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匣[刑侦] 第37章

作者:初禾二 标签: 现代架空 业界精英 强强 推理悬疑

第39章 双师(39)

“这个派出所是出事后迁过来的, 以前这边没有派出所。”副所长指着与华灯街一巷之隔的派出所,“我们不是没有行动, 案子侦破不了, 我们也在想办法让相同的事不要发生,你看,这些监控我们每年都会维护。”

沈栖抬头, 看见斜上方的摄像头。作为时常与监控打交道的技侦,他了解大部分摄像设备, 这里安装的是新款, 覆盖范围广、清晰度高。看得出苍水镇警方的确是痛定思痛。

“哎, 新的悲剧是杜绝了, 但一想到凶手逍遥法外, 我这心里还是难受。”副所长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实地讲述他们接警后如何行动, 刚赶到时现场有多混乱。

“在这一带混的人对生死都没多少敬畏,他们平时群殴都能把人打个半死。一听有尸体, 全都冲上去看稀奇。要是换个地方, 说不定还能多留点痕迹, 在这儿,痕迹留不下来。”

副所长停下脚步,“是这家店的老板发现尸体, 那装尸体的纸箱就是他家扔出来的。”

沈栖看了看,居然是一家剧本杀店。十二年前哪来的剧本杀?

“我是说位置。”副所长解释道,原本在这里的是一家烤鱼店, 刚开, 连空调都是才装的, 结果门后出了案子, 尸体还在自家箱子里,老板觉得不吉利,开了不到半年就关了。门面几易其主,生意都做不起来,直到现在的老板接手。

副所长觉得这家剧本杀很缺德,选这门面就是为了吃唐红婷的人血馒头,人气最高的主题正是高中少女遇害,不少年轻人都去玩。

沈栖不予置评,转身看见一家鸡汤抄手,这家之所以吸引他的目光,是因为招牌很老了,与旁边几家店格格不入。

副所长语气里带着一丝对于家乡的自豪,“那家可是我们这儿的老字号,开了几十年了,汤都是用真的土鸡炖的,不像别人用调料包,有时间你和季队可以去尝尝,那鸡炖烂了,淋上小米辣做成手撕鸡,和鸡汤抄手一起吃,简直一绝。”

沈栖正想说以后一定去,就接到季沉蛟的电话,“哥!”

季沉蛟声音有些急,“到华灯街了吗?”

沈栖一喜,“来好一会儿了,哥,我听你这语气,是不是有什么线索了?”

“我正在过来的路上。昨天没仔细看,那条街上有哪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季沉蛟说:“算了,你给我开视频。”

沈栖说:“这就巧了,副所刚给我介绍了一家,还让咱们有空去吃呢。”

说着,沈栖打开摄像头,“喏,就是这家,孙姐鸡汤抄手。”

季沉蛟一踩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紧盯着手机。沈栖边走边拍,镜头晃得很厉害,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斑驳老旧的招牌。

鸡汤抄手。

鸡汤。

王回强说过,刘玉纯炖的鸡汤很好喝,是当年在苍水镇学的。牛肉加工厂的老工人说,刘玉纯时常往华灯街跑,可能是去帮厨。

刘玉纯很可能在这家鸡汤抄手店工作,不,学习过。而时间正好覆盖了唐红婷遇害的时间!

季沉蛟感到血液正在翻涌,一条极细的线在脑海中穿过。经过前期繁杂的排查,他似乎终于要摸到刘玉纯案的真相了。而这真相也许会勾连起另一个埋没了十二年的真相。

看见季沉蛟的车,沈栖赶紧跑过去,“我刚去店里问了,老板和主厨今天去乡下买土鸡去了,店里都是年轻人,他们给老板打过电话,老板正在往回赶。”

季沉蛟点头,大步向鸡汤店走去。

在店里忙里忙外的是老板的孩子和侄儿,案发时他们都只有十多岁,正逢暑假,有时会到店里帮忙。季沉蛟拿出刘玉纯年轻时的照片,两人都说没见过。

季沉蛟又问:“你们口碑这么好,有没有人来当学徒?”

两人憨厚笑笑,有些得意,说挺多的,有的白天来,有的晚上来,他们和白天来的熟,晚上就被赶回家了。

季沉蛟明白了,刘玉纯白天要在牛肉加工厂上班,只有下班后才能来,俩孩子没见过她也正常。

等了半个小时,老板孙姐终于回来了,她五十来岁,干练、粗犷、嗓门大,一进门就喊:“哪位警察找我?跑得我这一身汗!”

