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朦胧月光下, 晏去芜目光迷蒙地看向温翎的脸,轻佻地挑起他一缕微凉的头发,放到鼻尖嗅闻。
而后色令智昏地道:“好香。”
温翎后退半步, 脊背抵上潮湿冰凉的石壁,虽然知道晏去芜要干什么,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果然,虚空中传来一声鄙夷的嗤笑。
晏去芜顿时搂住温翎,像见不得光的禁脔似的把他藏进自己怀中,警惕而不悦地道:“谁在那儿?”
啪!啪!啪!
有人自黑暗中慢悠悠地鼓掌,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还算得上眉清目秀的公子,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高壮的护卫,看起来都来者不善。
那为首的年轻公子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乍一看甚至有些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与他的容貌毫不相称����阴冷、审视、带着一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的精明。
只见他展开手中折扇,故作风流地扇了两下,轻蔑地看向晏去芜:“数月不见,我们不可一世的晏少主怎么如此落魄了,拉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在不见光的桥洞底下就开始演活.春.宫么?”
晏去芜低头不语,脸上露出不甘和愤恨之色。
“哎呀,瞧我,怎么都忘了,”那人放松警惕地走近,夸张地一拍脑袋,“你早已被逐出昭玄宗了,现在不过是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犬,怎么还配得起一声晏少的称呼呢?”
他收起折扇,满意地欣赏晏去芜的神色,问身后两个护卫:“大声告诉我,现在的晏氏少主是谁?”
两个护卫谄媚地大声道:“大公子,自然是您!”
这好像是某种仪式,晏嗣安享受地闭起眼。
温翎略微不解地看着面前莫名其妙的一主二仆。
晏去芜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必害怕,转而恨恨地说:“他们竟然让你接替我的位置了吗?”
“自然,我可是爹唯一的儿子,晏氏和昭玄宗本来就都该是我的东西,你这个下贱的旁支贱种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叫我怎能不恨!”晏嗣安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我就要你把这些年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全部还来!”
话音刚落,他扬起下巴打了个手势,只见两个黑衣护卫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像两座结实的山丘,手中握着的斧头和弯刀泛起森森寒光。
晏去芜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像是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嘴角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一起上吧。”
他这么漫不经心,那两个护卫反而犹豫起来,身后的晏嗣安愤怒地叫嚷:“他早就不是晏氏的少主了,你们在怕什么,还不给我杀了他!”
两个护卫面色一沉,终于下定决心一左一右飞速袭来,晏去芜抱着温翎侧身避过,右手顺势抽出身侧铁剑,迅疾挡住迎面劈开的斧头,金石相击,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瞬息之间两个大汉被铁剑裹挟的磅礴气劲挑飞出去,砰砰两声摔进河水里,他们挣扎着爬上岸,晏去芜已经单手持剑立在他们眼前。
“我念你们是受人指使,不欲取你们性命。”他冷冷地道,“现在放下武器离去,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们。”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犹豫一瞬,就听见躲在桥洞里的晏嗣安破口大骂:“你们想死不成?今日若是拿不下晏去芜的人头,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家眷,统统都扔去密室做妖兽的口粮!”
两个护卫再无退路,抹了把剑飞身上岸,晏去芜似是无奈地低叹一声,瞬息之后,那两人又是噗通两声落入河中,水面泛起暗红血色,再没有动静了。
晏去芜将温翎安置在一处有灯火照亮的地方,低声安抚:“等我一会。”而后转身振剑甩血,不疾不徐地向晏嗣安走去。
从两个护卫落水开始晏嗣安就已经被吓破了胆,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见了,只一个劲地往桥洞里缩,“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晏氏少主,你要是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晏去芜提着剑不疾不徐地把他往角落里逼,平静地道:“家主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怎么会伤害他的儿子?少主大人多虑了。”
晏嗣安把自己挤进石壁上,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问:“那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可能再做回晏氏少主。你还不知道吧?赶你出晏氏不是我爹一个人的主意,如果不是你的那对亲生父母跳出来指控你,我爹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地诬陷你入魔杀人!”
晏去芜的脚步略微一顿,他面无表情地:“少主放心,我对晏氏和你都没有任何兴趣。”
他伸手探上晏嗣安的丹田,“我只是好奇,上次我离开时少主才艰难筑基,怎么如今就修为突飞猛进,一跃成为玄门新秀了?是用了什么秘术么?”
