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瓶儿
“不要吵了！”
众人肃静。
刘子氓苦恼地看着眼前神，“喂！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让我下去就失忆，但这次绝对不可以了！我跟他在人间过得很好，我现在要赶紧回去陪他，他会难受的。”
“我已经照你的愿望清单做了。”神无奈举例：“第一次你跟我说，你只想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野兔。行。第二次，你说你想要被家养。也行。这一次，你口口声声希望你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体验当人的滋味。你看你这趟旅程，学字读书还打工，什么都体验过就够了啊，赶紧来任职吧，这岗位给你留够久了。”
“我不要！！！”刘子氓躺在地上撒泼，“我不要！不要！我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人间！！！我要回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再起响起：看啦看啦！我就知道的啦！这是他第几次这样了？之前是兔子的时候就满地跑，一直叫，吵死了，我就说肯定还会来这套。
附和声说：是啦是啦，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算咯算咯，快把他送下去咯。
唏嘘声此起彼伏：果然还是被我猜到了，学习当人还是这样，野蛮就是野蛮，不如兔子的时候呢！放弃他吧。
“不要吵！”
四周静默一片。
刘子氓四仰八叉倒在云雾里，不卑不亢地望着他，“送我走。”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选择。”神拂袖，居高临下审判他，“留在这里当仙，还是下去做你的凡人。”
刘子氓毫不犹豫：“我要做人。”
神又问：“彻底不当兔子了？”
刘子氓频繁点头，“我不要当肉兔，家兔，野兔，半人半兔。我什么兔都不要当，我要当普通人！这样我是不是不会有兔耳朵兔尾巴了？”
神长叹一口气，靠着他蹲下，“凡间琐事不断，你何苦要下去呢。”
“我要找他！我要陪他！”刘子氓委屈地擦眼睛，“他欠我，他欠我的……”
起哄声再度如浪袭来：看吧看吧，又哭又哭又哭，每次硬的不行就哭哭啼啼，怎么每次老大都被这个兔子骗到。
陪笑冒出：是啦是啦，每次就是挤两滴眼泪吓唬我们，哎哟，唬住谁啊？当人了还是这样，说了不要管这个兔子了啦。
以及一个弱弱低声：算了，每次一哭我就觉得挺可怜，长成人显得更可怜了，放他走吧。我们放他走吧。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工作不会苛刻哒。
“能不能不要扰乱我应聘！”
声音几乎同时消失。
刘子氓别扭坐起，一只手撑着膝盖，侧过头看向某处，一本正经呢喃：“我，爱上了一个人。”
神沉默了。
刘子氓痛苦地皱眉，“以前当兔子不懂爱。我可能很早很早就爱上他了。”
神打断说：“你遇到他的时候，他才八岁。这在人间是犯法的。”
刘子氓脸热瞪眼，“他自愿也犯法？”
神依旧保持沉默。
刘子氓深呼吸，“我就是爱上他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次。我不要留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我要回人间陪他。我不要什么长生不老，不要你们这个所谓的铁饭碗，我就想跟他好好到老，然后死掉。埋一起。”
神继续叹气：“好吧。”
刘子氓擦擦眼泪，“真的？”
神张开双臂：“当然，我们这个地方非常有节操，从来没有劳动合同纠纷。”
刘子氓哦哦两声，站起来拍拍屁股，“那你送我下去吧，谢谢啊。”
“这边请。”
“好的好的，我下去给天堂刷五星好评，就是死的时候太痛了。四星半吧。”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是你服务不周到。”
神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挥手眼前露出一面镜子，“这是你第四次上天堂。”
刘子氓煞是认真地点头。
“我已经满足你好几次要求了，本想着你完成心愿就乐意留下，没想到一次比一次贪婪。”神咳嗽，说：“你确定要放弃我们天堂无忧的生活，去人间那样疾苦的地方体验自己的一生吗？留下当仙还有特权哦，比如时不时查看人间监控之类的。”
“你们也太变态了吧！”刘子氓眉毛一横，“喂，看过我跟他没有？”
神耸肩，答案不言而喻。
刘子氓眯眼：“变态。”
神竖起一根手指，“做的人不觉得变态，你嫌我们看的人变态？”
刘子氓脸热，“这明明是人与自然的正常繁衍行为！有什么变态？”
神唔了一声，“据我所知，人间一般是公对母，雌对雄，男对女这才叫繁衍。”
刘子氓嘁道：“什么年代了！美国性别都有一百种，我就算跟沃尔玛塑料袋那个那个，也不足为变态也！还有，I don't give a shit.”
