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青枝
下一刻,纯白的旋涡调转方向,化作一条长龙,挟着一往无前的锐气,狂啸着朝不远处那道已经彻底怔在原地的身影冲去。
童凌想要反应已经来不及,甚至因为刚用完那样超出自己身体极限的能力,且还因为净化能量近乎狂暴的清扫而遭到反噬,七窍不受控制地淌出血液,就算想要闪避也有心无力。
攻击并没有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半点不留情地将童凌整个人吞噬,反而在她眼前咫尺的距离将将停下,仿佛身后有一只手拉住了它的缰绳,控制着不让它继续撒野。
白色能量幻化成的长龙仿佛有灵性一般,被生拉硬拽着不让动弹,还颇觉不爽地张嘴吐出一口气,旁边两缕长须也跟着一抖一抖。
那一口气没有半点攻击性,甚至带着能让人心神一瞬明朗的清爽,让童凌原本沉重的身体都仿佛为之一轻。
然而她的心却没有半点因此而感到轻松,反而像是被彻头彻尾浇了一盆冷水,连骨头都冷得发颤。
不知是因为攻击的反噬,还是刚才扑面而来的死亡威胁,又或是别的什么。
直到那龙形身后有一道声音响起:“老实点,回来。”
下一秒,原本栩栩如生的龙形忽然炸开成一团白雾,如潮水一般退去,重新回到陆希手边身边盘旋。
陆希把一不留神就蹿出去到处惹是生非的净化能量叫回来,脸色从事情开始爆发时就不太好,前所未有的冷沉阴翳。
他强压着汹涌着想要爆发的情绪,握住唐刀的手腕微转,慢慢甩掉上面残留的血珠和雨水,一步一步上前。
其他四人的攻击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原本还激烈的空间一瞬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吴舟也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就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见陆希往童凌的方向而去,下意识想要上前。
然而陆希头也没回,只四道白芒从他周身分离,飞射出去,将那四人捆了个严严实实,便不再多管。
军靴踩过凹凸不平的土地,踏过浅浅的水洼,溅起混杂着泥土颗粒的雨水。
伴随着一道平静无波,却极度嘲讽的声音:“把跟你并肩作战十多年的队友送到我的刀下,童队长,你可真行啊。”
当了十年的堂堂华中洲特种大队大队长,能干出这种新兵都干不出来的推队友去死的事,陆希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
“十年前害战友的命,十年后又牺牲队友的命给自己铺路,你这十多年的教育是都喂进狗肚子里了吗?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吗?童、大、队、长?”
一道质问声砰然炸响,童凌浑身一颤,瞳孔骤缩,蓦地出声:“我没有!”
她……她原本没想的。
她是要对付陆希不假,但她原本没想用队友的命来设计他的。
只是,只是……
在她动用那种远超她承受能力的力量的时候,耳边突然就有一道声音在对她说,眼下这种情况,她不能将人逼进陷落区,把一切都推给异种,那么用一个队友的命来献祭,让陆希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难道不是一个更完美的计划吗?
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一名无罪的军人,这样的罪名,就算他是净化者候选人也别想好过。
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把陆希杀了,也可以说是亲眼目睹队友的死一时激愤,完全在情有可原的范围内,不会受到太过严厉的追究。
只需要,牺牲一个队友,就可以挽救四个人原本光明璀璨的人生,不是很好吗?
童凌眼瞳剧烈颤抖着,可不知为何,双腿竟然有些站立不稳,以至于深深弯下腰去,双手撑住膝盖,才勉强没有瘫软在地上。
她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口中还一直在喃喃自语:“我没有……我没有想要谁的命……没有想送谁去死……我只是,只是觉得……我已经很有天赋,很努力了,为什么还要有一个人死死压在我头上,让我无论走到哪里,只能被人指着说是第二?”
“论天赋我不比谁差,论实力我更不算弱,论努力,我从小就开始接受正统的训练,就为有朝一日进入特种大队做准备,还有家世……可他呢?他不过是半路出家,甚至最开始只能做一个炊事员,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就能硬生生压我一头?!”
童凌艰难抬起头与陆希对视,眼角周围流出的血迹被雨水冲刷掉一层,又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几乎是赤红着双眼,整个人都陷在那股极端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不光是郑宥材,还有眼前这个人。
陆希。
为什么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因为心里那些狰狞汹涌的情绪受尽煎熬,而他们就可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轻轻松松就收获所有?
