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池鸦
“手术中我们已经切除了病人的病灶,并且缝合了血管。”
“但是手术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术后。”
“能不能活着,全靠病人自己。”
“手术后并发脓毒血症的概率非常高,所以请家属穿上隔离衣,进去看看吧。”
惟季听他们的话,穿上了隔离衣,走过了层层关闭的大门,最终停在了张女士的床边。
张女士喉管被切开,插上了呼吸机,血袋挂在她的头上,源源不断地往她的身体里输送着血液。
整个人都被机器包围。
惟季慢慢的走到她的床边,坐了下来。
像是小时候,最喜欢依偎在张女士的身边,和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每到这时候,张女士就会笑着,静静的听。
但是她现在却无法睁眼,去看一看,安慰一下她已经面临崩溃的孩子。
她一定在悄悄哭吧。
哭她最爱的人,蹲在她的身边,痛苦流泪。
“妈,我觉得,我是不是很坏的人。”
“所以别人才这么对我。”
“为什么我想要的,一定会失去呢?”
“为什么我总是会伤害,会连累到爱我的人呢?”
回应他的只有房间中机器嘀嘀嘀的声音,冰冷而急促。
“如果连你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惟季蜷缩在她的床边,静静地靠着她的床沿。
我没办法过没有你的生活。
离别,是惟季一辈子无法学会的课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反复的来到这间病房,护士不停走动忙碌着,只有惟季一直静静蜷缩在那里。
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神色逐渐从焦急到对他的怜悯与抱歉。
直到他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带离了病房,他回过头,看到张女士的最后一眼,是几个医护人员围在她的身边坐心脏按压。
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心率不断减少。
这是最后一眼。
一个人出生时,尚且不用签署那么多文件。
直到人死了之后,那些雪白的文件像是潮水一般要将他淹没。
张女士最终还是去世了。
因为是在医院死的,所以直接送去火化后交予家属骨灰。
惟季签了一张又一张的文件。
心中的疼痛早已经麻木。
他没有再流眼泪,只是活得像是行尸走肉。
回到家布置灵堂,处理张女士的遗物时,他才知道,惟宁被惟懿淑带走了,因为法定抚养人去世了,暂交由原抚养人抚养。
小惟也不见了,整个家都找不到它的身影。
空荡荡的家只剩下他一个人。
原本温暖的人,变成一罐轻巧的骨灰盒。
像是一个人刚刚出生那么重。
惟季抱着变小的张女士,回到这个家时,还有一些不真实。
沙发上有前几天张女士在那织毛衣的痕迹,地上散落几个线团,一看就是小惟弄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裙子,是惟宁晾上去的。
前几天都是好好的。
为什么今天就变成这样了呢?
惟季小心妥帖地将骨灰盒放在了桌上,旋即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不吃不喝,从白天又坐到了黑夜,从黑夜又坐到了白天。
手机无数次响起了,又停止,又响起来。
但是惟季却听不见了。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什么时间,他浑浑噩噩站起来,联系了殡葬服务。
他没有别的家人了,只能自己去做这些事情。
亲手从医院把张女士接回来,又亲手将张女士送进了土里。
唯一可以触碰到张女士的东西被封在了泥土之下。
她没有别的亲戚家属,只有惟季一个人忙忙碌碌的替她做那些死后的事情。
但他做得很妥贴。
比浩浩荡荡一群人做得还要妥帖。
他为她选了一块最好的墓地,这里的目的,总是有小猫会在墓碑前小睡一会。
惟季想来,这样张女士也不会太过无趣。
最重要的是,那块墓地紧挨着她死去的爱人。
她一定会喜欢的。
天空的颜色太过于惨白,以至于惟季从墓地回来的时候,眼前有些发白。
他穿了孝服,为张女士布置了灵堂,他跪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灵堂正中的遗像。
那是张女士年轻时的照片,她的照片和惟季父亲摆在一起。
似乎能窥见,当时张女士拍这张照片时,脸上未散去的幸福。
他们终于团聚了。
可是却留下了唯一的儿子,唯一的血脉,最爱的人孤独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惟季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
像是一滩死水。
如果就这样,一起和爸妈团聚就好了,他这样想。
.......
沈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旁边是打翻的饭碗,和一脸担忧的小言律师。
这几天,沈磊尝试了无数种,逃跑的方式,到最后却只弄得自己一身伤痕。
于是他想了一个最愚蠢,却最有用的方法。
绝食。
这是一个不会立即死去,但是会被通报给沈清文的办法。
他知道沈清文还要他的命。
现在他不渴望沈清文的爱了,他只想回到惟季的身边。
他没有替惟季解决那件事情,现在一定已经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后果了。
他要回去,要陪在他的身边。
所以,当熟悉的脚步声到他的房间门口时,他脸上露出了一些接近癫狂的笑意。
“你来了?”
沈磊虚弱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像,但是他却无比厌恶的脸。
“你想死的话,咬舌自尽更快一点。”
沈清文这样说道
“放我出去。”
沈磊没有心思和他多说什么,这样说着。
“你确实该出去了。”
听到这话,沈磊蹙了蹙眉,觉得沈清文有些莫名。
“什么意思?”
“我想和你说,你以后都不用回到这个家了。”
沈清文站在那里,像侩子手宣布了最后的死刑。
“你不是不想要现在的生活吗?”
“只想去到惟季的身边吗?”
“现在我告诉你,你自由了。”
“你的母亲,怀孕了,过了三个月,到现在才发现。”
“所以,沈磊,你可以去追寻自己的生活了。”
沈磊楞在了那里。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沈清文有所期待。
但这句话出现时,他的心还是猛地刺痛,那种痛像是钻进了骨缝里,一寸一寸吞噬着他的血肉。
有了新的孩子,他就是被抛弃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