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早
璇玑子站在他面前,眼底的失望清晰可见。
一声长长的叹息,开启了他暗无天日的四十八年。
充满希望的等待转化为无尽的怨气,还有那份深埋心底、即使被恨意覆盖也未曾真正消失的孺慕之情。
他的意识在混沌的妖性本能与残存的人性情感之间剧烈摇摆。
舒适的力量在诱惑他沉沦,释放所有的凶戾,但心底那点微弱的光,属于“黎星霜”而非妖族的记忆和情感,却如狂风中的烛火,迟迟不肯熄灭。
这反倒让黎星霜更加痛苦。
我是谁?
我该成为什么?
他试图把关于璇玑子的东西从脑海中甩开,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片冰冷的麻木之中。
但那丝悸动却顽强地存在着,微弱而持续地敲打着他。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宁静,狂暴的劲风如乱流,洪水般灌入。
黎星霜试图在混乱中睁开眼,恍惚间,他看到破裂的水晶碎片如星砂飞向黑夜,一个人影带着一身的血气和硝烟,穿过破碎的星点,正朝他奔来。
“……师……父……?”
这个无声的呼唤,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微弱的希冀。
“黎星霜!!”
少年的声音像破开黑暗的剑,径直穿破迷雾而来。
破碎的水晶在他的周身飞扬,被狂乱的气流剪送到黑夜,他的一身黑袍被撕裂多处,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污渍的痕迹,脸上被碎裂的水晶碎片割开血痕,额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额角,呼吸急促,脸色因过度消耗而苍白。
惊蛰枪溅起的风雷在他身后噼啪作响,像一艘破开了狂乱的雷雨与暗礁,坚定驶向他的帆船。
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不是璇玑子,而是殷淮尘。
他怎么敢闯到这里来?
黎星霜有些错愕,妖化的本能让他对一切靠近的气息产生排斥,残存的理智却因这意想不到的闯入者和那声呼喊而陷入短暂的停滞。
“抓住我!”
殷淮尘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来不及多看一眼黎星霜此刻诡异的状态,一只手急切地伸向他,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劈裂,却带着一种能穿透一切混乱的力量,“快!”
在黎星霜迟疑的刹那,殷淮尘已经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腕。
掌心滚烫的温度,与他周身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烫得他几乎要缩回手。
“你听我说!”
殷淮尘语速极快,他看着黎星霜那双因妖化而显得有些空洞涣散的瞳孔,另一只手迅速探入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并非什么神兵利器,而是一团散发着微弱柔和光晕的星云漩涡。
殷淮尘也不知道黎星霜现在的状态,能听到多少,能听懂多少……但这是他必须要做的。黎星霜一旦在心脏的影响下完成妖化,太玄圣气就没有了生存的土壤,被妖族的血脉强硬驱逐出去,璇玑子的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他穿过重重障碍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游戏,也不为什么区域主线……他是为了璇玑子而来的。
“这是……你师父……璇玑子……”
殷淮尘的声音带着喘息,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为清晰,“他留给你的东西……看着它,黎星霜,看着它!”
星云漩涡中间是之前分离出来的属于璇玑子的记忆碎片,此刻漩涡轻轻涌动间发出的些许光芒,也和璇玑子一样,微弱而坚定。
殷淮尘喊完,不顾黎星霜周身翻涌的浓烈妖气,近乎强硬地拿起中间那破碎的记忆碎片,按向他的眉心!
“他不是要抛弃你!”
殷淮尘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义气,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信念都灌注进去,“他为你……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别被这鬼东西吞噬……回来!”
那枚冰冷的碎片触碰到眉心的瞬间,黎星霜身躯一震,
无数的画面,情绪,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第79章
……
春日午后,书房窗棂透进暖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少年黎星霜趴在案边睡着了,脸颊还压着未抄完的经文,墨迹未干。
璇玑子放下朱笔,看着他,摇头失笑,动作极轻地取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的肩上。
宁静的小镇,树荫,耳边的蝉鸣,萦绕在空气里的墨香……
那曾是黎星霜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费力地抱着一大捧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踉跄跑到璇玑子面前,踮起脚,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师父!好看吗?”