很多人不喜欢与警察打交道,能躲则躲,孙姐却是个热心又豪爽的人,放下做到一半的工作立即回来,看季沉蛟时也是满眼的坦然。

等孙姐时,季沉蛟就从小辈们口中了解到,孙姐遇人不淑,嫁了个酗酒好赌的人渣,生下孩子后还被家暴。孙姐想离婚,娘家人和婆家人都不让,继续生活,丈夫就继续打她。

她也横,提着菜刀追着丈夫砍,必须离婚。丈夫竟然打不过她一个女人,终于离了婚。

离婚往往不是悲剧的终点,很多人就算名义上摆脱了人渣,人渣仍会纠缠不休。但孙姐就厉害在她身体好、会打。前夫被她打怕了,再不敢招惹她。

后来她起早贪黑开店,赚了不少钱,自己和孩子的生活越来越好。前夫则输得精光,想找她给钱,又被她追着打,从此远离了她的生活。

孙姐还帮助了不少像她一样被家暴的妇女,常跟受欺负的女人说:你就不能忍让,他们不过是欺软怕硬,一个个酒鬼赌棍,老娘豁出命,你看他怕不怕!

不过孙姐“闲事”管多了,还是吃过亏。她的腿被镇里一个男人打折过,季沉蛟看她走进店里,速度不减,却是一跛一跛的。

“您认识这个人吗?”季沉蛟拿出照片,“她叫刘玉纯,从主城来的,十二年前在牛旺工作。”

孙姐细看几秒,“这不是纯子吗?她咋啦?”

小镇的人不像主城那样关心“美帽皇后”案,孙姐一看就是不知道刘玉纯已经遇害。

季沉蛟心中一定,“她在您这里当过学徒?”

孙姐哈哈大笑,连忙摆手,“她跟我学过怎么熬鸡汤,但她不是学徒,我们是互相学习,她做的凉面特别好吃。”

孙姐滔滔不绝讲起十二年前那场相遇。

刘玉纯第一次出远门,即便只是到一个小镇,也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充满好奇。她的工作很单调,在车间学习如何加工牛肉,在厂旁边的宿舍休息。工友们没事会打牌,她不喜欢。安顿下来之后,她尝试着在镇里游逛。菜市场、百货商店、小学、书店,哪里都去过。

工友们说不要去华灯街,因为全镇不学无术的人都聚集在那里。但她到底没忍住好奇心去了。

华灯街没她想象的糟糕,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来到孙姐的店,吃过抄手后一下子就被浓郁的鸡汤迷住,想跟孙姐学习。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人,一边交流做菜,一边聊起各自的人生经历。孙姐很羡慕她有个老实温和的丈夫,她则邀请孙姐以后去主城玩。

鸡汤店二楼有床,刘玉纯总是晚上来,有时待得太晚,回去不安全,孙姐说不嫌弃的话就在二楼住。刘玉纯便留宿过好些晚上。

季沉蛟立即问:“唐红婷遇害那天,刘玉纯在不在?”

孙姐愣了下,“这我记不得了。你们是查那个女孩的案子?不可能的,纯子都不认识她。”

季沉蛟回头看副所长,副所长说:“我们排查的人里没有她,我记得很清楚。”

季沉蛟:“您还记不记得,刘玉纯最后一次来帮厨大致是什么时候?”

孙姐想了好一阵,“反正也是夏天,太久了,我确实记不清楚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们聊过唐红婷遇害这件事吗?”

短暂的沉默后,孙姐突然道:“啊!我想起来了,那姑娘遇害后,纯子只来过一回!”

季沉蛟追问:“她说什么?”

“她说被吓到了,暂时就不来了。”孙姐说:“咱也理解不是,别说她,我都被吓到了,我这店还关了几天呢。不过你们现在提起来了,我咂摸着才有点遗憾。”

“遗憾?”

“她还邀请我去主城玩呢,但那事情来得匆忙,我们也没留个联系方式啥的,再也没见过了。”

回派出所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气氛竟像重案队会议室一般紧张。

下车时,副所长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意,“主城那桩案子难道真的和唐红婷有关?这次是不是能把十二年前的凶手也一并找出来?我,我……”

“副所。”季沉蛟拍了拍副所长的肩,“我们将尽一切可能还原真相。”

手机、笔记本组成一场视频会议,得知季沉蛟和沈栖在苍水镇找到突破口,席晚等人顿时振奋。

“也就是说,唐红婷遇害当晚,刘玉纯很可能在现场。她要么目击了唐红婷被杀,要么……她自己就是参与者?”连安巡也加入讨论,“不过刘玉纯是凶手的可能性很低啊。她和唐红婷无交集,而且她不像是能动手的人。”

沈栖说:“目击吧?鸡汤店的二楼能看到下面发生的事。”

“但当时全市都在关注这起案子,她为什么没有告知警方?不仅是当时,直到现在,直到她遇害,她似乎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梁问弦说:“不合常理。”

席晚反驳:“我觉得可以理解,刘玉纯性格内向,看到这种事,她肯定害怕啊。告诉了警方,需要上庭作证,她不就暴露了吗?只有一个被害人,以现在判死刑的难度,基本不可能判死刑,到时候判个无期,加上减刑,出来报复怎么办?”

