是不是！
电话里瞬间没了声。
闵业握紧拳头，一口气吼道：高武！我告诉你，这个世界没有傻子！李赣不傻，我也不傻！他死了，我不会死！我告诉你，我二十出头的时候也喜欢耍心眼、也好斗，我那会儿同样会搞手段，都他妈的老狐狸，你又觉得你唬得过谁？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能风风光光活到现在，是我对所有事睁一眼闭一眼！我当你年轻，你容易犯错误。可我把话放这里，我永远看得比你远、站得比你高，因为你太嫩了！你的野心在我眼里就像笑话！你以为你瞒得过我一次，你就能顺顺利利走下去吗？有些事是我决定退一步不去上秤，那是给你机会，给你一条可怜的出路！我今天把这些话放秤上，到底有多重，你他妈自己清楚！
高武依旧沉默不语。
闵业静了静心，直起腰，漠视前方：我给你一小时，滚到我面前来。
高武还想解释什么，闵业暴戾恣睢一脚踹向他家的茶几，撕拉声刺耳，他紧接着抄起烟灰缸狠狠地摔地上，“半小时！”
电话挂了。
闵业怒火攻心将手机砸出去，他将茶几上的东西通通扫地上，双目通红，神情愤怒，又看向那尊菩萨，他抬手用椅子哐啷一下毁掉神龛，菩萨从高处坠落。
神佛，都他妈是假的。
情义，也是假的。
你告诉我，这世界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你想打倒我，是吗？
你不就想压垮我吗？好啊！
闵业面色铁青捞起那尊他虔诚侍奉过的“神明”，用残忍的目光与其对视，他近乎拼尽全力地捣在地面，一下、两下、三下，此时此刻菩萨四分五裂！他仍觉不解气，徒手把那木做的龛捶个稀巴烂，暗红鲜血滴在菩萨微笑的、逐渐裂开的嘴角。
是你自己逼我的。
敬酒不吃吃罚酒。
谁也不能打倒我！
我告诉你，谁也不能打倒我。
我让你把他还给我。
����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堂哥找人时就有伏笔。业哥只说过房价，李赣再牛也不能猜到门牌，只能是高武透的信。茜姐甚至也提醒过闵业，她说你二叔又找高武了，是旁敲侧击告知“两人走得近”。二叔出事时肯定给高武打过电话，但高武知道闵业提前走了，所以没接。没办法他们只能打给李赣来救人。二叔他们是肯定用闵业的身份施压，李赣是无奈加顾虑去帮的，所以他才会说自己是替闵业死的。高武没想过会死人，他后怕，才一直试探闵业有没有生气。高武处心积虑是想让闵业也讨厌李赣。即使闵业帮他这么多，但却从来没有阻止李赣高升，高武怕自己比不过。拿走菩萨那天高武内心同样是煎熬的，他确实感谢闵业，有一瞬动摇，但菩萨仿佛能放大人的欲望，他依旧义无反顾朝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