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肖小肖
庄椿理了理袖口,不疾不徐抬步跟上,彼时商九正坐在江聊棺材板上磕瓜子,瓜子皮全部扔给萧堕。
商九不解:“朵朵,了了今天看着怎么这么奇怪,你看他冷冷的,但好像又娇娇的,都不像一朵清冷小白花了。”
萧堕吃瓜子皮吃得哗啦哗啦响:“江聊他不是每一天都在抽疯。”
只有途经棺材的庄椿停下脚步,回应棺材上二位的疑惑:“他要见他妈妈,他紧张……”又强装一副很厉害的大人模样,但事实也是江聊早就长成了很厉害的大人。
“了了……”
庄椿眉心骤然拧起,随即缩地成寸,出现在江聊身边,扶住江聊。
自打江聊出来,庄椿的注意力一直在江聊身上,他刚刚见江聊摇摇欲坠。
已经很久没有看江聊这么虚弱了,就像小时候总要糖水喝才能舒服的小朋友……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庄椿扶着江聊,语气中有点心疼:“怎么了?”
江聊沙哑的声音中夹着愤愤:“开花,落花,开花,落花……能量消耗得太大,椿椿,等忙完,我要把你房顶都敲掉,晒整整一个月的月光,我得好好补补。”
“……”庄椿虽然心疼,但也不忘为自己争取权益:“你那玻璃房冬暖夏凉,也很好,我的房间不见得有你好。”
江聊踹了庄椿小腿一下,冷笑道:“玻璃房,冬暖夏凉?你听听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说着,江聊语气又软了下来:“关键是庄总斥巨资买的床,舒服。”
期间,江雀一直陪在江聊身边,眨巴着一双眼睛,无辜看向江聊:
“哥哥,我不清醒的时候,你被春神占了便宜吗?要不要我帮你打他。”
……
江雀一双凤眸光芒潋滟,明明已经清醒,却总是以无辜可爱的面貌看他哥。
时常将他哥看得心软软。
“哥哥,我帮你揍春神吧。”
江聊摸了摸江雀头发,宠溺道:“今天先不急,等改天有时间的。”
庄椿:“……”这个喳喳,好喜欢在他哥面前装,装可爱,装天真,其实心里揣着的是要打人的恶劣心思。
因为被江雀约过架,所以庄椿一直对江雀的纯良持有怀疑态度。
但偏偏江聊很吃江雀这一套,甚至……甚至江雀最可爱的小鸟称号,还是在江雀打完架,见脚下敌人挣扎着要起身。
那时江雀浑身沾着别人的血,诧异的睁圆了眼,一脸的可怜兮兮,赶紧又小心翼翼补了两脚。
江雀踹人不知道戳中了江聊哪根筋,于是江雀成为了世界最可爱的小鸟。对此,庄椿真的觉得很离谱……
此时,江雀牵着江聊的手走在前面,脚步雀跃,每一步快乐得想要跳起来。
江聊不由笑着:“喳喳很开心。”
江雀重重点头:“去见妈妈的路上,每一步都很开心,今天风都是温柔的,而且妈妈见到哥哥一定也会很开心。”
江聊:“妈妈见到喳喳也会很开心。”
江雀却侧身拥抱住江聊:“见到哥哥最开心,因为哥哥最辛苦,哥哥记得所有的事,哥哥最想念妈妈,哥哥像小时候念叨的一样,长成最好看的小花。”
边说,江雀眼泪啪嗒啪嗒掉,每一颗泪珠都像小美人鱼哭出的珍珠。
庄椿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兄弟二人拥抱,不是他冷血,而是他觉得江雀这一连招,他这一辈子都学不会。
软乎乎叫哥哥,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能把江聊砸的晕头转向。
如果江雀这个时候吸吸鼻子,拖着浓重鼻音可怜兮兮问“哥哥,我可以揍庄椿吗?”
那么江聊一定回答:“我们喳喳做什么都可以,哥哥陪你一起揍。”
想到这,庄椿眼角微不可察的抽了抽,好在事情没有向不可理喻的地步发展,江聊与江雀已经匆匆赶往谢家,所以没顾得上群殴他。
在庄椿一路别开生面的畅想之中,很快就到了谢家……谢家光秃秃的。
死的死,散的散……
江聊看着脚下这片土地,不由眼波晃动,随即他又摇头轻轻笑了笑,原来几百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妈妈涅��的阵法,留下了妈妈生的希望。
江聊一挥手,风乍起,看似寻常的土地上,忽然间一层厚厚的荼蘼随风而散。
紧随其后,被荼蘼遮挡了几百年的阵法露出本来的样貌。
几百年了,阵法依旧流转,余烬依旧未熄……江聊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是了,凤凰不会死亡,只是在等待一个涅��的机会。
江聊不知何时背上了一个木匣,这木匣跟了江聊很多年,当年他就是背着这木匣杀进了谢家����这是装谢风荷魂魄的匣子。
江聊缓缓打开了木匣,丝丝缕缕的魂魄飘了出来。
这些魂魄,凝聚着很多人的努力……
有走遍山山水水到处流浪的庄笙,还有从很东边过来的文柳,有腰间挂着玲珑骰子的黎生,还有拉过钩要陪了了千万年的椿椿……
其实,当年那小小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些魂魄宛若有意识般,飘向涅��大阵,余烬复燃,化为熊熊烈火。
熏得江聊眼睛发酸,江雀同为凤凰,则是更为开心,他刚刚体会到浴火重生那一刻的喜悦,他马上就要见到妈妈了。
小花本性细腻,小鸟本性灵动,但都是想念妈妈的好孩子。
大阵之中,火焰缓缓熄灭,有女子从火中走来,步履从容,面上带笑。
待到火焰熄灭,女子已经走到了江聊面前,她看着长大的江聊,是记忆里熟悉的那张脸。
谢风荷伸手,摸了摸江聊头发:“了了,又见面了,你果然长成了这副模样。”
了了委屈死了,不想哭,他绷着一张脸哽咽道:“不然呢,我还能长成什么模样,我第一次见你就是这副模样。”
谢风荷顺势给了江聊一个爆栗:“嗯,还是那朵口是心非的傲娇小花。”
谢风荷又侧首看向一旁,捏了捏江雀的脸颊:“呀,是喳喳,这么大了。”
江雀眼里都是眼泪,刚想开口叫妈妈,就听谢风荷问:“喳喳现在说话能说利索了吗?小时候可真是愁死我了,好怕你一直叽叽喳喳。”
江雀被问得一个紧张,不由回了“喳喳”二字。
这会他眼底眼泪真的落了下来,小鸟羞耻极了,于是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现在明明口齿很清晰。
谢风荷伸出手指,大点兵一般“了了,喳喳……嗯……吱吱呢,还是一颗蛋吗?”
