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霁成欢
洛时音笑道,“喝得惯,不过我酒量本来就不好,行了,哥。”
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听了,边给他递烟边道,“你国外回来的?哪儿回来的?”
洛航一听,立马勾住洛时音的脖子,挑起半边嘴角,嘴里的烟随着说话声不断晃动,抖落下烟灰,“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我弟!美国回来的!”
“哦!原来是洛总的弟弟!”一群人顿时连声恭维,“原来是美国回来的!美国好啊!来来来,咱们跟洛总弟弟喝一杯!”
回国三个月,洛时音依然不适应国内的酒桌文化,面对突然伸到眼前的一排酒杯,有些骑虎难下。
洛航一只手臂搭着椅背,脸上笑着,吐了口烟圈,叫人看不清浓烟后面的眼神。
落时音无法,只好举起自己的酒杯,和他们逐一碰了碰。
辛辣的白酒灌进喉咙,洛时音艰难地咽下,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酒桌上就是这样,喝过酒,一群人仿佛瞬间变熟络了起来,他们一边热情地往他杯里续酒,一边好奇地提问。
“你在美国呆了多少年啊?”
“干什么的?”
“纳斯达克?纳斯达克是什么?”
“哦,就证券公司呗!”
“现在美国像咱们这种,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洛时音没办法,只好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把他们的问题全都耐心答了,洛航也不阻拦,在一旁默默听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
听到洛时音的年薪,他们换算了一下,立马拍马屁似的对洛航说,“不都说美国好?我看现在美国也不行了,是吧洛总?忙活一年才挣这么点儿!”
一群人随即哈哈大笑。
洛航大学毕业后和几个兄弟一起凑钱承包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鞋厂,专门盗版国外大牌的款式,稍加修改后以外贸原单的形式在国内出售,每年利润相当可观。
洛航现在似乎非常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哼笑一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洛时音不清楚他现在的收入,但是看出他过得不错,不由得替他感到高兴,但想起他离了婚,想起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表嫂,又难免觉得惋惜,不明白那个看起来性格那么柔顺的女人,怎么会因为感情不合而离婚。
也不知道他那个小侄子怎么样了,算一算,今年也该上小学了。
洛时音正想得出神,这时有人凑过来问他,“哎,兄弟,那你咋回国了啊?”
洛时音一怔,“我……”
那人眼巴巴地等着,一群人抽着烟,时不时夹粒花丢进嘴里,全都看着他。
这时洛航终于说话了,“咳,还能为什么?在美国待了还是觉得国内好呗!对不对啊,时音?”
洛航的眼神和语调都有些奇怪,但洛时音无心多想,淡淡地笑了笑,手指摩挲着酒杯,今晚第一次主动将里面辛辣的白酒饮下。
“就是啊,国外哪儿有国内好啊?咱们在国内跟着洛总吃香的喝辣的,在外面那都被外国人看不起,我就听说美国那边什么歧视可严重了。”
“中国人去了国外都是给外国佬打工,咱们洛总以后要做外国佬的意,赚外国佬的钱,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不知该如何应和这样的对话,洛时音只好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周围烟味刺鼻,礼堂内闹哄哄的劝酒声让他头晕,他强撑着,看到洛泽音和江时在另一桌和别人聊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肩上,他看过去,发现洛航已经醉了。
洛航醉醺醺地看着他,拿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以后跟着哥混,怎么样?回老家,哥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洛时音笑笑,“谢谢哥,不过我现在有工作,我很喜欢。”
那些人听了觉得他不识好歹,“那能挣几个钱啊?能有跟着你哥赚得多?”
“就是啊!”
“你跟着你哥一起,你会说英文,咱们把鞋厂做到美国!做到欧洲!称霸世界!”
“哈哈哈哈!”
洛航脸上浮着层笑,礼堂内冰冷刺眼的白炽灯灯光折射在他的眼里,看着洛时音的朦胧目光中透出得意与不屑。
其实小时候,洛航是真心喜欢自己这个弟弟,疼爱自己这个弟弟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改变的呢?
可能是母亲每每提起哥哥家时,那副总是羡慕又不甘的样子刺痛了他年幼的自尊心,总之高中之后,他看到这个从小家境优渥、备受宠爱的弟弟时,心里便总觉得像是扎着一根刺,叫人不痛快,却又摆脱不掉。
他知道这叫做嫉妒。
嫉妒这个弟弟能从小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活,住在宽敞的位于市中心的大别墅里,吃穿用度都比自己贵出好几个档次,读的是禹城唯一的私立学校,周围同学的家境也都非富即贵。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来好像就分好了三六九等?