无人在意的桥洞下,爆发出数道如同杀猪一样的哀嚎,又被隔声法阵与外界屏蔽开。
温翎站在不远处等了一会,见晏去芜那边动静渐息,大概是快结束了,便提起衣摆往那边走去,鼻尖突然问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是浓重的业臭,带着怨恨、恐惧和不安,瞬间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此方天地。
温翎仓促转身,回头的瞬间手腕处凭空浮现白金色的兰草图腾,迅速在他身边形成一层防御法阵,生生扛下霸道而血腥的一击!
紧接着一道迅疾的剑影破空而来,晏去芜飞身挡在温翎身前,瞬息之间已经和来者过了数十招!
空气中的腥风熏得人想要作呕,攻过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通体黑气缭绕的庞然巨兽,那东西身形似狼犬,背后却长了一对巨大的肉翅,脑袋上还有两对鹿角。如同鹰爪一样的爪子扣在桥墩上,指甲嵌入石缝,借力腾空而起,然后直直朝温翎飞去。
晏去芜瞳孔骤缩。
想也不想,他立刻飞身扑向温翎,“锵”一声巨响,妖兽的爪子在剑身上擦出一溜火星。晏去芜已经闪身到温翎身前,铁剑横挡,剑身上的银蓝色蝴蝶纹路在灵力的灌注下骤然亮起!
妖兽生生挨了数脸,伤口处黑气外涌,它仰头尖啸一声,庞大的身躯猛地后撤,它甩动粗壮的尾巴横扫而来,尾尖带着一排倒刺,直接将整座桥撞作了齑粉。
巨大的动静终于引起不远处行人的注意,人们隔着数丈远围观纠缠恶战的妖兽和晏去芜,惊恐地大喊:“是妖鬼,是妖鬼,妖鬼又出来索命了!!”
晏去芜无暇顾及人群的惊呼,剑锋一转反手格挡,尾巴与剑身相撞,他被这股巨力推得往后滑了数寸,又顺势踩上石壁向前攻去。
扑通!一声,在他身后,温翎跪坐在地,痛苦地捂住胸口。
“温翎!”晏去芜回头怒喝,一剑掀飞妖兽,飞至温翎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样?”
温翎细白的手指揪住胸口的衣服,额间豆大的冷汗砸在地上,痛苦地道:“镜子……”
晏去芜立刻伸手探向温翎胸口,照心镜和妄昧镜一直被温翎贴身携带,如今这两枚镜子在温翎怀中不安地躁动着,似乎想要挣脱束缚。
妖兽似有所感,闪着血光的双瞳直直盯向温翎胸口,尖啸一声飞速而来。
它是想抢夺镜子!
晏去芜打横抱起温翎向后飞退,同时周身灵力暴涨,一剑横扫出去,斩断了妖兽半边翅膀,脸颊被利爪划过,带起一丝血线。
妖兽失去平衡,扑腾着落入河水,瞬间溅起巨大水花洒向围观的人群,只听众人恐惧地惊呼。
晏去芜在妖兽落水的瞬间立刻侧身挡住温翎,后背被水花溅得湿透。温翎伏在他怀中,痛苦地闭着眼。
那妖兽的身体和鬼修很像,受伤了竟然不流血,也不知道痛,只是在伤口处不断涌出腥臭的黑气,很快将河水也染得臭气熏天。它在水里扑腾了一会,找到平衡后又再次疯了一样地扑上来。
这时一道凌厉的银色剑光从天而降,险险地擦过妖兽的身侧,只不过是剐蹭了一下,伤口处竟然滋滋冒出白烟,那妖兽痛苦地哀嚎一声!
寻朔从不远处墙头翻身落下,一身灰衣在朔风里猎猎作响。银色细剑飞回他手中,他持剑迅速赶到晏去芜和温翎身边。
“这妖怪是什么东西?”狂风呼啸中,他皱眉对着晏去芜大喊。
“不知道。”晏去芜盯着寻朔在妖兽身上划出的伤口,当机立断,“你的剑似乎对他致命,等会我吸引它的注意力,你趁机去废了它的眼睛,能做到吗?”
寻朔沉着脸点头。
妖兽受了重创,攻击速度稍减,晏去芜利落上前,剑光挑逗地在它身侧划出数道伤口,妖兽立刻愤怒地张嘴去咬他,寻朔趁机绕到它身后,银色细剑迅疾地刺向它血红双瞳。
一声凄厉地怒吼震得现场众人几乎耳聋,那妖兽双目冒出滋滋白烟,像是无头苍蝇狂乱地甩头。
得手了。
晏去芜迅速掩护寻朔撤回,本想趁妖兽失去视力的空隙带温翎离开,余光瞥见一旁围观的人群,犹豫一瞬。
这时人群爆发出惊喜的欢呼:“是仙盟!仙盟来了!”“太好了,仙盟曾经成功击退过这只妖鬼,我们有救了!”
