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海筠
面对推门而入的Poppet眯着眼睛、一脸疑惑地问“你俩为什么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对面还喘得这么奇怪?”时,陆让尴尬得恨不得原地消失,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只能僵硬地转过身假装整理外设。
而许洄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然后慢吞吞地、带着点无辜地反问:“有吗?你听错了吧。说了让你少吃点炸鸡,这不就影响听力了。”
Poppet:……?
他顿了顿,真诚地问道:“什么意思,是吃炸鸡会影响听力吗?真的假的?”
陆让:……
好一个理直气壮的反客为主。
当然,正在偷看的陆让不知道的是,神色淡定的许洄现在也在反客为主。
Drift:「dd,给我一下监控记录云端查阅和修改的权限码,两个训练室还有会议室的都要。」
严柯:「怎么突然要这个?按规章制度来说我是不能给的,你们在训练室里干什么了?有事一定要和我汇报!」
许洄面不改色地打字:「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一直没问你,我们的赛训记录和会议记录,应该还和以前一样,只有经理和教练能通过权限查看对吧?」
严柯:「对。这是硬性规定,防止数据外泄。不论是选手还是其他管理层都没有直接权限,得先通过我们审核才行。」
Drift:「除了我,最近没人问你要过这类权限吧?」
严柯:「当然了。这玩意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做个存档备查。不过说起来,之前换老板的时候,那边要求系统要和集团总部匹配,搞得我把一大堆历史监控视频全部迁移到了新搭建的云端网盘里,麻烦死了。」
严柯似乎越想越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所以你千万别想对监控记录动什么手脚,听到没?要是真干了什么坏事直接坦白,队长要以身作则!别逼我到时候亲自去调监控哈。」
……换了新的云端平台。
许洄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住,心底闪过一丝了然,心说这就对了。
上辈子,在还未接触管理层的时候,作为选手的许洄也曾反复思考过Return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甚至在思考,是不是队内其实并没有人打假赛,只是有人故意将训练录像外泄了出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怀疑对象范围就又扩大到了严柯和主教练身上。
这个猜测,导致那时的许洄对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抱持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和疏离,状态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而后续比赛中,队伍整体实力也随着接连失利而起伏不定,队员之间信任感流失,更让许洄几乎是在Night、Koi他们主动提出离开、不再打职业的时候,才勉强能够确定——Return队内,或许真的没有“内鬼”。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开始决定花大价钱收购Return的股份。
不过……最后还是晚了一步。
那时候,Night和现在这种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状态截然相反。他和Koi一起在基地门口蹲了整整一天,脚下散落了一地的烟头,最后两人一起找到许洄,开门见山:
“Drift,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一直输,拖累你了是吧?”
彼时的许洄静静地看着他们,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些独自调查的疲惫、无法言说的怀疑、以及看着队伍分崩离析的痛苦,最终只被他言简意赅地浓缩成了一句平稳的:“……抱歉。”
Night啧了一声,闭了下眼睛,说:“我以前是真把你当朋友的。”
许洄没说话。
“是,我们都察觉到你最近进步飞快,在赛场上也和以前不一样,所以我们跟不上被你嫌弃很正常。但是许洄,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吧?你有什么话憋在心里不能直接说呢?有本事像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直接指着鼻子骂我菜啊?!”
Night的声音越拔越高,几乎到了破音的边缘,情绪激动。许洄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伤心了,也真的生气了。
下一秒,Koi拉住了几乎要跳起来的Night,偏过头,说:“……算了。”
他看向许洄的脸,轻声说:
“别误会,队长,其实我们是想和你说谢谢的。之前我和Night刚进队,还在想着这里和在学校混日子没有差别的时候,是你把我们骂醒了。”
“你当时说得对,打职业不是什么小混混的时髦单品,混不出名堂。我们现在这个样子……也确实没什么坚持下去的必要了。至少我作为辅助来说,没什么价值了。一没打出成绩,二没什么流量。现在联盟里,是个要退役的选手都能转辅助,买回来不仅没影响,还能蹭波人气……我听说,过两天TRI那个中单Oliver就要来我们这试训辅助了吧?”
