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尔萨
沈云浮想了想。“你一般都在哪？”
“军部大楼，指挥室。或者宿舍。或者苏南的办公室。”
“那我去苏南的办公室找你。”
“为什么不是去指挥室？”
“因为指挥室门口有卫兵。你上次说了，你在工作的时候不要打扰你。”
云霁看着他的表情。沈云浮是认真的，他认认真真地记住了云霁说过的每一句话。“好。”云霁说，“苏南的办公室。不要带糖了。带咖啡。”
沈云浮弯了一下嘴角。“多糖？”
“多糖。”
穿梭机继续向前飞行，把灰烬行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那颗灰色的星球在舷窗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不起眼的暗点。
苏南在前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小声点聊天。别人还要睡觉。”
“你没睡着还怪别人说话大声。”秦墨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
“你又知道了？”
“你翻身的时候叹气了。睡着的人不会叹气。”
苏南没说话了，把毯子拉过头顶。
沈云浮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很轻，像是怕真的吵到人。
第23章 落地
穿梭机落地的时候，帝国主星正是正午。
太阳悬在正头顶，把整个空港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云霁从舷梯上走下来，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触手在战斗服下面缩了缩����不是紧张，是嫌太亮了。水母本能，见光缩。
苏南走在最前面，数据板已经举起来了，手指在上面飞快地划。“指挥官，军部四十分钟后有个会，关于暗影星域的。你要参加吗？”
“谁主持？”
“陆北川。”
“去。”
秦墨和回声走在最后面。回声的灰色斗篷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兜帽压得很低，走路没有声音。经过云霁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兜帽下面那张苍白的脸朝着云霁的方向，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云霁没动。回声也没动。
秦墨走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回声的袖子。回声跟着他走了。
苏南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他跟宋望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云霁说，“但很快会知道。”
沈云浮从舷梯上走下来，顾深跟在身后。他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黑色的，没有军衔标识，看起来像某种便装的作战服。
“你换衣服了？”云霁问。
“在穿梭机上换的。军装太显眼了，接下来要办的事不适合穿军装。”
“你打算穿这身去查你父亲的私人行星？”
“嗯。”沈云浮整理了一下领口，“像不像一个普通的星际游客？”
云霁看了他一眼。黑色的作战服，裁剪合身，腰带上是军规级别的装备，靴子是军靴，脸上的表情是“我随时可以打爆你的头”。他沉默了片刻。“不像。”
“哪里不像？”
“你看起来像是来杀人的。”
苏南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先去车上等你们。”
她走了。云霁和沈云浮站在舷梯下面，空港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云霁的头发吹得到处飞。
沈云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糖，是一个很小的数据盘，银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云霁问。
“灰烬上的那个瓶子。苏南在你们出来之后去了一趟那个房间，把瓶子的残留物取了样本。这是成分分析报告。”
云霁接过数据盘，握在手心里。“苏南什么时候取的？”
“你跟回声对视的时候。她动作很快，你没注意到。”
云霁把数据盘收进了口袋。苏南做事的风格从来不在你面前炫耀，她会把所有事情做完，然后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等你自己发现。像那种把药放在糖纸里哄你吃下去的人。
沈云浮往空港出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云霁看着他，沈云浮转过身来看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有往前走。
“云霁。”
“嗯。”
“你口袋里有几颗糖纸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数一下。你在灰烬上吃了三颗，在穿梭机上吃了一颗，一共四颗。四颗糖纸都在你口袋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下次能不能把糖纸扔了？你口袋快塞不下了。”
云霁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简直有病。他在说糖纸。在查皇帝、查私人行星、查二十年前的血样贩卖的节骨眼上，沈云浮在关心他口袋里的糖纸。
“沈云浮。”
“在。”
“你是不是紧张？”
沈云浮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一下。云霁看到了。他没有点破，只是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走到三米外的垃圾桶前，一张一张地丢了进去。四张，叠得整整齐齐，每张都折成了小方块。
沈云浮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云霁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现在口袋空了。可以装新的了。”
沈云浮弯了一下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过去。浅蓝色的，透明的，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云霁接过来塞进嘴里。
“走吧，”沈云浮说，“你的会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空港出口，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顾深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出口的时候，云霁忽然开口了。
“沈云浮。”
“嗯。”
“你回去之后先别急着查那颗行星。”
“为什么？”
“因为我改主意了。”
沈云浮看着他，云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正午的日光。
“我们各查各的。你查你父亲的私人行星，我查军区医院。周远舟在那里，虞晚的死亡证明也在那里，你母亲生我的地方也在那里。我们兵分两路，谁查到什么就告诉对方。”
“你刚才说让我别急着查。”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沈云浮看了他两秒。“你变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以前你做一个决定要三天，现在只要三十秒。”
云霁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跟你待久了，变卦的速度就快了。被你影响了。”
“我的影响是让你更果断？”
“不是。是让我觉得反正最后都会变，不如早点变。”
沈云浮笑了一下，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跟我说这句话。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在笑我。”
“我没有笑你。我在笑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反正最后都会变，不如早点变。’很像你会说的话。”
云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苏南停在出口处的浮空车。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沈云浮一眼。
“苏南的办公室。不要带糖了。”
“带咖啡。”
“多糖。”
“知道了。”
车门关上了。浮空车升起来，汇入了空港上空的交通流。沈云浮站在出口处仰头看着那辆车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城市的天际线后面。
顾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沉稳。“殿下，我们现在去哪？”
“先回趟宫。换身衣服，拿点东西。”
“拿什么？”
沈云浮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剩下的几颗糖。“我母亲留下来的一个旧数据板。她生前用过的，也许里面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空港的另一侧出口，走了几步，银色通讯器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拿出来，因为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大概的内容。走到空港出口的阴影里，他才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
云霁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咖啡不要太甜。上次的太甜了。”
沈云浮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你不是说多糖吗？”
“多糖和多甜是两回事。”
沈云浮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所以你是要多糖但不要太甜？”
“对。”
“那不就是少糖吗。”
“不是少糖，是多糖但不要太甜。糖放多了当然会甜，不甜怎么叫多糖？”
沈云浮站在空港出口，看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他想了很久，久到顾深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情报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让顾深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动了不到一毫米����然后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