晏去芜和寻朔对视一眼,打横抱起温翎趁乱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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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大会突逢妖鬼袭击,但好在仙盟即时赶到将其降伏,有惊无险。
所有的热闹和惊险都被无相寺的朱漆大门隔绝在外,次日清晨,寺庙里的晨钟敲过三遍,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摇得叮咚响,混在鸟鸣和露水的气息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静谧。
寮舍的院门在这时被人叩响。
叩门的声音很轻,晏去芜迅速拢住温翎的耳朵,温翎睡得很沉,眼下带着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应当是昨夜受惊的缘故,他从夜里就开始低烧,用过药也不管用,晏去芜守了他一整夜,快天亮时才看着他睡熟。
此刻他皱起眉,从鼻腔中溢出两声不安的哼声,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兽,晏去芜只好轻拍他的脊背,看着他从被褥中伸手抓住自己的袖口,重新睡得沉了。
门外的声响停顿片刻,然后又叩了两下,晏去芜皱起眉,想要起身时发现温翎仍牢牢攥着自己的衣袖。
只犹豫一瞬,他就着被攥着的姿势脱下外袍,只着一身里衣起身去开门。
封怀钰站在晨光里,仍穿着昨夜那身靛蓝箭袖,应当是一夜没睡,脸上有些憔悴,但精神看着很好。
晏去芜靠在门框上,用身体挡住屋内的光景,声音低哑:“什么事?”
封怀钰上下打量他这副衣衫不整、面色比自己还阴沉的模样,要说的话堵在嘴里,神色复杂道:“你……”
这时屋内传来一声模糊的轻吟,声音很小但难以忽视,封怀钰下意识探头往里面看,余光扫见床铺垂下的一截细白纤细的小臂,立刻就被晏去芜侧身挡住视线。
晏去芜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再次问:“什么事?”
封怀钰刚和秋岚厮混了一夜,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噌地一下脸红了,“你们……这可是佛寺!”
“你想哪去了?”晏去芜双手抱胸,皱眉看他,“到底什么事?”
封怀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扭捏地挤出一句:“我是来道谢的。”
晏去芜依然面无表情。
封怀钰深吸一口气,“昨夜谢谢你们帮我约秋岚出来,我和他已经许久没见了,我……我一直很想他。”
晏去芜的眉眼柔和了一些,但脸色似乎更臭了,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事,你不要忘记和我的约定就好。”
封怀钰闻言摆摆手,“小事。”
“屋里乱,就不请你进去喝茶了。”晏去芜懒懒地想要送客,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还有一事,你知道玉京城曾经发生过妖鬼袭击吗?那妖鬼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68章
封怀钰确实知道一点东西, 他望了一眼远处被晨雾浸透的屋檐,回忆道:
"妖鬼第一次现身是三年前,那时也是袭击闹市, 造成了数十人受伤,直到仙盟修士将它驱逐。此后每年都会来那么几次,没人知道它到底从哪来,有什么目的, 但它无形无质,周身怨气四溢, 与鬼修很像, 就有人说妖鬼这东西是异兽死后怨气不散, 徘徊在世间报复世人的亡灵。”
晏去芜皱眉:"所以那东西是妖兽的鬼魂?"
"没有定论。"封怀钰摇了摇头, "我在御兽宗时,的确见过被修士虐待的灵兽死后冤魂不散,成为地缚灵或是别的鬼物。但妖兽大多心思单纯, 即使含恨而死也不会变成厉鬼, 只会变成意识混沌的灵体,顶多躲起来吓唬吓唬人, 从来没见过有妖兽死后能变成这样阴邪强悍的鬼怪。”
晏去芜眉头一挑:“你是说这其中还有人为的手笔?”
封怀钰道:“我可没这么说, 你也知道近年来九州灵气衰微,妖魔横行,玉京城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藏污纳垢滋生出一些个奇怪的鬼物,也不离奇。”
晏去芜垂着眼, 想起那妖鬼猩红双眼死死盯着温翎的样子,那分明是想要他命的模样。
"你走吧。”他摆摆手。
封怀钰:“……”
自从他觉醒妖龙血脉以来,人人畏他敬他, 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呼来喝去的时候,但到底欠了晏去芜人情,只好忍气吞声地离开了。
晏去芜倚着门扉,看封怀钰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才轻轻掩上门,转身走回屋内。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铺了薄毯的床榻上。温翎不知何时醒的,自己披了晏去芜的外袍坐起来,懵懵懂懂地靠在床头,像是还没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