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白镜
温翎从他身边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女孩。
“这位便是温公子吧?”年轻女子友好地笑道,“我名唤晏妙仪,是现任晏氏家主的女儿,也算是去芜的堂姐,你可跟着他一起喊我堂姐。”
温翎乖乖点头,喊了一声“堂姐”。
晏妙仪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晏去芜脸上一瞬,笑意更深,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跟着晏妙仪回到晏府,从厚重沉雄的乌木大门走进去,府内建筑古朴肃穆,来往奴仆成群,皆是沉默恭敬的模样。
晏妙仪引着几人往宅院里走,一路上轻声细语地介绍沿途景致,晏府比温府更阔绰气派,药圃灵泉比比皆是,回廊长亭让人眼花缭乱。
但他们跟着晏妙仪越往里走,便越远离主宅的方向,院落逐渐清冷起来,晏妙仪解释:“上次少主来信,说还是住原来的那座小院,我便命人将那院子重新修缮了一下,你们住起来也舒服一些。”
晏去芜的小院在晏府东侧,离主院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四周没有别的院落,十分清净。
院门是一扇旧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十分干净,屋舍看起来都有些老旧了,简朴得不像是一个少主该住的地方。
温翎站在院子里,看花圃里种了大片的兰草,翠绿鲜嫩,是整个院落里唯一明艳的亮色,晏妙仪笑着解释:“原先去芜自己养的那些兰草因为没人打理,已经枯死了大片,现在这些是我命人重新种上的,与先前的应当没有什么差别。”
晏去芜微微颔首:“你费心了。”
晏妙仪叹了一口气,“本是想直接给你换个好一些的住处,这里偏得很,叫人来伺候也不方便,而且六叔六婶他们也早就搬去主院附近了,想来看望你也不方便。”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已经习惯了。”晏去芜道,“我们几人也不需人伺候,温翎身体不好,经不起吵闹,更不需要其他人来往拜访。”
晏妙仪神情复杂,“可六叔六婶到底是你的亲生父母……”
话说到一半,晏去芜轻轻瞥她一眼,晏妙仪便闭口不再说了。
她好像有点怕晏去芜,或者说是在晏去芜面前有一些强行掩饰的拘谨,见晏去芜不欲与自己多言,便自觉地告辞离去。
晏去芜不挽留,客气地送她出了院子。
院子里凉,温翎站了一会就忍不住咳,晏去芜扶着他的肩膀,哄道:“去屋子里,看看里面的陈设你喜不喜欢。”
他带着温翎推开正屋的门。屋里陈设简单干净,但采光很好,收拾得也利落,木床装了素色的纱帐,看起来很舒服。
靠窗摆了一张书案,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些旧书,大多是剑谱和经卷,也有几本游记杂谈。墙边靠着一柄旧剑,剑身已经锈了,有许多细小的豁口。
温翎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注意力被书案上的东西吸引了。
“我可以看看吗?”他问晏去芜。
晏去芜挑挑眉,很大方地点头。
温翎在桌前坐下,先是试探地翻了翻那些旧书,剑谱经卷都是他在成长过程中无法接触的东西,看着觉得很新奇,但无奈不太看得懂,翻了两页便小心地放回去。
接着又摸了摸砚台笔墨,发现在砚台后面藏着一个小小的物件,大概是仆从打扫的时候没有看见这个死角里还有东西。
温翎把那个小物件掏出来,发现是一个草编的小蚂蚱,草叶已经变得枯黄发脆了,落了厚厚一层灰。
温翎没见过这种小玩意,他把蚂蚱的腿捏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他睁着很大的眼睛,好奇地问晏去芜:“这是你编的吗?”
晏去芜点头。
“哇。”温翎诚心诚意地小声赞叹,“你好厉害呀。”
晏去芜的眼神很温柔,他站在温翎身后,是一个把他整个人环住的姿势,说:“小时候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做的。”
温翎眨眨眼睛,忍不住笑。
晏去芜垂眼看他,“怎么?”
