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殷淮尘和卫晚洲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身影被两侧高悬的灯笼拉长,又缩短,不时交叠在一起。
“所以,”卫晚洲侧过头,目光落在殷淮尘的侧脸,“那个叫炸鱼薯条的,你怀疑他是内鬼?”
“嗯。”殷淮尘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也可能是我多想了,毕竟我手里也没证据。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姐……她这段时间挺忙的,我怕她会因为这件事分心。”
卫晚洲笑了笑,“那你也太小看殷寒姗了。”
“嗯?”殷淮尘疑惑了一下,“你是说我应该告诉她?”
卫晚洲却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太小看她的敏锐了。”
“……什么意思?”
“你姐姐的为人与能力,我在生意场上接触多年,深知其绝非寻常人物。”
卫晚洲的声音在嘈杂背景中显得格外沉稳,“她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眼光长远。炸鱼薯条若真有异动,以她的敏锐,不可能毫无察觉。”
顿了顿,卫晚洲又继续分析道,“我推测,她之所以按兵不动,无非两种可能。第一,证据尚不充分,她在等待对方露出更大的马脚,以求一击必中,彻底肃清隐患。”
“其二。”卫晚洲目光看向远处闪烁的灯火,像是在审视一场看不见的棋局,“或许她已掌握了关键证据,但仍在权衡。内鬼的存在,有时亦可反向利用,传递错误信息,在关键时刻成为扭转局面的奇兵。”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殷淮尘听得若有所思,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些。
的确……他好像是有点小看了自家大姐了,能成为殷氏的掌权人,以她的手腕,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小的内鬼蒙蔽?
“所以, ”卫晚洲见殷淮尘听进去了,语气放缓,“殷会长心思缜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上一些忙。”
殷淮尘扬了扬眉,说:“我姐可不喜欢你……之前你抢了她好几个项目,她提到你都牙痒痒,你要是帮忙,她可未必领情,没准还觉得你在羞辱她呢。”
卫晚洲笑笑,“那我更要帮忙了。”
“为什么?”
“若我一直是那个只会与她争抢的对手……那我在她心里,就是你身边一个负面因素。”
卫晚洲说,“但如果我能帮上忙,让你姐姐看到我的诚意,哪怕一开始她心存疑虑,至少也打开了一扇沟通的门。”
他的话说得含蓄,没有半个字提及“感情”或“未来”,却处处透着这个意思,带着将殷淮尘纳入自己人生规划的深思熟虑。
殷淮尘当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
按照他往常的性子,此刻就该搬出那套“注重当下、不谈感情”的说辞,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了。
但这一次,殷淮尘却只是一怔,看着卫晚洲近在咫尺的脸庞,和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认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过了一会,他才故意泼冷水,开口道:“你还没放弃呢?这么执着。”
卫晚洲迎着他的目光,“从未。”
简短又清晰的两个字,让殷淮尘一时大脑混沌了片刻。
形容不上来现在的心情,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一种……被坚定选择的,微妙的欣喜?
这么容易就被撩动了心弦,殷淮尘又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一筹。
恰在此时,两人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卫晚洲自然地停下脚步,买了一串裹着晶莹糖壳的糖葫芦,付钱买下,递给殷淮尘,“这么好的氛围,别想那么多了,开心点。”
殷淮尘“哦”了一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糖壳脆生生地响。
好吃。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随即,他吃东西的动作幅度故意大了点,让嘴角沾上糖屑,然后凑到卫晚洲面前晃荡,“哎,我嘴角是不是有东西?”
卫晚洲看着他。灯笼的暖色光柔和地勾勒着少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唇形漂亮的嘴角沾着糖屑。周围人流如织,欢声笑语好像此刻都成了背景,唯有眼前这人亮晶晶的狡黠眸子是这画面里最动人的一笔。
卫晚洲上前一步,微微俯身……
殷淮尘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见卫晚洲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他嘴角上的糖屑。
动作轻柔,一触即分。
殷淮尘撇了撇嘴,“卫哥好贴心啊。”
他有时候真佩服卫晚洲这不动声色的定力。
卫晚洲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嗯。”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套圈的摊位。
五颜六色的泥人、瓷偶摆在地上,吸引了不少人尝试。殷淮尘来了兴致,掏钱买了一摞竹圈。
以武者的身体控制力,套圈这种东西简直手到擒来,但殷淮尘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把竹圈放到卫晚洲手上,指了指远处一个造型别致的瓷偶,“帮我套那个。”
卫晚洲接过竹圈,尝试了几次。
隐者玩家着实没什么身体控制力可言,接连丢了几次,竹圈都擦边飞过。
卫晚洲正准备继续尝试,殷淮尘就已经顺势靠拢过来,从身后虚虚环住他,右手轻轻覆上他握着竹圈的手背。
“你手腕要放松一点。”
少年清越的声线响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轻轻划过皮肤,“眼神跟着目标……别急,感受一下力道,然后再扔。 ”
属于年轻人的清爽气息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后背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紧实瘦削的身体传来的温热。
卫晚洲的心跳骤然失序,在殷淮尘说“扔”然后抓着他的手甩出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反应,任由对方主导,竹圈脱手而出。
这一次歪得更是离谱。
殷淮尘见状,松开手,哈哈大笑起来,朝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还得多练呢。”
卫晚洲看着他那一副终于扳回一城、神采飞扬的模样,哑然失笑。
接下来的两天,殷淮尘和卫晚洲仿佛真的将江湖的纷扰暂时抛诸脑后,完全沉浸在了鹿鸣庆典的欢乐海洋中。
他们看杂耍,猜灯谜,分享着刚出炉的桂花糕和滚烫的糖炒栗子,在熙攘的人流中并肩而行。偶尔指尖在不经意间相触,又迅速分开,任由某种微妙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流淌,享受着这难得的不涉纷争的轻松时光。
