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绛
当然不能。
黄惕能看出他的小伎俩, 别人怎么就不会?景遥实在难以相信黄惕会为了他在顶头上司的面前撒谎, 维护到这个程度,没有道理可言, 他与黄惕非亲非故,另外, 徐牧择也根本不像能糊弄的男人。
景遥的确不了解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 但他有眼睛, 他会看。黄惕把他看了个透, 徐牧择也可以,徐牧择那双眼睛生得好精明, 景遥打退堂鼓, 无数次想要说出实情, 然后求对方高抬贵手。
“心里有事?”徐牧择问,他注视着景遥,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
拆解微表情是一种趣事。
景遥吞吐道:“不,没有。”
他否认,他当然不能承认了, 目前的发展都是猜测而已,如果黄惕真的替他隐瞒了,他可不要干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
徐牧择没有追问,也不再为难他,“吃不完,就不要吃了,原本也只是让你尝个鲜。”
景遥如获大赦,放下了刀叉,食物很美味,坏在他没有心情,他想,不会有人能在徐牧择的注视下安心用餐的。
他可惜这盘美食,此刻提出打包的建议是不是不太好?这儿又不是餐厅,景遥缄口不语。
恐惧是一种很明显的情绪。
徐牧择直视男孩的脸,直率地问了出来:“你很怕我?”
承认恐惧没有什么丢脸的,怕徐牧择的人多,多他景遥一个也不算什么。
景遥承认地干脆:“您跟别人……不一样。”
“你不该怕我,”徐牧择说:“你我的关系,不应存有恐惧。”
父子吗?假父亲和假儿子,能存有自由吗?先不论这其中的门道,等真相来临的那一刻,徐牧择会把他怎样?景遥想想都脊背发寒。
给的太多,届时的代价就会更大,他在戏弄一只老虎。
景遥头脑风暴,对方的每句话都要斟酌着回答:“我还没有适应,daddy也不用……对我太好。”
徐牧择却不以为意:“父亲关心儿子,不是应该的吗?”
景遥大脑又死机了,他怎么回答呢?这不是常理之中的事吗?
徐牧择将景遥的情绪尽收眼底,他向后靠,如同审判者在对他施以极刑,那脸颊看起来还没他的手大,小脑袋瓜能盛多少东西?字句斟酌,怕不是一会要炸了。
徐牧择笑了一声。
景遥听见了,很稀奇,也不知所以。
抬起头,水润的杏仁眼无辜好奇地望着他,徐牧择莫名的心情畅快,“你的眼睛,很像妈妈。”
景遥将信将疑,又紧张起来。
徐牧择说:“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景遥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牢记黄惕的叮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徐牧择蹙眉,他的眼睛长在男孩的身上,温柔地,专心地说:“妈妈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景遥心里没底,面上没露:“妈妈从来不跟我谈您跟她的事。”
“那看起来,妈妈还恨我?”
“应该吧……”又是从哪说起,景遥不仅确定了徐牧择有私生子,有情人,还有很深重的爱恨纠葛。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讨妈妈的欢心吗?”徐牧择从手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礼盒,推到了景遥的面前,“比如,我现在该去接她过来?”
景遥顿时慌乱:“不,妈妈她不在这儿……您别找她,她还没有想过来,我是瞒着她的。”
马上就能在星协里工作了,他会很快做出成绩,徐牧择是资本家,只要看到他对自己是有用的,弥天大谎就有转圜的余地,他祈祷对方别再问下去。
徐牧择依然在扮演一个无知的父亲,男孩的慌乱和否定如同一出串起来的精彩绝伦的好戏,他享受其中:“哦?可是你已经回到daddy身边来了,留妈妈一个人吗?daddy想把你们都接到身边来,你不是很赞成?”
徐牧择指的“妈妈”是谁,景遥都不知道,连名字都不清楚,对方透露得越多,他无形之中得到的把柄就越多,但他并不想得到徐牧择的任何把柄,这些把柄有可能祸害他的一生,景遥不敢听下去。
“我会和妈妈沟通的,daddy,”景遥着急地说:“在我和妈妈沟通之前,daddy还是不要露面了,我会说服妈妈的,到时候再让她一起来,daddy不用再费力气,不是很好吗?”
daddy,daddy,daddy。
他叫得越来越顺口,着急会让他不再顾忌其他,徐牧择找到了某种规律,眼眸更加深邃。
徐牧择的沉默不是真正的沉默,是一种警告和审判,任何人来面对他的沉默都是同样的感觉,景遥也不例外,他立马就心慌了,又解释起来。
“daddy,我和妈妈感情很好,我擅自来找你,妈妈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和妈妈说明的,好吗?”他用渴求的眼睛望着对方,有商有量,字字恳切:“可以吗?daddy。”
徐牧择接收着男孩投来的无辜的视线,黄惕能中招不足为奇,如此楚楚可怜的一张脸,唤起一个父亲的怜悯心太过容易,可惜他没当过父亲,他不觉得自己产生的某种情愫是父爱,徐牧择的眼睛向下移,从男孩的手臂,到那被桌子挡住的膝盖之下。
“打开看看。”徐牧择忽然说。
景遥拿起桌子上的礼盒,庆幸对方放弃了这个话题,他在男人的注视下打开了盖子,一款精致的,纯金的胸针躺在里面,“这是?”
徐牧择说:“送给你的礼物。”
景遥意外:“我?”
徐牧择挑眉:“不喜欢?”