江聊:“孵出来了。”
谢风荷:“会说话吗?乖吗?怎么不见她?”
江聊:“很乖很乖,她自己去抓蝴蝶,去啃小树林了,不用大人带。”
谢风荷不解:“为什么要啃小树林?”
江聊:“因为是一个身上长叶子的妹妹。”
谢风荷伸了个懒腰:“真好,小孩都不用我亲自带。”
江聊都有些气急败坏了:“说好了重逢要很感动很感动呢。”他都想好要怎么忍住眼泪了。
然而谢风荷只是笑眯眯的:“谁和你这小孩说好了,乖,咱家酒坊呢,你有没有败光。”
谢风荷又看向江雀:“喳喳,哥哥不会赚钱,他不会带你拿个碗去讨饭了吧。”
江雀摇头:“哥哥把我照顾的很好,每天都有烤鸡吃,妈妈放心。”
江聊已然头晕脑胀:“明明是你后找的那只老鸟去要饭!”
谢风荷慢悠悠抬头,就见谢家二楼窗边,有男人红着眼睛趴在那里,委委屈屈的看她……
当年玉兰巷的教书先生十分俊秀,面若冠玉,身如青松。
总是一身青色长袍,冬天里也是那样单单薄薄,自有书生风骨。
说这先生曾是胸有丘壑的书生,也曾进京赶考,学问并不比那状元郎差。
只是状元郎家族几代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状元郎忌惮书生,书生便只能是那位贫寒书生,后来是那玉兰巷的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常常将这段经历讲给隔壁酒坊的谢风荷说,说完还要将一壶酒一饮而尽,然后拉拉谢风荷的袖子,泪眼朦胧问道:
“姐姐,我是不是特别没有出息?”
当时,谢风荷见庄笙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是好奇:“就凭你这样貌,再不济也能混个探花当当,做那皇家的驸马。”
“那还怎么能遇到姐姐~”说完,庄笙偷偷的看了谢风荷一眼,又赶紧低头红着脸匆匆跑走,青涩又清纯。
“姐姐,你尽管出去玩,我帮你带孩子。”
“姐姐,我家房子漏雨,能和了了将就一夜吗?”
“姐姐,这天冷的紧,能到你家喝碗羊汤吗?”
“姐姐,我帮你劈了柴,姐姐,衣服我有帮你洗……”
是的,庄笙就是如此不要脸,如此的没有边界感,以及会装。
什么顺毛小狗,可怜小狗……
直到有一天,庄笙在玉兰巷巷口赶走了越央:“姐姐,我赶走了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男人。”
谢风荷终于品出来哪里不对味了,那野男人……不对,不算是野男人,是前夫,正确来说,庄笙才像一个野男人。
她前夫越央,怎么说也是活了几千年的花,是月城的主人,虽不是掌战事的神明,那也是杀伐果断,全天下的书生加起来也打不走一个越央。
谢风荷问庄笙:“你是怎么把野男人赶跑的?”
庄笙垂下修长的脖颈,拽着袖子,避重就轻:“姐姐,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了,是生疑了,下一刻,流煞应召而出,枪尖直抵庄笙喉咙。
庄笙跌坐在地,他知道再装下去无法收场,于是他跌落的那一瞬,千朵万朵的花开放,拥住了他,衬得庄笙一张脸无比的好看。
庄笙随手摘下一朵花,起身,蹲跪于流煞之下,将花献给谢风荷:
“姐姐,不要生气,我只是倾慕姐姐良久。”
谢风荷看着眼前裹挟着万千春意的花海,知道只有芳岁才能酿成此等景象。
芳岁这天下仅有两只,小的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崽子了,半大少年,唤她谢姨,会给她家了了熬糖水。
大的那只是很老很老的老鸟了,和自家哥哥南绛同辈,差不了两岁,估计就是眼前这只了。
谢风荷手执流煞抵着庄笙,询问道:“你就是那只老的芳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