第三天夜晚,庆典接近尾声,但花灯街依旧人流如织,璀璨夺目。两人正漫步闲谈,殷淮尘目光随意扫过街边,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盲女小荷。
令人欣喜的是,她的眼睛已然复明,清澈明亮的眸子在灯火下看上去格外灵动。
她也看到了殷淮尘,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恩公少侠!”小荷上前,声音雀跃:“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还有这位公子,你们也是来参加庆典的吗?”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卫晚洲身上。
“嗯。凑个热闹。”殷淮尘点点头,心中也为她感到高兴。
那些流氓被殷淮尘警告过后,果然没有再来找麻烦。小荷的眼睛也治好了,不过为了补贴家用,她还是会每天挎着花篮,在人流最多的街市卖花。
说着,小荷从花篮里精心挑选出两朵开得最盛的暖橙色花朵,一朵递给殷淮尘,另一朵则递向卫晚洲,“送给你们。”
“谢谢。”卫晚洲有些意外,但仍是温和地道谢,接过了花朵。
小荷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眸弯弯,“你们身上的味道……很相合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祝福语,“祝你们……嗯,事事顺遂,心想事成!”
殷淮尘眼角余光突然看到附近有一个熟悉又瑟缩的身影。
——是杜平六。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远远地站在人群边缘,看向这里,犹豫着不敢上前。
过了一会,他似乎鼓足了勇气,低着头快步走过来,声音细弱地对小荷说:“姑娘,买……买束花。”
小荷眼睛刚好,自然不认识眼前这个相貌平平又神情紧张的男人,她扬起明媚的笑容,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普通客人:“好的,先生您要哪一束?”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风车的小孩嬉笑着从人群中窜过,撞到小荷。她惊呼一声,花篮脱手,各色花朵散落一地。
“小屁孩!”殷淮尘眼疾手快,一把拎住那莽撞小孩的衣领,板起脸,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跑什么跑?撞到人了知不知道?小心我揍你!”
小孩被他吓得一哆嗦,哇地哭了出来。小孩的家长连忙跑过来,看到殷淮尘身上的武者服饰,一边连声道歉,一边赶紧把孩子拉走了。
殷淮尘这才转身,却看到杜平六已经蹲在了地上,正默不作声地、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花朵一枝一枝捡起,轻轻拂去灰尘,重新放回花篮。他离小荷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小荷也蹲下身捡花,两人的距离在不经意间拉近。就在杜平六将最后一枝花递还给小荷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微微侧头,轻轻嗅了嗅空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难以置信的神情,目光定定地落在杜平六身上。
“你身上的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杜平六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把花篮塞回小荷手里,像是被烫到一样,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方。
“等等!”小荷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杜平六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对着她,没敢回头。
小荷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夜风,“先生,你……你叫什么名字?”
“杜……杜平六。”
“杜平六……”小荷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名字的滋味。随即,她脸上绽放出一个比周围花灯都要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客套,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真是个好名字!平平安安,六六大顺!”
她眼神清澈地看着面前局促的男人,“杜先生,你……明天早上有空吗?我想找人陪我去城西山巅看日出。他们说,那里的日出,是青鹿城最美的。”
杜平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过了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嗯。”
殷淮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两人交谈,嘴角扬了扬,没有再看,拉着卫晚洲走了。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一个关于谎言、真心与勇气的故事,似乎迎来了它最圆满的转折。
庆典最后一天,按照传统,青鹿城中心的母亲河上将举行盛大的放河灯仪式。
城中百姓与四方来客会将折好的河灯放入潺潺流水,让祝福随波传向远方。
这浪漫的习俗也吸引了大量玩家前来参与,河岸两旁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人潮汹涌。
殷淮尘没挤进去,他眸光一转,便带着卫晚洲绕开人群,纵身跃上了附近一栋高大建筑的屋顶。
这里视野极佳,夜风习习,吹拂着衣袂,下方连绵不绝的河灯盛景与整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仿佛独享着一片星空。
执勤巡逻的镇守府护卫很快发现了这“不法行径”,上来驱赶,殷淮尘不慌不忙,掏出执金卫令牌,随手把他们打发走了。
世界重新恢复宁静。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微凉的屋瓦上,远处的喧嚣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夜空如洗,明月高悬,与下方人间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目光所及,蜿蜒的河流仿佛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成千上万的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像无数萤火虫汇聚,漂亮极了。
殷淮尘顺口向卫晚洲说起了杜平六的故事。
“那个杜平六明明那么胆小,连真名都不敢说,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凑上去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卫晚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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