景遥是财迷心窍没错,却也不能什么都收,这和网友打赏不一样,尽管他此刻无比想收下,也得说服自己这个胸针代表什么,出自哪里。
景遥扣上盖子,放回桌子上:“我不要。”
从徐牧择这里获得的越多,届时越难脱身,他如果想毫发无损走出星协,就要以徐牧择的利益为重,有损他利益的事,景遥必须谨慎。
徐牧择不能在他身上倾注任何心血,他越把自己当回事,自己的处境就越危险。那是一头老虎,不是小白兔,吃了亏一定会让他生不如死,景遥还没有贪财到这个程度。
徐牧择站起了身。
他越过玻璃桌,提起首饰盒,向景遥靠近。
景遥顿时警惕。
随着徐牧择的靠近,强大的磁场包裹了景遥,从上到下,景遥的鼻腔里灌满他无法得知气味的好闻的香水味,深沉霸道。
徐牧择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神色里裹着一抹强势和不悦:“我从不与别人讨价还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宝贝。”
景遥的心脏剧烈跳动。
男人的气息,是位高权重的上位者的气息,景遥所追求的成熟的气息。他永远学不会此时此刻在徐牧择眼里看到的眼神,景遥有一瞬间愣住了。
父子情深的戏码,一个人玩不出来。
徐牧择不想玩的时候,他就是冷血的,不易沟通的,无情的,说一不二的上位者。
那声“宝贝”是警告,丝毫也不油腻,是一种没有感情,纯粹的警告。
景遥老实了,大脑也一瞬间归于空白。
徐牧择立刻又转变了情绪,换成刚才那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撒开手,声线柔和下来:“好了,daddy还有事做,出去吧。”
景遥抱紧怀里的合同,伸手去拿礼盒,仓皇从沙发上起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那被释放的死刑犯,一秒钟都不敢耽误,人家让他滚,他就得马不停蹄地滚。
走出去几步,景遥又站住,回头对徐牧择说:“……谢谢daddy。”
徐牧择盯着他,皮笑肉不笑,看男孩逃也似的离开了。
办公室里诡异的画面被终结。
徐牧择的神情冷下来,他还想扮演慈爱的父亲呢,恣意太久了,有点难,耐心消散个干净,他看着男孩坐过的地方,沙发还有余热,徐牧择的脑海里,全是男孩恐惧慌乱的脸。
黄惕说,他很讨喜。
黄惕的父爱泛滥,无知地认为他也能喜欢他,并父爱泛滥吗?
徐牧择没有做过父亲,他可以演一个像黄惕那样慈爱的父亲,可他心里产生的究竟是不是父爱,他很清楚。
父亲,是不会视奸儿子的。
父亲,是不会在跟儿子交谈的时候,脑子里出现儿子漂亮的双腿的。
那些父子间该有的交谈,父子间该有的动作,在他做起来,全都变了味。
是因为他没有当过父亲,不明白父爱是什么吗?还是他真的就是审美降级,能对一个看起来幼态的脸,产生一种亢奋感?
审美降级是小事,变态是大事。
他的确有难以言喻的性癖,但那点微不足道的性癖在谁的身上都能施行,就是不应该在一个毛也没长齐的小孩身上。
封杀是有点着急,也太过草率,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自己要封杀他?
混口饭吃不容易,他一个命令下去,就要人跑断腿吗?徐牧择在来之前做了一番心理剖析,这小孩不是他过去那些对手,也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论公道,他不该封杀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素人,论私心,他不该惧怕一个小孩会让他走上变态的道路。
封杀他,岂不是对自己没自信?
他徐牧择经历过多少不良诱惑?他从未犯过荒唐的错,踩中他的性癖又如何?洁身自好对他来说并非难事,成熟的思想和观念也不会让他轻易走上糊涂的道路。
就像网络的弹窗广告一样,偶尔刺激一下大脑皮层的事,用上封杀的手段太过。
今天的所有动作是弥补,弥补一个小孩因他一念之间丢了饭碗。
另外则是,他想做个实验。
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三十几年的择偶标准会轻易因一张图片而改变吗?浮沉社会三十几载的他,会经受不住这样小的考验?漂亮的腿很多,黑痣长在刁钻位置的人也很多,那张图片和弹窗广告的性质相同,可以偶尔短暂性地刺激一个男人的大脑皮层,但软色情只有时效性,不会真的替代他的择偶标准。
他爱丰富的,有学识的,有手段的成年人,在他眼里,那些势均力敌,你死我亡的厮杀是一种别样的性感,会比软色情来得更有冲击力,而不该是一个胆小怕事,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孩。
他此前相信,他会在竞争和拼杀中遇到这样势均力敌的人,但遗憾的是,这盘游戏是碾压性的胜利,对手不够看,全死在了与他的竞争中。
徐牧择点了一根烟。
手机里传来杨番的短信。
早在杨番求他之前,他就已经想通了这件事,杨番不来求,他也已经打算把小孩解封,容他如何在网络上蹦跶,怕了就是他无能。
徐牧择的眼睛再没有方才扮演慈父的半点温柔,全是资本的算计,衡量,与城府。
黄惕说的没错。
他会喜欢他的。
他是喜欢他。
资本最喜欢单纯清澈的小孩,好骗。
从他们身上牟利,榨取他们的价值,为自己所用。
徐牧择不需要他来为自己提供价值,他也看不上那点微不足道的价值,他喜欢他,不过是因为他本身有一张讨喜的脸罢了。
动人,可怜,无害,一张幼态,毫无攻击性的脸,社会最喜欢了。
不过他都是能做他爹的年纪了,自然不会认不清自己的心。
他对小孩产生的不是社会上单纯的喜爱,也不是黄惕那样的父爱,在方才的实验中,他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对他的喜爱和黄惕说的不同,徐牧择也并不会否认他喜欢这个小孩,有低级庸俗,羞耻恼火的情感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