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鹭爱吃鱼
手指修长、骨节纤细,手背皮肤薄而透明。
花蕊似一根手指,硬叫粗硬的棍子纹丝不动。
棍梢一转,木棍“砰”地斜飞出去,撞上身后偷袭者的膝盖。
反弹余力,震落一片墙灰。
乐晗眯了眯眼,他讨厌石灰。
“这点本事,就敢动我家的人?”
声音居高临下,骇得一群人面如土色,连滚带爬挤作一堆。
混混头子两股战战,几乎要跪下去,“大、大哥,我们真没动他!是他自己…”
“咳、咳咳…”凌逸咳得撕心裂肺,身体顺墙壁下滑。
乐晗立刻接住他,捧起他的脸。
那张脸正渗出冷汗,头发凌乱,和污渍粘连,异常狼狈。
“少爷…对不起…”
“闭嘴。”乐晗目光扫过地上的眼镜,再回头,巷子里已空空如也。
“别追…”凌逸整个人却晃了晃,乐晗刚扶稳他,手掌就触到一片湿热,是血。
“你!”脑子里什么画面闪过,他呼吸陡然加快。
“只是擦伤…”凌逸摇头,“比起这个…刚刚在学校…是不是我做错什么,让少爷不高兴了?”
他问得小心又温柔。
“…总是这样,”乐晗咬牙,“你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
“……”
“被人围绕着让你很有成就感吗?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你是非得要我…”
如鲠在喉,乐晗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烦躁地起身,准备打电话,却被抓住手腕。
“抱歉少爷。”
乐晗低头,正看到凌逸腰间那一大片深色,皱眉的刹那脑子里闪过疑问。
那群人手里好像没见有利器?他是怎么受伤的?
“你到底…”乐晗的质问突然顿住。
凌逸正轻轻摩挲他袖口,褶皱被一寸寸抚平,“少爷的校服…弄脏了。”
他摘下手套,用没沾血的干净内衬仔细擦拭那片布料,全然不顾自己满身血污。
而这个动作也让乐晗看清他小臂内侧,三道平行伤,边缘整齐。
“……”他捉住他手腕,“这是棍子能打出来的?你怎么回事?还是说这几个人你都料理不了?”
凌逸似乎低笑一声,太轻,听不分明。
“少爷在担心我?”他抬起脸,眼眶生理性湿润,瞳孔在暗处收缩,“那您…别再让我找不到了。”
一道车灯扫过,照亮凌逸腰间,那里根本没有受伤,血液都从他袖口内侧渗出。
他被强光刺得偏过头,也在同时,乐晗将他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身高差距让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捂住凌逸的眼睛,将人护在胸口。
“少爷…”温热鼻息透过校服,凌逸嘴唇轻蹭乐晗衬衫纽扣,深深埋首,声音闷进衣料,“是我不对,您别生气。”
车流驶过,这里重又暗下去,乐晗冷静松手,感觉自己像是无理取闹。
“我刚才的意思是,你以后少搭理那些无关的人。”少年眉头拧紧,冷着脸不悦补充,“很浪费时间。”
凌逸微怔,他的眼镜已经摔碎,失去遮蔽物,那只被泪洗过的暗红右眼显得格外纯粹。
看不出情绪,只是安静专注地看着,又似情绪太多,深得望不透。
乐晗被盯得身上莫名不自在,“你今天怎么…“不是还没放假吗?”
凌逸垂下眼,布料在他指间皱起又舒展,“我想请少爷…来看我的演讲…”
“演讲?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
“什么?!”乐晗猛地起身,被棍击的腿传来锐痛。
他思绪混乱,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现在赶过去肯定迟到”,更想问“你身上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但所有话语都淹没在凌逸逐渐飘远的声音里,“没关系…我可以只讲给您一个人听。”
他手指顺校裤滑下,停在乐晗疼痛的膝盖,轻轻覆上,“把准备好的致辞…”
“一句、一句…”
“都说给您听。”
*
乐晗是被腿疼唤醒的,他抓紧被子想坐直身体,才发现大腿以下不能动。
茫然片刻,意识到又做了梦。
“…凌逸。”
才一声,锁扣便传来响动,门被轻轻推开。
“少爷,您醒了。”
凌逸恭敬弯腰,晨光从身后倾泻,映亮空气中漂浮的淡淡尘雾,像是已经等待很久。
和这些天的每个早晨一样,乐晗被抱上轮椅,接过湿毛巾擦脸。
洗漱完毕,听见有人说话,“谁在外面?”