脸上是黎星霜几乎已经忘却的笑容,比纯净的雪光还要耀眼。
而后画面闪回,黎星霜抬起头,曾经盛满星辉的眼眸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旁边是镇民的尸体,少年衣袍染血,眼中尽是茫然。
“师父……”
黎星霜声音颤抖:“……我做错了吗?”
璇玑子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震得袖袍微微颤抖。
“……此獠凶性难驯,残害无辜,罪证确凿!”
“当形神俱灭,以慰亡魂!”
“我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了……”
“璇玑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朝廷大殿内,嘈杂的讨伐声中,他面向震怒的众人、神色各异的同道,以及座上面无表情的人皇,缓缓站了出来。
在一片惊呼声中,璇玑子撩开素色衣袍,于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
并非跪求原谅,而是想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喧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重逾千钧,“一切罪责,万般因果……皆由我璇玑子,一身担之。”
——他想换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九品陆地神仙的庇护足够有力,即便世人不解,各门派也不赞同璇玑子为一个妖族做出如此妥协,但璇玑子还是换来了机会。
黎星霜没有死,而是被剜去心脏镇压,璇玑子则背负着“昏聩护短”的骂名,悄然离去。
世人总是健忘,每天都有新鲜的事发生,人们很快将这桩轶事抛诸脑后,只当璇玑子心灰意冷,云游去了。
每每提起,也只是叹一句“璇玑子大人看走了眼”“妖族就是妖族……”,诸如此类。
无人知晓璇玑子是如何寻到那处讳莫如深的寂灭禁墟。
阴风怒号的极北禁地,万物枯寂,绝灵死域,空气中充斥着混乱的风暴与虚空的裂痕。璇玑子一身素色长袍,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只是为了一个近乎逆天而行的妄念。
——转生之树。
那存在于太古传说中,能重塑神魂根骨、予人涅槃重生之机的无上神物。
夺取的过程是一场近乎自毁的献祭,寂灭禁墟内的禁制与凶物,远超他的预料。
当璇玑子终于在混沌气流中找到那株摇曳、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生机光晕的【造化元胎】,重返现世时,他已是油尽灯枯。
经脉断裂,阴寒的死气盘踞在丹田,无情地吞噬着他残余的生机。
璇玑子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春雨淅沥,小小的黎星霜第一次成功引气入体,兴奋地跑到他面前,眼睛明亮,说:“师父,我做到了!我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他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那时以为,岁月很长,未来可期。
璇玑子来到了千机城。空旷却宏大的地下陵墓,这是他的一位故友早年为他修建的“安息之所”,他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且是用这种方式。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此闭关。以最后残存的力量,日夜不休地温养、炼化那枚来之不易的转生树种子。
这是黎星霜的第二次机会。
过程很漫长,对于璇玑子此时的身体也是莫大的负担。意识在剧痛与模糊间徘徊。眼前时而闪过黎星霜的笑脸,时而闪过他最后那双染满疯狂与恨意的眼。
“师父,为什么……”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那孩子绝望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是误会吗?或许吧。他从未想过抛弃,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换他一个重来的机会。可这误会,还有机会解开吗?
炼化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力量终究是耗尽了。
就差一点……
璇玑子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的生机迅速凋零,视线开始模糊,陵墓顶壁的冰冷石刻变得朦胧。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阳光很好,小小的孩子举着扫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
记忆的洪流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入黎星霜的意识,几乎将他的灵魂撕裂。
狂乱的夜风,飞扬的星屑在逼仄的空间里肆虐。
黎星霜睁开眼,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不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发出了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哑哽咽。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恨意层层包裹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
不是冷漠的抛弃,而是璇玑子跪请一线生机时,袖中颤抖的手。
不是虚伪的教导,而是深夜书房为他披上外袍时,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最终的背叛,而是禁地之中,璇玑子炼制转生之树时,眼中的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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