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青枝
没坚持多久，唐劲就隐隐有了落于下风的征兆。
陆希却半点没有要松懈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唐劲真正的优势本来就不是拳脚功夫。
果然，下一刻，他眼前忽然一花，仿佛又回到了四百年前，他从专注封印的状态中醒来，看到横七竖八倒在他面前的，队友的尸体。
不得不承认，唐劲在幻术这一领域内，的确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甚至独步天下的程度。
能成功将他拉入幻境，而且不仅眼前的情景，耳畔呼呼的风声，鼻腔间充斥着的血腥气格外真实，甚至他的心态都仿佛在瞬间回到了那一刻，整颗心都被浓郁的茫然和绝望包裹。
……只是可惜。
假的终究是假的。
安萍曾跟他们说，精神类的攻击，是世上最难应对的关卡，却也是最简单的。
因为一切的精神类攻击，本质上都可以归为三类，要么和普通的攻击一样，直接从精神层次给人造成伤害，要么是虚假的，是攻击者把自己的主观意志强加于人，要么，就是受到攻击的人跟自己的内心阴暗面作斗争。
而这后两类，只要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心，只要他们的心足够坚定，一切的攻击都会如清风拂山岗，不值一提。
血色荒野上，陆希眸底一片清明，净化能量在体内经脉游走，从慢到快，从浅薄到浓郁，最后直冲体外，如横空出世的一道耀眼如烈阳的光刃，一刀划破黑暗，将幻境撕得七零八落。
唐劲猛地吐出一口血。
陆希动作却丝毫未停，冲出幻境的瞬间朝着踉跄后退的唐劲直扑而去，屈膝直击腰腹。
两人从破损的落地窗口跌出，坠到地面，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会长！！！”
严阳惊呼出声，脸色大变，腿软地往窗户处冲去，却被守在旁边的一人拦截下来。
一人要下去查看情况，一人要拦，两个毫不客气纠缠在一起，交起手来。
异能者协会本就位于联邦中心城偏城中心的地段，从行动开始，里面闹出的天大动静吸引了不知多少好奇心重的人探头探脑，试图围观。
沿街巡逻的军警们自然也听到这边的动静，生怕是又一起恐怖袭击发生，马不停蹄赶来查看情况。
谁想却被守在外围防止有人逃出的同行拦了下来。
看到那人明晃晃展示出来的军官证，上校军衔晃得人眼都要瞎了，赶来的小队队长默默看了眼自己肩上象征少校的肩章，下意识立正敬礼。
敬过礼后仍有些不可思议，重新低头打量手里的军官证，忍不住小声咕哝：“这玩意儿应该不是假冒伪劣的吧……”
长遥：？？？
这哪来的棒槌？
出去别说是他们联邦军的。
长遥不客气地将军官证从那小队长手里抽走，没好气道：“你见过谁伪造军官证能伪造得这么像的。”
小队长一脸讪讪：“我这不是……”
他这不是觉得里面闹得惊天动地的，不像是同行执行任务……
像土匪拆家嘛。
长遥也没时间跟他计较，人既然都带队过来了，正好不用白不用，指使着人维持人群秩序，把群众远远隔开，免得看个热闹把自己看栽进去。
有更多军警跑过来，帮着驱赶人群，维持秩序，给异能者协会周围让出一大片空地。
然而还没研究明白异能者协会这出热闹是怎么回事的人群哪能就这么散了，倒是老老实实地没找死往前凑，只是被一圈军警拦着，固执地不肯离去，依旧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里面什么情况啊？那火，那雷……我去，不会有人在城区内滥用异能吧？这、这不是违法的吗？怎么光拦着我们，不管管里面啊？”
“不懂就少跟这瞎凑热闹，你没看刚从里面出来那女的明显是个军人吗？肯定是联邦军执行任务呗。他们执行任务是有自己单独的条令约束的，肯定不能按咱们常规条令走啊。”
“这是执行什么任务啊？异能者协会里面是有犯罪分子还是有什么？关键是这阵仗……这是要把整个异能者协会都给一锅端了吗？”
“不知道啊，应该不是有犯罪分子吧，抓罪犯不是一直都是警察的活吗？这里面看样子全是军人啊。”
“……我去我去出大事了朋友们，我刚刚给我在异能者协会工作的朋友打了个电话问情况，他说他今天压根就没上班，而且听说好多人今天都没上班。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恶意卖关子的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啊，赶紧说赶紧说！”
“我那朋友偷偷跟我讲，他是早上要上班的时候，一出门就撞上了军方的人。军方的人说他们在异能者协会有行动，为免误伤，让他不要出门，不要将这消息泄露出去，如果有同事询问还要想办法作掩护。”
“他这一早上全程都是在军方人的监护下行动的，直到前不久才被允许解放。”
“意思是有一部分人正常上班，另一部分没有吗？这架势……军方不会真的要把整个异能者协会给端了吧？”
“所以说了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闹成这样啊？总不能是就因为这两方平时彼此看不惯，今天军部的心情格外不好，所以干脆派人把异能者协会老窝给掀了吧？”
“有一说一，政见不合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何至于搞这么极端，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里踩。”
“有一说一个蛋啊显得你又懂了，要真是因为政见不合，军方至于抓一半留一半？为什么不干脆一锅全端了，或者只抓领导放过普通打工人？”
“而且军方的很多行动都是可能会见血的，能闹出人命的事，他们要是没有确凿证据，敢这么大张旗鼓地上门抓人吗？”
“所以这异能者协会是犯事了？能犯多大的事啊闹这么狠。”
“是啊，能犯多大的事让军方连脸都不给人留，把人脸皮放在脚底下踩。就算真的犯事了，好歹共事这么多年，留点体面总不是难事吧����”
那人还没发表完自己的高见，就被突然的一声巨响打断。
人群倏然一静，包括赶来维持秩序的军警和守在外围的长遥等人都忍不住朝声响发出的方向望去。
在看清狠狠砸在地面的人影后，不少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真闹出人命了……”
“那人谁啊……是不是异能者协会的会长？”
“另一个……我我我去那不是陆希吗？！！”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都闹到要出人命的地步了，诶警官你们还不管管吗？”