梁问弦:“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在刘玉纯的认知里,也许杀人就该判死刑。她可能并不明白量刑原则。”

席晚:“你杠我。”

梁问弦笑了声,“正常讨论,是吧队长。”

季沉蛟之前一直没说话,后背陷在椅背里,十指抵在一起,“在两起案子确实有关系的前提下,刘玉纯目击的可能比亲自参与大。但是,我刚在想,刘玉纯如果是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而凶手知道她的存在,为什么过了十二年才灭口?”

派出所和重案队的两处办公室一齐安静。

沈栖好一会儿才说:“凶手最近才发现刘玉纯?”

季沉蛟摇头,“就像一个案子,它刚发生时最容易侦破,越久越难。凶手在十二年后发现有一个目击者?概率太低了。”

梁问弦赞同,“而且前面十二年都没无事发生,突然杀掉刘玉纯,不是让他更容易暴露吗?”

沈栖抱头,“这……”

“你们认为刘玉纯是凶手?”安巡说:“有人为唐红婷报仇?”

季沉蛟没有下任何定论,只道:“我记得当年的调查报告里提过,凶手可能不止一人。”

梁问弦清着嗓子,“我来总结一下,在两起案子有关联的前提下,有如下可能。”

“第一,刘玉纯目击了唐红婷遇害,十二年后被灭口。”

“第二,刘玉纯是凶手,十二年后有人为唐红婷复仇。”

“第三,刘玉纯参与凶案,但是不是凶手存疑。被杀还是因为……内部灭口?”

沈栖倒吸一口气,“我想到了斜阳路的案子。甘鹏飞和辛易平不就是奔着内部灭口去的?”

安巡哆嗦一下,“不会真的和记克有关吧?刘玉纯也是‘观察目标’?”

两起案子的关联似乎又强了些。季沉蛟站起,整了整衬衣,“说不定还有别的可能。先围绕唐红婷来查吧,我去一趟苍水中学。 ”

夏榕市的几所重点高中每年考上名校的学生不计其数,只上了一本线的在自个儿学校都算差生。但是在与主城相隔两百来公里的苍水镇,学生们读到高中毕业就算到头了,进城务工也好,留在镇里做点小本买卖也好,大学?就算有人考上,去的也几乎是二本、民办。

但这也不是说整个苍水镇就没有天资聪颖后天刻苦的学生,可市里重点高中抢生源,成绩不错的学生往往经过中考考到主城。有的成绩差一点,但家里有钱,也愿意让孩子读书,勒紧裤腰带交赞助费也要把孩子送城里去。

久而久之,苍水中学的高中部剩下什么学生便显而易见。

季沉蛟到的时候,正是上课时间,但陆续有学生校门口出来,看样子不是去哪儿闲逛,就是有架要打。门卫像是早就见怪不怪,也不拦着他们。

校园里有好些女生结伴成群,吃吃小吃,聊聊八卦。

教学楼很旧了,至少十年没有粉刷维修过,也不知道十二年前,苍水中学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

唐红婷在这里应当很孤独,是被排斥的另类。所有人都得过且过,学习是最不重要的事。只有她,将学习当做改变命运的手段。一次不行,她竟然回到这里,还想再试一次。

季沉蛟没有立即找校方,而是独自在校园、教室之间感受。

在现有的记录和记者们的春秋笔法里,唐红婷不合群,过于看重成绩,人品也不怎么好。倒是有几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女生,但这种不错似乎也只是停留在多说几句话、偶尔一起回家、去过唐红婷家而已。

没人知道唐红婷高中三年和复读的一个月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她一定有非常坚定的决心,支撑这种决心的是离开小镇,改变人生。

可她终究是个少女,她有没有其他的精神支柱?

时间是最高不可攀的障碍,又是最厉害的“清道夫”,将原本存在的痕迹抹除得一干二净,不给后来者一点窥探秘密的机会。

季沉蛟忽然感知到一种无用的懊恼����假如十二年前是他的重案队第一时间来到现场,假如那时就有现在的侦查技术,凶手是不是早就落网了?

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就如季沉蛟知道连这懊恼也是无用的,可人与机器的不同就在于,再理智的人也会受到情绪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