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梧桐树下wt
一周前还挂在热搜上的词条,已经被新的比赛消息、新的分数、新的失误和新的争议一点一点挤了下去。互联网从来不缺热闹,花样滑冰的赛季也从不会为某一个场外话题停下脚步。
#索维比赛商务舱#和#郁辰记者会#在最初两天掀起的讨论仍旧时不时会被人翻出来提起,但在棕熊俱乐部高调反应, 郁索维的赞助商有签约承诺承包他作为选手, 外出每一场参赛的航班商务舱报销额,热度到底还是降了下来, 留在首页上的只剩零星几条转发量不高的旧帖, 连词条广场都显得冷清。
棕熊俱乐部的训练依旧照常进行。
莫斯科的天亮得越来越晚,清晨的天空总是灰白一片, 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霜。冰场灯光比室外更早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平整的冰面上,照得人眼底也发凉。索维戴着手套推门进场时,冰刀压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他这几天回到俱乐部后,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不是因为心情不好, 只是赛季进行到这个阶段, 所有事情都开始自动向同一个方向收束。分站赛结束在即, 大奖赛决赛的名额也快要全部落定。每个人都在算分, 都在等最后一站结果出来,也都在心里给自己预留出一块位置,想象那场十二月初在巴塞罗那举行的总决赛会是什么模样。
索维没有去想太多。
他回到冰场后的第一件事, 仍然是练跳。
准确来说, 是练那个到现在还没有被他真正驯服的四周半。
助滑、入弧、压步、起跳。
冰刀离冰的瞬间, 风从耳侧急掠而过,世界像是被猛地抽空了声音, 只剩身体在半空中高速旋转时那种近乎失重的眩晕。索维的手臂收得很紧,重心却仍在最后半圈时轻轻偏了一线。落下来的那一刻, 刀齿先磕住冰面,他身体一晃,不得不伸出另一只脚去找平衡,最后还是以两足分开的姿势勉强站住。
冰刀在冰上划出一道凌乱的白痕。
“轴心又飘了。”郁辰站在挡板边,声音不高,语气很平静地指导,“别急着求完整落下,先把高度顶起来。”
索维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抬手把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往后拢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四周半并不是单靠狠劲就能啃下来的动作。起跳的那一瞬间稍微偏一点,进空时的姿态稍微散一点,最后落下来的结果就会完全不同。它不是他现阶段必须放进比赛里的跳跃,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危险,也更诱人。
像一块悬在前面的冰壁,不一定非要翻过去,却偏偏叫人忍不住一直抬头去看。
索维重新滑回起点。
佐切卡坐在场边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保温杯,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断。他一向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太多,尤其是涉及技术训练时。郁辰会负责指出问题,而他只负责在索维结束后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在对方滑到场边时,用那双浅色的眼睛温柔地看过来一眼。
索维抿了抿唇,第二次起跳。
这一回高度明显比刚才更好些,到空中收紧盘腿得干脆,旋转拉满时甚至带出一点几近漂亮的利落感。可等刀刃真正落回冰面,过大的冲击依旧让他整个人猛地向前栽了一下,单手撑到冰上,手套瞬间沾了细碎冰屑。
郁辰皱了皱眉,没立刻说话。
索维撑着冰站起来,脸色倒是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弯腰拍掉掌心的碎冰,叹了口气,转身继续练习。
同时,俱乐部入口的大厅处大屏幕上正回播着法国站的赛程信息。短暂静止的画面里,参赛名单一行行掠过。查尔克、李俊熙、乔杰伊。
听到赛事直播播报的索维目光顿了一下,侧过头看想了门外,隔着玻璃的显示屏。
法国站开始那天,莫斯科已经接连下了两天小雪。
分站赛只剩最后两站,积分榜上的形势比往年更胶着一些。前几站打下来,真正能稳定站住领奖台的人并不多,每一场小失误都足够改变后面的局势。索维此前在中国站拿到金牌,在日本站摘得银牌,积分已经锁进前列,可总决赛的名单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
法国站的男单参赛名单一出来,就连平时不怎么看论坛的俱乐部小队员都忍不住在休息间里议论了两句。
查尔克这赛季状态对比去年有所下滑,但也还算可以,节目配置成熟,滑行和跳跃完成度都处在极好的平衡上;李俊熙同样是近两年势头极盛的韩国选手,节目细腻,失误率也低。相较之下,乔杰伊虽然在中国站收获一枚银牌,可赛季经验摆在那里,大多数人依旧默认这站最终会是前两个人争金。
可比赛结果偏偏和赛前预测拧着来。
法国站短节目结束时,查尔克仍旧排在前面,李俊熙紧随其后,乔杰伊以一个不算夸张、却足够稳妥的分数咬住第三。那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连解说都说,这样的排位基本符合预期。
真正让局势翻转的是自由滑。
查尔克第一个失误出现在后半段的四周跳上。落冰时重心偏斜,整个人向侧面摔了出去,手肘和臀部都重重砸在冰上,起身的身姿都有些踉跄。后面一个原本稳妥的三周跳又在起跳前犹豫了半拍,最后只拉出了不完整的周数。