“没什么。”温翎笑着摇头,“只是觉得这个草编很可爱。”
晏去芜对屋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他熟练地铺床煮茶,把温翎安置到床上休息,倒来加了花蜜的茶水,看着温翎喝完了不再要,才收拾好茶盏出去。
院子里这会热闹得很,沈决明他们也已经自行安顿好了行李,各自挑了房间,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吹风,乐遥和小��追着一只蝴蝶满院跑,这座寂寥的院落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歇了没一会,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乐遥以为是晏府的人来送东西,摇身一变化作人形,哒哒哒地跑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对夫妻,看着有些拘谨。
他们不认识乐遥,被这个陌生的半大少年吓了一跳,和他大眼瞪小眼,乐遥愣了一会才想起来回头喊人:“晏去芜,有人来找你!”
晏去芜正在给温翎煎药,闻言从廊下走出来,他为了方便干活穿了一身简朴的素衣,衣袖挽起到手臂,看着很有些宜室宜家的气质。那对夫妻一见他,露出陌生和惊讶的神色。
那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去芜,你回来了,在外面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晏去芜将衣袖放下,客气地点头:“劳母亲挂心,一切都好。”
乐遥和寻朔都惊讶地转过头,好奇地偷偷打量晏去芜的父母。
毕竟以晏去芜这个孤煞的性子,他们还以为他从小无父无母,没想到这人竟然父母俱在,还很关心他的样子。
这么一看,那对夫妻果然和晏去芜长得有些相似,晏去芜的眉眼和他母亲很像,只是更加深刻英气,没有他母亲的那种优柔温吞的柔和。
晏母见他和自己不是很亲近的模样,黛眉轻蹙,很快就泛起盈盈泪光,晏父见状干咳一声,“去芜,不请我和你母亲进去坐坐吗?”
晏去芜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光鲜华美的衣衫上走了一遭,平静道:“听说父亲母亲近来已经搬去家主为你们新修的金玉轩,只怕我这破败的小院会脏了你们身上的衣裳,就不请父亲母亲进去喝茶了。”
霎时晏父的脸色涨得通红,晏母更加哀伤地哭了起来。
第82章
晏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柔声道:“今日你初归,我和你父亲在金玉轩备了一桌菜为你接风洗尘,你弟弟也哭着闹着说要见哥哥, 已经在金玉轩等着了。”
晏去芜只道:“不必了,我已辟谷多年,不需饮食。”
晏母眼眶又是一红,讷讷地愣在原地, 到底还是不舍,上前试探着拉住晏去芜的手。
“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些年, 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她心疼地道, “瞧你, 都瘦了。”
慈母心肠总是让人伤怀的, 晏去芜垂眼看她,任由她拉着,眼中多了一些柔软的情绪。
但下一句晏母说:“听说你这次回来, 还带回了一个人。”她够着头往院子里往, 像是想窥探什么,压低了声音说:“听闻温氏的那个孩子体质异于常人, 资质不好还性格孤僻乖觉, 母亲知道你是迫于家主之命才不得不带着这么个累赘,你若是不愿……”
“母亲,”晏去芜突然打断她, 语气冷下来,“这些话是谁和你说的?”
晏母一愣, 下意识松开拉住晏去芜的手,迟疑道:“没有谁,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晏去芜视线扫过躲在她身后的晏父, 平静道:“既然是些道听途说的流言,母亲怎么能轻易相信?我这一路背负通缉令四处逃亡,若不是温翎不离不弃伴于身侧,说不定此时我早已命丧黄泉。于我而言,他比我的性命更重要,若是有人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晏去芜顿住不再说了,但后半句话的暗示谁都能听懂。
晏母说:“可他已经不值得了……从前他是温氏家主的嫡孙,你们二人联姻对你在晏氏的地位有助益,但现在温氏已经落没,传闻又说温氏家主早已入魔,他这么个不尴不尬的身份,现在只会拖累你,你这孩子怎么看不清形势?”
晏去芜看着母亲焦急关切的神情,突然笑了,“母亲,您评判一个人值不值得付出,就是看他能不能对自己产生助益么?”
晏母的表情僵在脸上,几番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回头求助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晏父躲在妻子身后,半晌才犹豫着上前一步,强压住惧怕数落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自你回来后,你母亲一直忧心你的婚事,她已经为你相看好了几位名门闺秀,都是相貌和资质一等一的姑娘,哪个不比那个温氏子好?你今晚回金玉轩来,看看喜欢哪一个,我和母亲就算拉下这张老脸也会求家主为你重新定下婚事。”
晏去芜沉默地听他说完,神色非常平静,看不出是喜是怒。
晏父强做镇定地咽下一口唾沫,“你到底听不听我们的话?”