“是骆院和他的助手,要现在让他们进来吗?”
“…进来吧。”
腿不能动,不存在睡觉姿势不老实的问题,但乐晗的确感觉到疼,像被什么压过一样的。
“请放心,有痛感是好事,虽然暂时行动受限,但神经与韧带修复得非常理想,配合复健,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作为乐氏首席医疗官,骆松当然权威,先前他在乐秉国和唐声晚跟前说七成把握,明显是保守说辞。
乐晗自己下的手,算有分寸,而且上辈子后来也是彻底好了的,所以他其实并不担心。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经历过跳楼重创,乐晗的耐痛值似乎有所提升,换药时竟还能分神去观察不远处的凌逸。
连续几个晚上,梦到高中时候,但醒来就都记不清细节。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确实为凌逸打过架。
*
骨胶材料替换了支架,双腿久违地轻松。
更衣室地面铺着防滑毯,还有专为下肢不便人士安装的辅助扶手架,衣裤熨烫整齐,摆放位置也触手可及。
但乐晗这次却靠向轮椅,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且不需要理由。
凌逸眼神动了动,轻敛睫毛,“抱歉,少爷,是我疏忽了。”
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内袋取出那条灰色绸带。
当凌逸试探着触及裤子的绳结时,乐晗清晰感觉对方手指颤了一下。
更衣室不同于浴室,三面镜子光洁无尘,毫无死角。
凌逸暗暗咬住口腔内壁,他知道,乐晗能清晰看见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分停顿。
“凌逸…”乐晗忽然出声。
“少爷有什么吩咐?”语调平稳如常,只是略快了些。
乐晗轻笑,一手撑着辅助架,一手扶住凌逸肩膀借力,“没事,就想叫叫你。”
肩膀下肌肉明显不太自在,但如果不是碰到,也很难看出紧绷。
即便默许晚上由凌逸协助擦洗,但更换贴身衣物这类事,乐晗会让他回避。
然而,因为那个梦,他心底隐约生出种感觉,他们从前的关系应当还算亲近,于是乐晗决定试探。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是。”凌逸手指稍顿,垂落身侧,覆在面上的绸带随睫毛眨动,唯一看不见的就是眼神。
乐晗整理好衣摆,没再让对方帮忙,重新被抱回轮椅后,他才道,“凌逸,我不是你老板。”
凌逸正为他整理裤脚,这时抬起脸,嘴唇抿起时,右颊那个小小的梨涡露出来,竟似有几分腼腆。
乐晗笑了笑,伸手替他拍平被自己抓皱的西装前襟,动作自然,一点掌控含而不露,“还是那句话,以后不高兴,要说。”
虽然记忆缺失,但他总归不希望自己的竹马,仅仅是个完美却毫无情绪的“霸总工具人”。
“是。”凌逸轻轻应声,“遵命,少爷。”
差一点,就行差踏错。
凌逸知道,乐晗在试探他,那天饭局后,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关。
如果他表现得完全波澜不惊、毫无破绽,反而会引起怀疑。
但如果他放任自己,流露紧张与渴望,则是会彻底暴露。
必须把握分寸,让所有表现都严格控制在管家面对主人隐私时该有的窘迫与礼节范畴,不掺杂别样心思。
乐晗应该没有察觉。
他确实没有,不仅没察觉,甚至在听到那声“遵命,少爷”时,又想起了昨晚,凌逸也是用这样轻而笃定的声音对他说,“只是想要,不可耻。”
乐晗摇头笑了,笑得释然轻快,像被温柔熨平所有褶皱。
凌逸啊凌逸,他在心里感叹。
正如季希所说,凌逸绝不是不够格称作“极品大帅哥”。
恰恰相反,他太好了,太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