Koi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也懒得去二队消磨时间了,还不如回家听爸妈的,找个正经工作算了。”
“我和Night……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学校的,学的东西也差不多,就算当不了队友了,还能一起回去当个同事。”
“Poppet最近找我借钱的次数也变多了,他家的情况……这几个月我们多多少少也听到一点。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过不了几天就会下定决心退役,转行去做陪玩了,比我们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肯定赚得多。”
“最好的情况是我们都走,最坏的情况……可能就是队里还剩下个陆让。不过他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你别管他,他合同到期自然清楚该去什么地方。”
Koi停顿了一下,才垂下眼,艰难地说道:“所以,今天我和Night过来,就是把话说开,正式跟你道谢,也道个别。”
“队长,没有我们这群拖累,你终于可以走向更好的舞台了。”
“你也应该去更好的舞台。”
“……往后的日子,就祝你一帆风顺吧,Drift。”
Koi说完就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像是不忍心也不敢再看到许洄的表情似的,迅速转身推着Night离开了。
而听完这番话,不知道为什么,留在原地的许洄竟然险些笑出声来。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纠结难受了那么久,最后却亲手成为了促使队友离开的导火索;还是在笑自己确确实实摆脱了一群状态下滑的同伴,可以换上更加听话、更有潜力、更能帮助他拿到冠军的新队友。
讽刺吗?庆幸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目送着Night和Koi离开。
年少时可悲的自尊心和心力交瘁让许洄疲于应对以及解释这一切,他忍不住想,也许Night他们离开一团浑水的Return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挽留的话堵在许洄口中,最后还是一句都没说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Night和Koi是最先离开基地的。两个月后,Poppet的合同到期,许洄亲自操办了他低调的退役仪式,甚至动用了自己当时积累的人气,默默接了一个陪玩平台的置顶推广,为Poppet争取到了一份待遇相当不错的个人合同。最后,连严柯也提交了离职申请,坦言当基地经理耗费的心神太多,他无暇顾及家庭,想多回去陪陪孩子。
许洄当时想,太好了,那接下来,应该就轮到陆让了。
那干脆就好人做到底吧。
他瞄准了当时人气选手转会转辅助,急需推出新核心的TRI,准备等这个赛季结束把陆让也送过去,心说这样,也算是每个人都有个好归宿了吧?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送上签约邀请后,陆让给他的答案,竟然是拒绝。
那时的陆让,看着他的眼睛,异常平静却又异常坚定地说:“许洄,我和Night他们不一样。”
我不一样,许洄。我不会走。
在那个一同喝闷酒的晚上,陆让就给许洄的,是一份签好字的Return续约合同。
许洄带着几分酒意回到房间,把那份合同随手扔在桌上,心里烦躁地想:这特么到底是哪来的冤大头?
TRI到底哪里不好?非要留在Return这个烂摊子里?还一签就签这么久?陆让是中邪了吗?还是他中二病没过想逞什么英雄,觉得自己能拯救这支濒临解散的破战队?
这下好了,明天酒醒了,他还得去给管理层那群脑子不清醒的傻逼打电话沟通。
烦都烦死了。
许洄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扣上了书桌上那个摆了很久的相框。
——那是Return最初的五人组,第一次见面聚餐时,在那个烟火气十足的老兵烧烤摊上的合影。
相框发黄的背板随着他的动作啪的一声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许洄看着那条裂痕,慢慢的沉默了下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直到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许洄才阖上眼,几不可闻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再一次轻声抱怨道:“……真烦啊。”
真的很烦。
后来,当许洄接二连三地拿到冠军,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时,他也曾问过自己,是否后悔过当年所做的那些决定。
答案是没有。
他一直在为冠军而努力,所做的一切,在当时的他看来,都是为了通往那条唯一的道路。对那时的许洄而言,他别无选择。
不过终究是有遗憾的。
每一位电竞选手,在初入职业道路的时候,应该都会幻想过和自己的第一个五人组拿下冠军吧。只可惜事变迁,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几个人呢?
无论是草草分开还是直到退役都没有共同拿下一个冠军,好像每一种结局都那么残忍。
毕竟电子竞技这条路一直如此,它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以至于分别与遗憾才是常态。
……而现在再回想起上辈子这些事,许洄还是不免有几分感慨。
虽然他不后悔自己做下的每一个决定,但能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终究是幸运的。
幸运的是,这是他的十八岁,也是所有人最好的年华。Return的五个人都意气风发,一切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幸运的是,这一次的许洄,终于有闲暇也有心力放慢自己的脚步,回过头看一眼自己身后的那个人,并且隔着遥遥的时光,迟来的读懂了那时的陆让。
原来年少时的陆让并不是在逞英雄。
不……应该是说,原来驱使陆让做出那样承诺的,所谓年少时冲动的英雄主义,其实只是一颗义无反顾想要陪在许洄身边的真心。
叮咚。
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严柯:「嗯嗯?怎么突然不回话了?Drift你可别吓我啊,到底发生什么了?」
许洄的视线轻轻动了动,一瞬间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转而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唇角带起了一点笑意。
许洄不紧不慢地敲下了两条消息:
Drift:「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Drift:「只不过是我和陆让刚才在训练室里接了个吻……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严经理:我有亿点沉默,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第48章 训话
严柯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足足呆滞了半分钟。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然后他动作僵硬地按下了手机熄屏键,默默拉开抽屉,从里面摸索出一块眼镜布,开始狠狠地、反复地擦拭着那块已经足够光亮的屏幕。
他一边擦,一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真是年纪大了……眼神都不好使了……这屏幕上哪来的脏东西,要把我吓死了……”
直到手机屏幕干净得能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张写满沧桑和震惊的脸,严柯才颤抖着手指,重新解锁了屏幕,并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刷新了一下微信聊天记录。
界面刷新,内容没有丝毫改变。
哦不,还是有点变化的——许洄又多发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