“不,”晏去芜手扶在门扉上,“多谢父亲母亲的好意,只是我与温翎已经结下同命婚契,此生不会再有别人,此事不必再议。”
他平静地送客道:“不早了,父亲母亲请回吧,想必承佑见不到你们,这会该哭了。”
晏母还想再说什么,但已经被晏去芜客气而强硬地关门送客,只能面对紧闭的门扉。
小院内,晏去芜合上门转身,原本探着脑袋吃瓜偷看的乐遥和寻朔立刻一个仰头看天一个低头看地,仿佛无事发生。
晏去芜淡淡扫他们一眼,“刚才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和温翎说。”
乐遥和寻朔立刻点头如捣蒜,表示明白明白一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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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氏家主内宅。
“人都安顿下来了?”晏修齐放下茶盏,问。
晏妙仪站在他面前,恭顺道:“是,已经安排晏去芜和他带来的那些朋友在偏院住下了。”
晏修齐冷哼一声,“果然是旁支出来的劣种,在外只会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听说还有一只妖物,真是脏了我晏府的宅院。”
晏妙仪垂首立着,不说话。
晏修齐又问:“他的父母去看过了吗?”
“六叔六婶已经去过了。”晏妙仪答,“听闻只说了两句话就被晏去芜请出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晏修齐不甚满意地道:“果然指望不上那对蠢笨的夫妇。”
一旁躺在榻上的晏嗣安一听到晏去芜的名字,立刻嗬嗬大声喘气,像是身患重病的将死之人,只见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杀了……杀了他……杀了他!”
自从凌云大会与封怀钰对战的一败,他靠灵药和邪法堆上去的修为全部归零不说,原本的根基也被毁了个彻底,彻底成了个缠绵病榻、无法修炼的废人。
更不用提他对外的名声了,他从晏氏横空出世的新少主,变成了玄门人人唾弃耻笑的笑话。
晏修齐哀叹一声,像是十分心疼,但一个眼神也没有给儿子,反而对晏妙仪说:“妙仪,去看看你弟弟,伺候他把药喝了罢。”
晏妙仪乖顺地走到晏嗣安榻边,扶着形容枯瘦可怖的病人坐起,细致地替他掖好被子,端起侍从盛上的汤药,“弟弟,该喝药了。”
刚熬好的汤药氤氲出酸苦难闻的气味,晏嗣安面露怒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想要推翻,但力气太小,只是把晏妙仪的手推开了几寸,滚烫的药水溅出来一些,瞬间把晏妙仪莹白的素手烫红一片。
“滚,滚开!”晏嗣安对自己的亲生姐姐视若不见,只一味祈求地盯着晏修齐,“父亲……杀了晏去芜……少主,让我当少主……”
他说两个字就要停下来歇半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鸣声,一双眼睛却像是燃着鬼火不肯熄灭,更显得更个人可怜可怖。
晏妙仪不动声色地用衣袖遮住被烫伤的手,温柔劝道:“弟弟,还是先喝药吧,把身体养好了才能继续和晏去芜争。”
晏嗣安呛咳着再次推开她,“你一个女人……你懂什么……滚开!”
晏妙仪平静地将药碗放回案上,晏嗣安伏在榻边呜呜地哀嚎起来。
晏修齐像是聋了,背着手仰头看窗外的残月,晏嗣安的哭声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锯枯死的木头,晏妙仪就坐在榻边平静地陪着。
过了一会,晏修齐像是终于无法忍耐,回过身低声呵斥:“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晏嗣安止住哭,哀怨地看着他。
晏修齐叹息一声:“当初选晏去芜当少主是你大伯的意思,你也知道他同时把控着昭玄宗和晏氏,我这个家主也不过是名存实亡,我若是能做主,早就已经定下你做少主了。”
晏嗣安绝望地呜呜两声。
晏修齐深吸一口气,强压住不耐,宽慰道:“吾儿勿恼,待为父再设法为你周旋,一定让你大伯改变主意。”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一些别的事,“倒是差点忘了大哥交代给我的事,来人,把温霆公子请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