嫉妒达到顶峰,是在知道洛时音高中一毕业就要去美国读书之后,而那时正在读大学的他,却沉浸在买不起女朋友想要的日礼物于是被分手的伤痛当中。
天知道,当他从母亲口中得知洛时音是同性恋,内心的狂喜和幸灾乐祸甚至超过了他的母亲。
他那个弟弟,家里不是很有钱吗?不是从小就读贵族学校,吃的穿的都是进口货吗?到头来还不是喜欢男人,被养成了个变态?甚至为了留在美国,对着外国佬撅起屁股。
恶心死了。
那一刻,他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此刻的洛航仿佛浑身的血液被点燃,年幼的懵懂无知,年少的阴暗嫉妒,成年后的愤怒不甘,此刻全都因酒精在体内的涌动而狂躁起来,他双眼通红,身上酒气熏天,拿怪异的眼神看着洛时音,眼里的轻漫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兄弟俩的关系并没有洛航一开始表现出来的那么好,那些人见了,越发猛烈地吹捧起来,吹得洛航飘飘然,整个人都有些忘乎所以。
洛时音已经觉得很不舒服,洛航的眼神也让他十分茫然与不安,他下意识地起身,远离被烟味笼罩的酒桌,“你们继续,我出去透口气。”
洛航眯缝着眼,有些不畅快,轻哼一声,低头弹了弹烟。
洛时音离开礼堂,站在酒店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上全都是难闻的酒味和烟味,他环顾四周,朝楼梯走去。
推开楼梯间的门,他站在窗前,打开窗,深吸一口气,终于觉得舒服了些。
他早就察觉到洛航的变化,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现在这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模样,难道活真的会将一个人改变到这种地步?洛时音有些茫然。
独自站了一会儿,有些担心闻闲,他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没接,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打第二个,这时,身后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闹哄哄地涌进来一群人。
“就我上周去的,楼下,那家按摩院的妞是真他妈骚……”
洛时音皱了下眉,回头一看,居然是洛航他们。
洛航喝得走路东倒西歪,被几个人搀扶着进来,看到了站在楼梯下方的洛时音。
一群人互相对看,一时间谁都没动,楼梯间的气氛古怪,似乎和他离开礼堂时不太一样了。
洛时音敏锐地察觉到,那群人看自己的眼神,变得十分微妙。
洛航打了个酒嗝,语气高傲,“怎么跑这儿来了?”
那群人簇拥着他下来,洛航站在洛时音面前,周围人的眼神充满了那种洛时音熟悉的好奇与不屑。
洛航,“跟哥下去按摩按摩?”
一群人顿时哈哈大笑。
洛时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一刻,最让他感到痛心的不是被嘲笑和侮辱的难堪,而是他悲伤地发现,他已经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了。
看到他的反应,洛航虚伪地叹了口气,用怜悯的眼神打量着洛时音,醉意朦胧地说道,“老弟啊,哥早就想跟你说了,国外到底有啥好?你看看你自己,啊,混了这么些年,不啥都没捞着吗?你说你图什么?”
“你啊,以后就跟着哥混吧,现在回来了呢,就赶紧找个媳妇,该结婚结婚,该孩子孩子,像你们这种……哎,到底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这不最后老天爷……你说对吧?还拉个孩子下水,你说你们这种人,啧啧啧……”
他一副施舍的姿态,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残忍,直到一只脚把他狠狠蹬到地上,侧腰袭来的剧痛让他的酒猛地醒了一半,洛航怒不可竭地骂了一声,抬头看过去,看到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正站在楼梯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神冷酷得仿佛萃了毒汁的刀刃那般,令人瑟瑟发抖。
一群人惊呆了,又惧怕对方的气势,全都傻在了原地。
“我操你妈!”洛航暴怒。
闻闲长腿一抬,又是狠狠一脚,毫不客气地把他踹回到了地上。
他打架十分有经验,这一脚踹在胸口,踹得洛航差点吐血,却不致于断了肋骨。
虽然他很想把这人浑身的骨头都一根根踩断,然后碾成粉,冲进下水道里。
洛航明白过来,破口大骂,“妈的又是个死同性恋!”
洛时音率先回过神,脸色一变,冲上去拉住了闻闲,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别……”
闻闲看到他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怒火腾地窜到脑门,他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紧紧护好,恶狠狠地瞪着周航,下颚骨咬得凸起,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咯吱作响。
那群人看出闻闲不是个好惹的,赶紧去扶洛航,一口一个洛总叫得痛哭流涕心急如焚,却没有一个人去帮他报仇。
洛航被人扶起来,气得口不择言,嘴里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他妈傻逼吧你!他个被外国佬C烂PY的,还跟个宝贝似的护着!他他妈克夫克子,小心哪天你也不得好死!”
第64章
话音刚落,整个楼梯间陷入一片死寂。
哪怕是作为陌人,也觉得洛航那番话实在是太过分了,更别提对方还是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弟,一时间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又碍于在他手下办事,一个个噤若寒蝉,眼神躲闪,大气都不敢出。
洛航嘴唇嗫嚅,脸色青白交加,面对洛时音震惊哀痛的目光,狠狠别开了自己的脸。
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是说出了实话而已!洛时音就是为了留在美国给外国佬卖屁股,同性恋都是滥交的变态!
但是内心深处,他却想起了遥远的小时候,那时的洛时音还很小,总是像个挂件似地跟在自己身后,舍不得一个人吃光哥哥用零花钱给自己买的零食,会努力踮起脚尖,一口一口地喂给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奶呼呼肉嘟嘟,可爱极了。
“哥哥,哥哥啊,哥哥!”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那些被嫉妒和不甘强行抹去的回忆,是他和洛时音共同拥有的最快乐的童年时光。
在那里没有分明的社会阶层,没有金钱与欲望,有的只是最纯粹的亲情,还有被他早已遗忘的欢声笑语。
洛航深吸一口气,用力瞪着的眼眶隐隐发烫。
洛时音浑身冰凉。
窗外夏天的蝉鸣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洛航的话在耳边如惊雷般久久徘徊。
过了许久,一切才又回归正常,他的眼睛动了动,目光有些茫然,有些不解,他不敢去闻闲的脸,只能感受到掌心里男人的手腕紧紧绷着,正在不住地颤抖。
“你他妈……”
突然间一声沙哑的嘶吼打破了空气中令人窒息的死寂,手腕的主人猛地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