她从小就被身边所有人夸赞天之骄子,原本能轻轻松松获得更舒适更光鲜体面的工作和未来,却为了心中的理想和抱负,毅然决然选择从军,走上这条注定艰苦,甚至大半生都只能隐于暗处的路。
她为了这一切付出了不知多少心血,最初也不负所望,一路以最优秀的成绩在联邦第一军校毕业,然后顺利进入华中洲特种大队。
如果不是她想留在华中洲,甚至那所谓的最优秀的总军区特种大队,对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难关。
可是这一路的顺风顺水都在遇到郑宥材后彻底终结了。
一个因为基础不好,最初甚至只能被分配到炊事班的人,最后却一路奋起直追,直到稳稳拦在她前头,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特种大队大队长的位置。
她难道不该对付他吗?
他们是同期进入特种大队的兵,如果她一直都没有行动,那么郑宥材只要还在特种大队一天,就永远都会压她一头,她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永远都只能当她的万年老二!
“我又没做什么,动手的人又不是我,就算和我有关,那也只是一种正常的竞争手段而已啊……他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还在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大学教授,后半生无忧,为什么都过去十年了,你还要死咬着我不放?!”
童凌整个人都要被那股疯狂到几近崩溃的情绪吞噬,而陆希面对她的嘶声质问,只扯了扯唇,浮于表面淡笑一声:
“你所谓的正常的竞争手段,就是让自己的战友去死吗?你所在的这个地方是联邦军,是特种大队,就算有再如何激烈的竞争关系,在这之前,你们首先是战友,是真正的危难关头时可以向竞争对手伸出援手的战友。而不是在对方背后扎刀子的小人。这么基本的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童凌愣愣的不答话。
陆希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居高临下,近乎是漠然地俯视着面前的女人,在这短暂的片刻时间里,突然就想通了很多东西。
他虽然一步一步将这些人引诱进陷阱,引着他们对他下手,但于他而言,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要了这五个人的命。
他除了异种和任务之外,连那些罪恶多端的人的人命都几乎没沾过,现在又怎么可能杀了他们。
所以刚才突然从心里长出来的念头又是从何而来?
那般强大又根深蒂固,仿佛原本就是他所拥有的,只是被外力介入并放大,甚至影响到身体的行动。
就像他之前对童凌做得那样。
有关童凌的情报里并没有这一条,且那股强大到甚至能影响左右他的力量,显然并不是简单的存在,至少不是童凌如今的实力能做到的。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在进入S+级,并在S+级的领域内愈发深入后,也在有意识地接触并研究那股更深更抽象的,大约可以被称为禁术的力量。
童凌钻研这方面力量的时间应该并不短,甚至可能早在十年多前,郑宥材还是华中洲特种大队队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接触这些了。
这样强大到超出自己身体的限制,甚至超出了一定限度的力量,想要被使用,怎么可能半点代价都没有。
像是莫云肆,在碰触这方面时就发现,如果他还没有信心能完全掌控这股力量的时候,就贸然长时间深入钻研并使用,想要强行拥有超出自己本身限度的能力,早晚有一天是要付出同等代价,遭受反噬的。
所以在他费劲心力抹杀掉那一部分污染源,结果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整个人都被冷漠甚至想要抹杀一切的情绪掌控,身体超出负荷不说,还差点沦为那股欲望的傀儡,他便选择了及时止损,不再妄图轻易逾越那个界限。
莫云肆尚且如此,那么童凌呢?
如果没有经受住诱惑,一味追逐强大的力量,却对自己几斤几两没有自知之明,没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她是不是也会为此付出代价?
比如极度好胜,要强,不甘心屈居于人下,嫉妒强于自己的人,直至被这样的负面情绪淹没,想要动手毁灭?
本来陆希就一直有一点想不通,人有嫉妒心很正常,人要强,有好胜心也很正常,很少有人是真正的伟光正,心里半点阴暗面都没有,所以会有负面情绪再正常不过了。
但是大多数人,不至于因为心里存在的这点负面情绪,就极端到要害人性命的地步。
这点在优中选优,筛选比一般联邦军都要严格的特种大队里,尤其不应该发生。
就像总军区特种大队的选拔,莫云肆的考验几乎是无孔不入,从各个角度,利用各种各样的手段,里里外外恨不得将人扒个干净,连最难以启齿、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阴暗面也要摊开来探查个分明,最后再做下定论,这个人究竟适不适合留在特种大队。
所以如果童凌真的是那种好胜要强到一个极端的人,那她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在,就算再怎么优秀,也压根没有半点可能被特种大队录用才对。
而且如果是正常情况,童凌一个精神系异能者,就算陆希用的药剂和辅助设备出自渊和蒋寒星之手,原本也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影响,短短几天就被刺激大发的。
所以她之所以能成功进入特种大队,还能安安稳稳在大队长的位置上待这么多年,只是因为她原本不应该是这么极端的人,或者说在这方面有点缺陷但不严重。
但她涉及了禁术,还没有控制住自己及时收手,反而越陷越深,之后性格开始逐渐被扭曲,原本不算严重的缺陷被越放越大,直到现在,平常时候看不出什么,可一旦触及到那个点,就会被一点就炸。
甚至陆希冷眼瞧着童凌如今的状态,就算他这次什么也不做,她再这样过几年,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能玩火自焚。
想通这一切后,陆希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说不清是觉得童凌如今的模样可悲,还是觉得这个结果荒唐可笑。
她方才说得那些应该也不完全是假,因为郑宥材的横空出世,被硬压一头,不甘心永远屈居第二应该是真的。
只是正如她所说,最初的她应该的确是想着公平正当竞争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偶然间接触并开始钻研更深层次的力量,之后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陆希彻底无话可说,抬起头往一个方向看过去,声音稍稍扬起:“赵军长,凭他们刚才的行为和陈述,我是不是可以向军事检察院方面提交申请,启动当年郑宥材上校行动中意外遭遇领主并受重伤的调查程序了?”
