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他只是往前走,期间什么也没有想,如同梦游般穿行在高高矮矮的街巷中。早晨七点,路上的人已经很多了,行色匆匆路过,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像走在一片无比柔软的梦里,脚下轻盈得能飞起来,以至于看到那片橱窗时,他并没有产生灵魂落回地面的实感。
那里坐着一个人。
他在咖啡店一角,雪霁的阳光照下来。室内很温暖,所以他的外套只是搭在桌侧。他的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出来等了很久,上面的拉花已经被百无聊赖地搅乱了,侧头看过去,似乎只是在等店里的下一首曲子。
陆循认识他,他好像认识了他很多年。
他脚步停止,那一刻突然萌生出一种如梦方醒般的恐慌,他想自己是存在的吗?与之交谈的人、与之相处的人,他们在灵魂上的定义是是与否?如果有一个巨型的计算机,定义了所有人由生到死的行动模式,他只是其中程序精密运转的一环,全世界都是如此,那他死亡前究竟是否能分辨?……
世界是一片抽象的荒芜,他在无意义的荒漠正中,有一刻居然从心底毛骨悚然。但在那一瞬店里的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于是世界消失了,广袤的城市被缩到几人窄,斑斓的色彩退潮而去,只剩眼前的一个人:林辛迟。
形而上的质问退场,世界由一个立足的锚点,重新展现出了它宽广而深邃的真实。
陆循才发现雪停了,黄色灯光泼墨一般地泻下来。
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遇到的、经历的是什么?”“你还记得我吗?”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说、无法说。林辛迟同样看着他,隔着一面落地窗,陆循似乎看到他露出了一个笑,那笑容很快隐没在玻璃的雾气后,他往上面呵了一口气。
世界是无声的,陆循忽然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受:他的一部分离年少的梦更接近,而一部分离年少更遥远。
指尖一笔一画,陆循心里也响起同样的一个声音,隔着空间和时间,呼啸而过的岁月,他们终将重逢,于是他会说:
“好久不见。”
FIN.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
感谢陪伴。
按照一贯思路,我们来聊一聊林辛迟。虽然是完结的第二本书,但我写到这里仍然有一种十分不真实的感受,我真的写完了吗?这实在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很难相信,追漫110w字我写了两年,玩家20w字我同样写了两年。
对于林辛迟,他是整本书的绝对主角。这本书的初衷选择第一人称,是我想听他絮絮叨叨地讲故事。外表很冷,但内心柔软的人,眼里的世界一定是十分有趣的,我想通过他看一看。
起先这个思路很成功:每一章我都写得非常顺,写完了第二天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想听他今天见到什么、想到什么。但是后来,你们也看到,我卡文了,整体大修又往后写,反反复复拖了两年。
于是我经常想,为什么呢?
大纲就装在脑子里,情节就装在脑子里,可我不想写,我的手在与自己对抗,拒绝把它写出来。写这本书的大多时间我在与自己对抗。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这其实是在开始就预示的。我在最初构思的时候已经这样想:没有十成十美的童话。
但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理所当然地这样认为,并高傲地轻忽了童话背后真实的分量。“所有人高高兴兴,然后落到实处,别离,又在真实的废墟上涅槃而生”——我被起头的繁花簇锦迷了眼,提着一条大纲就兴冲冲闯进去,我卡文其实是活该的。
童话的背后是真实,真实背后有血淋淋的痛苦。
整本书的内核只有一个字,它在林辛迟的名字里,“迟”。这个字是痛苦的,即使最后是好结局,也依然无法消解过程中的这种痛苦。起初我想善待他,给“迟”的前方加一个字,让这痛苦显得不要那么尖锐,我选择“幸”,可这样一来,“值得被庆幸的迟”反倒成了对这种痛苦的无限讽刺。
我妥协了,将这个字改成“辛”,这似乎就已经预示着痛苦的不可磨灭与不可逃避。
林辛迟是柔软的,所以我为他延伸出了一片同样柔软的童话般的世界,有浩如烟海的书架,书架上勃勃绽放的花,有严肃但不着调的老人,一群各循其位的npc,有玩家,玩家名字的第二个字“循”就来源于此。各安其位,循规蹈矩。这是个祥和的世界,这是个稳定的世界,这是个虚无的世界。写到后面,童话般的视角和平静的口吻都无法掩饰这一点,于是我们终于能直面这种痛苦。
林辛迟的痛苦来自虚无。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现在的一切都是被程序定义的。造成他痛苦的主体是虚无、无法消解,连痛恨都找不到落点。对了吗?好像全世界都是对的,错了吗?又好像全世界都是错的。如果要归咎于命运,那似乎只有他不曾存在这一条路可以走。如果他可以毫无保留地痛恨全世界也可以,偏偏他最恨的世界里有一个最爱的人。
林辛迟对于玩家最大的心结在于,他无法恨他,又无法抛下心结毫无自尊地爱他。
所以他只能走。但走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怀念本身,对玩家而言,“最不切实际的一场梦,他的少年时代。”陆循在其中的成长在于,他不再一门心思想着证明自己,把自己的感受传递出去,这是没有用的,有太多事不是靠两颗心贴在一起就能解决。当他能接受这件事,他就成熟了,接受然后往前走。但在交谈的过程中他感到辛迟的爱,虽然渐渐远去的,但的确属于他的,无声的,像水流一样浸润在周身,他知道如果他在他会永远支持他,无论他跌倒受伤失意失落,他看到的永远是他,最灵魂最本质的他,最耀眼的他,林辛迟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他的全部,他的记忆里盛放着他全部的灵魂。
这些我都是我后来才明白的,连载中途那渐渐显露出来的痛苦就已经把我吓到了,因为在这种痛苦中,我也构成了刽子手,如果我真的爱他、爱我笔下的主角,又为何要赋予他如此两难的境况?又为何要让他如此虚无地死,又如此不知意味地生?
这种对自己的追问一度激发我强烈的创伤和应激反应,所幸我写完了,从这个自诘中走出来我才能写完这一本书。还想说什么呢?其实写到这我有点语无伦次……最后林辛迟找到解法了吗?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由我来解答,每个人都能给出自己的答案,如果你能在读完故事后还能引出一些思考,那将是我的莫大荣幸,而我对此能说的只有,活着,只有活着。
山就在那里。
去写吧,无论你愿不愿意,故事就在那里。
光度水文
2025.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