神哈哈大笑：“耶稣在隔壁。”
刘子氓哼道：“我不见，你快点干正事。我要下人间。”
神微微正色告诉刘子氓，这四次他有三次死于人类之手，没有一次是他自愿的，他真的要原谅人类，回到凡间吗。
刘子氓卡壳，陷入短暂语塞。
神用那张孽镜回顾刘子氓每一次死亡，刘子氓目不转睛地注视，似乎疼痛感早已不复存在，可是那颗心还在跳动。
“是，人间我体验过了。”刘子氓沉声，“有数不清的大道理，有各种各样的人情世故，有特别多心口不一的坏蛋。他们虚伪，市侩，卑鄙，龌龊，爱计较，有恶意，还喜欢害人。这个人间确实没我想象的那么好。”
神以为他回心转意，“哦？”
刘子氓话锋一转，“可是，下面有很多美食，有奶茶，有蛋糕。我学会了读书，还能写字，我知道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方法。我这次遇到不全是坏人，她们和他们，对我都挺好。并且，下面有闵承业，只要有他，再坏的炼狱我也要去。”
神轻声询问：“你知道你这次是怎么死的吗？你目前还不清楚吧。”
刘子氓抬头：“我不是被砸死的吗？”
神摇头，“你呀，是以半人半兔的身体下去的。你身体保留了兔子的特征，所以你不能吃太多人类的食物，并且，你还经常熬夜。超负荷工作。导致你死亡的直接原因啊，是你早已经血糖过高，有糖尿病了。你止不住血，是失血过多死的。”
刘子氓蹙眉：“就这样？”
“即使没有这次。你也会在两年之后查出严重的身体疾病，我这镜子能看到你不同选择下的死法，要不要看？”
刘子氓深呼吸，“这么厉害？”
“我们是专业的。”
“开镜！我看看。”
一、
两年后，刘子氓查出严重糖尿病并发肾病，久病在床。经过一系列匹配过后，闵业决定拿自己的肾给他换上，甚至签了肾移植手术，那天夜里，两人在病床边聊了很久，互诉衷肠。最后趁闵业熟睡的时候，刘子氓艰难爬起床，他不愿拿走爱人的肾，跳楼自杀了。
闵业处理后事，决定殉情。
二、
一年后，刘子氓在工作中受伤，发现伤口痊愈极其困难。闵业不放心，苦口婆心劝人去医院体检，查出一身疾病，提前开始治疗与防范。但闵业过于自责，因为当初他无数次领刘子氓去医院，最终都以心软没做成体检收场。长期自责和高压，闵业患上抑郁和焦躁，在刘子氓病情恶化之后，闵业提前做好遗产规划。
刘子氓第五年病逝，闵业同天殉情。
三、
这个版本不同于前，这是刘子氓刚来闵业家的时候，刘子氓没能逃过体检，在闵业强制要求之下检查，发现身体仍然有一系列疾病和隐患。原因在于刘子氓曾经当兔子的时候，闵业没有科学喂养，所以他的寿命从一开始就不会长久。
即使刘子氓从来没有吃过蛋糕、奶茶、糖水，在五年之后身体素质仍然下降，在人间生活了十年，再次痛苦病逝。
闵业无法忍受孤独，选择殉情。
……
刘子氓的眼泪不知不觉地挂在下巴，他看到了闵业无数次的决定，比起自己被摔死、捅死、电死，刘子氓觉得亲眼目睹闵业决定为他赴死，这种痛要钻心的多。
他不知道自己迟早会死。
如果能事先知道，他一定会心甘情愿饿死在坟地，不去打扰闵业的生活。
他爱他。
他真的爱他。
神为难地开口：“兔子，还看吗。”
刘子氓擦了擦眼泪，“不看了。”
神叹息：“这次下去做人，你不会再拥有兔子的特性，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会帮你消除世人对你兔子身份以及死亡的记忆。我允许你跟这个凡人相守到老。”
刘子氓反而怀疑：“真的吗？闵承业也不记得我死过？”
神思忖，回：“只有你们记得。”
刘子氓欲言又止。挺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挺好的。
神语重心长：“他的劫已渡。他自己摧毁了自己的执念。一个不再信神佛道法的人，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因为我们根本不存在。”
刘子氓看过去，“你不是存在吗？”
“是你心里希望我们存在，我们才一直存在帮你转世。等你这一世过完此生，说不定我们也会不复存在。这取决于你的心。俗话说，神仙也是凡人做，只是凡人心不坚。哪里有什么神仙？”
“我不明白。”
“不明白才好。”
刘子氓半知半解，懵懵懂懂跟着神来到一口天井，他说：“下去后我会保留你四世的记忆，带着这份爱回到人间吧。”
“谢谢，那半星我不扣你的了。”
“感谢支持感谢理解。”
刘子氓不放心似的低声问：“呃，我当普通人的话，那方面毛病是不是就没有了？比如太快……”
神点头笑起来。
刘子氓得寸进尺：“万能的神啊，再给我加几厘米可以吗？或者异于常人的优点，比如带钩啊、体积更大也行啊。”
神皱起眉：“小心适得其反。”
刘子氓捂裆悻悻道：“别乱来！我已经没了他喜欢的耳朵和尾巴，这里要再出点毛病，他不要我怎么办。”
神善解人意道：“既然如此，我再分享一个你感兴趣的事吧。关于……你爱人的秘密。”
“秘密？他对我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