李俊熙的问题则更零碎一些。一个三周空成两周,步伐途中脚下打滑,整个人狼狈地跪倒,虽然很快接了回去,可整套节目的流畅感已经断掉了。
赛场上的失误往往就是这样。
有时只是某一个转瞬即逝的犹疑,后面整套节目就会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纹顺着看不见的边缘一路蔓延开去。
而乔杰伊恰恰在这个晚上,把这个机会踩准了。
他自由滑最后一个跳跃落冰时,冰刀稳稳咬住冰面,身体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少年在节目尾声抬起头,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灯光落在他被汗水打湿的眉眼上,竟有种近乎锋利的明亮。等分数出来时,场馆里先是一瞬短暂的安静,随即爆出明显高过前面几人的掌声与欢呼。
他以自由滑最后三位选手,唯一clean了的成绩,拿下了这枚法国分站赛的金牌。
消息传回莫斯科的时候,索维刚结束一组跳跃训练,坐在挡板边换冰鞋套。俱乐部里的电视没关,体育频道正好在回放法国站最后一组男单自由滑。耶塔虽然人不在俄罗斯,名字却几乎伴随着镜头一起被反复提起����年轻选手、clean自由滑、大奖赛首金、中国队又一名闯进总决赛的男单。
休息间观赛的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进了。”
“而且是一金一银吧?才第二年啊。”
“跟索维一样的积分了……”
陆陆续续的讨论声传来,让索维侧过头看了一眼。
他抬起眼,看向屏幕。镜头里的乔杰伊正站在领奖台中央,手里拿着花束,笑得很直白,像根本压不住那份年轻气盛的得意。法国站的金牌被灯光照得发亮,连他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张扬都跟着闪起来。
����是金属版本的金牌。
索维看了两秒,移开目光,继续低头整理护踝。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叫他很难忽略。
����乔杰伊那家伙追上来了。
不是口头上的追逐,不是少年人那种带着仰望意味的、热烈又莽撞的嬉笑憧憬,也不是训练时隔着半块冰面投来的目光,而是货真价实地用一枚金牌和一枚银牌,把名字并到与他同样的位置上。
索维重新起身上冰的时候,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些。
他没有回头看屏幕,也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滑到起跳位置后,照旧压步、换刃、起跳。冰面映着顶灯冷白的光,他的影子被拉长,又在高速旋转时碎成一片模糊的残影。
郁辰看着他新一轮的尝试,眼底神色微动,却什么都没点破。赛季进行到这里,在冬奥会诱人的压力下,每一个人都在被别人追赶,也都在追赶别人。
这是竞技场上最正常不过的事。
法国站结束后不过几天,最后一站分站赛紧接着在莫斯科开赛。
11月二十八日至三十日,俄罗斯站。
主场作战的亚历山大和曾经冬奥冠军的查尔克,几乎从报名开始就被并列提起。一个是俄罗斯男单新一代最具冲击力的选手,力量感强,节目侵略性十足;一个则一直以来近乎教科书般稳定的完成度和越来越成熟的比赛气质。到了大奖赛最后一站,两个人都已经不只是为了分站赛金牌而战,更是在为总决赛前最后一次正面碰撞提前试探。
短节目结束,亚历山大略微领先。
主场观众的欢呼几乎要把场馆顶棚都掀起来,俄罗斯男单向来最擅长在这种氛围里滑出凶猛的压迫感,亚历山大的节目也确实配得上那份声势。相比之下,查尔克那套短节目依旧发挥出色,像被反复打磨过的刀锋,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透出某种让人不敢轻视的锐气。
自由滑当天,赛场气氛比前一天还要更沉重一些。分站赛名额的最后一块拼图,就在这一晚拼上。
查尔克这一场没有再像法国站那样出现明显的崩口,整套节目完成度很高,四周跳落冰干脆,滑行线路也清晰漂亮,只是在某一个衔接后的小细节上略有些瑕疵,分数没有冲到让GOE打满。亚历山大则凭借更高的基础难度和主场气势把优势守了下来,最终收下俄罗斯站金牌,查尔克摘得银牌。
两站银牌,依旧足够把他送进总决赛。
至此,大奖赛六站全部结束。
那天晚上的训练结束后,索维从冰场出来,手机里已经跳出了无数条相关推送。各种论坛、体育媒体、自媒体账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同样内容的总结图,六站积分被整理成清晰直白的表格,配色花哨得像过年。
他站在走廊尽头,把其中一张图点开。
本赛季大奖赛总决赛男单入围名单,终于全部确定。
第一,里欧,美国,两金。
第二,郁索维,中国,一金一银。
第三,����凛太郎,日本,一金一银。
第四,乔杰伊,中国,一金一银。
第五,亚历山大,俄罗斯,一金一铜。
第六,查尔克,哈萨克斯坦,两银。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黑色双眼,在俱乐部昏暗的走廊下,有轻微泛光的感觉。
从数字上看,这份名单并不算让人意外。真正站在最前面的人还是那几个名字,甚至连各自的赛季轨迹都隐约透出熟悉的味道。可只有一路跟着看下来的人才会知道,这个赛季的男单局势究竟收得有多紧。
两金的里欧自然是第一档。
而后面五个人,看起来只差着奖牌颜色和积分位次,可真要放进总决赛的同一块冰面上,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稳胜谁。
佐切卡从另一头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机屏幕:“看完了?”