“嘘嘘嘘都别出声别出声！都要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
充作人墙的军警们也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不由面面相觑。
有队员一边奋力维持着场面，一边一脸难色地看向自家队长：“队长这……什么情况啊，我们真的不管管吗？”
那名被喊作队长的警官朝长遥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军方的，还是衔那么高的长官，我们怎么管？看看情况再说吧。”
最后一击，陆希确认人再没有反抗之力后，先掏出有禁锢异能作用的镣铐把人给拷上，这才从地上爬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没有要跟人唠两句再上铐的意思。
唐劲依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陆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眉：“这意思是……要我扶您起来？”
唐劲慢慢睁开眼，苍老浑浊的眼底映着天空，和陆希那张存在感极强的脸。
“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陆希扬眉，抬头扫了一眼拥挤在远处的人群，“怎么，你是想在这地方跟我唠两块钱的？”
唐劲却充耳不闻，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喃喃道：“为什么呢？你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净化者，是被世人奉若神明的希光队长，而这些赞誉本来也不是虚名，是你靠自己的本事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这一切本来就该是你应得的，包括人类真正的领袖这个名号，也该是你应得的。”
陆希听得不耐烦，忍不住打断道：“叽里咕噜半天就为了说这些没用的？实在没活整要不就歇会儿吧，等他们把你的好大孙们带出来，我们好把你们打包带走。”
然而他这话全然像是在对牛弹琴，唐劲依旧没有半点回应，只自顾自地继续。
“那些人害你们死在零号区，夺走你们本来就应得的一切，罪行却被封存，明面上依旧好生生地当着人类领袖，当着他们的洲长。可你们几个真正的人类领袖，却因他们惨死在零号区，被当成垫脚石，被他们踩踏着，享受原本该属于你们的荣誉����”
陆希实在听不下去了：“诶诶诶，怎么就好端端当着人类领袖了，那些害我们的人该死的早就受到应有的惩罚死绝了好吗，你少在这往我们老首长头上泼脏水。”
原本他还记得莫岚的交代，不必非要将他们希光的身份定死，有时候反而对他们是一种保护。
但听到唐劲胡说八道的那一刻，什么交代顿时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他总不能由着这老东西诋毁他们老首长吧。
要不是担心痛打落水狗显得不太文明，陆希都想上去给他两脚。
还没等他找东西堵住唐劲的嘴，不远处又是“砰砰砰砰砰”几声响，伊甸小队的几个呈抛物线形态先后坠落在地。
紧跟着希光的其他几人。
那行事作风，堪称他们队长的一比一复刻版。
将伊甸小队的五人一一制服后，蒋寒岁朝陆希这边走来，问道：“怎么了气成这样？”
陆希没好气：“被傻逼污染到大脑了。”
其他人跟着过来凑热闹，姜谧打量了唐劲几眼，忍不住蹙眉：“他的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怎么？”
姜谧想了想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旁边桑柚做她的代言人，高深莫测道：“可能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其他人：“……”
不过也不用他们在这琢磨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刚刚那几声巨响像是将唐劲从自己的世界里唤醒出来，他身子微微动了动，略一偏头，看到不远处同样被铐起来，狼狈不堪的亚当几人。
这一动，像是开启了一道阀门，大量黑红血液从唐劲的七窍中流出，血液还萦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气，看着格外骇人。
蒋寒星被吓了一跳，脱口而出：“希哥你不会把人打出毛病来了吧？”
陆希：“……”
他按捺着想给这棒槌脑袋上来一巴掌的冲动，没好气道：“我像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
蒋寒星嘟嘟囔囔不敢反驳。
不想却是唐劲本人替陆希说了句公道话：“那点伤对我来说确实造不成什么大影响。”
希光五人：？？？
蒋寒星小心翼翼客客气气：“你不会是傻了吧？”
唐劲扯了扯嘴角，竟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虽然配上这副模样看起来有些惊悚。
伴随着鲜血的流出，他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败下去，像是个破了无数洞的气球，生机从全身各处流泻而出，转眼就比往日精神矍铄的他老了十岁不止。
很奇怪，眼睁睁看着自己包括前人几代的努力都彻底毁于一旦，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将要跟他一起踏上绝路，他本该愤怒，本该挫败，本该拥有一切功败垂成者会有的情绪。
可他却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看向陆希轻声笑笑：“其实我想了一夜，不懂你们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明明遭遇了来自联邦那样的不公对待，为什么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还要义无反顾地站到联邦的那一边。”
“后来我想通了。”
“我不懂你们，不理解你们，其实就像你们不懂我，也无法理解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