这一声犹如平地乍响起一道惊雷,震得所有人都有一瞬间的晃神,就连情绪已经趋近混乱失控的童凌都仿佛在突然之间惊醒,怔怔地直起身子,顺着陆希的视线方向望过去。
他们竟然自始至终都不曾发现那边还有人,但揭下身上的隐形符,从那个方向走出来的一众人又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刚才听到的陆希的那道唤声并不是幻觉。
突然出现的每一张面孔都熟悉至极,军长赵衡、华中洲特种大队指导员、华中洲军区政委、军事检察院检察长、还有别着专属臂章的军委会监察组成员。
这些人,无声无息地就出现在这里,从头到尾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而他们完全不曾察觉。
童凌一瞬间忽然明悟,难怪陆希会对他们每个人都那么了解,除了她一直瞒着所有人钻研的能力,其他的一切他都一清二楚。
这些情报,他并不是从郑宥材那了解到的,也不是蜂巢帮他查到的,而是他早将一切上报,从赵衡那里知晓的。
甚至他暗中闯特种大队基地,摸进那些机密重地,说不定也是提早就从赵衡那得到了批准,这才能大摇大摆无所顾忌。
她自诩是螳螂捕蝉,趁着陆希还在调查当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证据于是先下手为强,但实际上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陆希这只黄雀给他们下的圈套罢了。
见到隐藏许久的众人出现,陆希扫了眼陷入怔神状态中的童凌等人,随手挽了个刀花,唐刀化作一道流光,重新变回原本的银色滑板,随手杵在一旁支撑着身子。
陆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催促:“时间也不早了,赶快抓紧时间搞完回去睡觉了。”
被一句话给喊出来的赵衡等人此刻表情都是麻木的,不知道该摆出一个什么样的姿态来应对眼前这场面才好。
还搞完回去睡觉,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是该睡觉的时候吗?!
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赵衡僵着脸,带着一帮子人走到陆希面前,看看陆希,又看看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的童凌还有吴舟等人,脑子混沌成了一团乱麻。
到最后,还是一个念头不出所料地占据了最上风,甚至压倒了童凌的事带给他的震撼。
赵衡抬手摸了下自己脑门,确认自己没有淋雨淋到发烧,脑子昏了头,这才放下手,转而指向陆希,艰难地开口:“你……”
陆希挑眉:“我?我怎么?”
竟然还有心思在这跟他嬉皮笑脸!
“你是……净化异能者?!”
所有人,包括童凌和吴舟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一声响,齐刷刷落在了陆希身上,眼中或是震惊或是了然或是不敢置信,各种各样的情绪应有尽有。
陆希顺着赵衡的手低头扫了眼自己身上,抬了下手臂,如一团雾气般盘旋在周身的明亮白芒也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
他的表情则要多平静有多平静:“这不是明摆着吗。”
……他还挺理所当然!
面对这么一个坦坦荡荡,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存在有多惊人眼球多不可思议的净化异能者,众人一时间竟然有片刻的失语,大脑都有点死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更合适一些。
所以上面那几位部长一反常态地将陆希招收进净化者候选人的队伍里,费心编造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为他遮掩,对于网上那么多人的质疑和呼声置若罔闻,不回应反驳,也不顺应民意放开净化者的筛选范围,或是将陆希驱逐出这个队伍,完全采取冷处理的方式,就是因为所谓的“只要与净化源融合度够高,不在规定年龄段的人也能成为净化者”的说辞纯纯就是扯淡,他们就算想放开,那些还抱有一丝幻想的人也不会如愿的。
至于陆希能成为那个唯一的例外,就因为他早就已经是净化异能者了,而且看他刚才表现出来的实力,异能等级绝对不低于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