索维按灭屏幕,嗯了一声。
“紧张吗?”
索维抬眼看他,语气平平:“有什么好紧张的。”
佐切卡笑了一下,也不拆穿,只抬手在他后脑轻轻揉了一把:“行,不紧张。好好加油,索克罗维谢。”
索维被他揉得偏了偏头,耳尖有点发热,皱着眉把人手推开了:“别动我头发。”
佐切卡收回手,神情倒是很轻松:“名单既然出来了,就别再分心。那这两天最后合乐,出发前确定就不要做改编了。”
索维没立刻应。在办公桌前,听到父子两人聊天内容的郁辰抬起头,看向他们。
”尤其是四周半。确定就不要做任何改编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索维明白,那是说,要是这两天的合乐,阿克塞四周跳依旧失败的话,就考虑将它从总决赛的安排上面,摘下去。
索维低着眼,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这句“知道”里有多少真顺从,大概只有他说的人自己清楚。郁辰显然也听出来了,却没继续追着说,只把话题轻轻揭过去:“回家吧,佐切卡先去热车。”
“收到~”佐切卡抬手拍了拍索维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冬日的莫斯科夜色降得很早,车窗外霓虹与积雪相互映照,路边行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索维坐在后座,耳机挂在脖子上没开音乐,只是低头翻着手机里新刷出来的新闻。总决赛名单一出,外网和国内平台都热闹得不行,赛前预测贴、抽签讨论、节目配置分析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甚至有人已经提前做起了巴塞罗那场边应援攻略。
这个名字带着和莫斯科截然不同的气息,像阳光、海风和冬天也不会完全冷下去的城市街道。可对他们而言,那里首先是一块冰,一座赛场,一场汇聚了六站分站赛最强选手的决赛。
临出发前的那两天,整个花滑圈都仿佛动了起来。
美国队先放出里欧启程的照片。青年裹着厚外套站在机场出发大厅里,耳机罩住半边耳朵,神情看起来轻松得近乎懒散,身边却围着比平时更多的工作人员。两金在手,本赛季到目前为止,他毫无疑问是最被看好的那个。
日本那边的消息也出得很快。����凛太郎出发时依旧有不少粉丝前来送机,机场通道两侧站了一小片举着手幅的人群。镜头里的青年戴着口罩,眉眼安静,接过信件和礼物时仍旧会停下来微微点头致意,礼貌得近乎无可挑剔。
俄罗斯这边,亚历山大出发时媒体围得最凶,主场分站赛刚结束不久,他金牌在手,状态正盛,连行李箱拖过地面的声音都像带着一点锋芒。有人在镜头外高声问他对总决赛的目标,他回过头,眉骨深刻,神情张扬,只留下一句简短的“当然是第一”。
查尔克那边安静许多,他在临出发之前两天,向自己俱乐部的两位教练请了假,回去了一趟爸爸约克的故乡。所以也是从那里出发的。
哈萨克斯坦队的送机画面短得可怜,甚至连正式采访都没有,只有一段从远处拍到的背影视频。青年独自推着行李车往前走,外套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最高,步子不快,却有种沉稳得近乎冷静的气质。曾经冬奥的金牌,本赛季25岁,法国站和俄罗斯站两枚银牌,让他成为这次总决赛名单里最不显山露水、却也最不容忽视的那个人。
至于中国队����
索维和乔杰伊并不是同一班飞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