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16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女孩不是等闲之辈。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即刻便在心中萌芽,诚然,他也无意对女孩表现得过于亲善。她们最不需要的就是男人的“亲善”。

“这是我住的地方。”

他带女孩来到他的木屋,门关着,窗里含着一盏暗灯,会亮整夜。“就我一个。”他对女孩申明,以此打消她的顾虑,“你进去,把门反锁上,在里面躲一夜,天亮了再走。”

他站得很远,摘下脖子上串钥匙的皮绳,隔空丢给女孩,她接住,反问道:“您呢?”

微暗的光从窗口溢出,将女孩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居然还有闲心关照他:“您这样的年纪,孤身一人隐居山林,没人陪伴,不会思念自己的家庭吗?”

老人不语,默然许久,取下挂在墙上的防风外套,枪管越过她的身侧,捅开虚掩的门。

“二十年前一场地震,把她俩都带走了,我才说‘就我一个’。”

一件冲锋衣,一顶平沿帽,一把打不死人的枪,偶尔再加一壶价格低廉的散装白酒,是老人守夜的标准配置。像过去的七千三百个夜晚那样,他在晾衣架旁撑开一把旧躺椅,为无处可归的自己找一个归处,仰望他仰望过七千三百次的夜空,像在坟茔里,像在摇篮中。

“小姑娘,咱们萍水相逢,切莫交浅言深,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第24章

女孩不响,扶着门坐下来,钥匙的皮绳绕在她手上,抚摸自己伤痕累累的双脚。老人心有不忍,压在帽檐下的双眼只一瞥就转开,斟酌再三,还是决定与之划清界限——有助于巩固她的防人之心。

不轻易接受生人的示好,对只身在外的单身女孩来说,是有必要的消极。

“屋里有水,去洗一洗。”他不耐烦地指挥,“还有你能穿的鞋。”

“我能穿的?”

“我闺女的。”老人一愣,惊讶于女孩的敏锐,进而有些后悔自己多余的善意。“行了,明天一早我送你上高速,赶快回家,以后别再轻信——”

“我不回家。”

“什么?”

老人语调骤变,态度转为严厉,“离家出走就更应该回去!”

他嶙峋的大手“啪”得一拍躺椅扶手,无端端的发起火来,像全世界所有被骂“臭老头”的臭老头一样,摆出令人厌烦的长辈架子,对“不懂事的”晚辈说教,“不知好歹的丫头,你都被人拐到这儿来了,吃亏吃得还不够?”

女孩却不辩驳,兀自轻笑一声,推门进了屋内,灯光下的影子被放大拉长,在老人目不可及之处如实反映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踮着脚尖,缓步在木屋里逡巡了一圈,像个初次登台的芭蕾舞演员,克制而有礼地端详每一件老旧乃至寒酸的家具,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稍短的那条桌腿下垫了方形的小木头片;铁皮衣柜,学校或者体育馆里常用的款式,旁边摆着那种她在九十年代影视剧里才见过的、父母辈爱用的脸盆架,也是铁质,锈得不成样子,搪瓷盆子和搪瓷牙杯上面的横梁挂着一条快被磨秃了的干毛巾,下面就是她要找的水桶,盛得很满,水也清澈,看上去是新打的。

“这附近有水井?”

她将长发挽过后颈,卷高袖口,伸手捞出漂在水面上的瓢,貌似无心地问,“大家都去那里打水吗?”

“哪儿来的大家,这儿离村子远着呢,好几里地。”

老人在屋外说,“水井就在屋后,用完再打,别省着。”

“谢谢您。”

她舀出一整盆水,端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一瓢一瓢往自己脚踝上浇,清水冲洗掉脚上的血污,淌到门前的草坪上,两条脏脏的小河蜿蜒,流进万籁俱寂的夜里。

左腿的旧伤偶尔还会隐痛,支撑不了过量的负重和持久的步行,一点微小的不便,大可忽略不计。

她想,至少她能“越狱”成功,全靠这条伤腿,和“那个人”的同情。

是同情吗?还是像蛀虫的苹果一般、变了味的爱呢?

“那个人”绑走她,给她住最豪华的房间,睡最舒服的床,穿最昂贵的睡衣,她却欺骗他,违抗他,用领针扎穿他的手掌,冲破楼阁与人为的禁锢,蹬上别墅外围的院墙,长发如旌旗般猎猎招展,在血红的夕阳下正式对他宣战。

“你要走?”

他冷眼望着她,却听错了某个字眼,惹得她笑起来。那微笑很淡,却饱含决绝,还有一种令他费解的悲悯。

“我要自由。”

“我的确是‘逃’出来的。”

女孩对老人说,被刻意咬重的字音,才是她真正想藏起的谜底。

“但不是从鬼市里。”

“我不是她第一个碰见的人。”老人告诉我,“在我之前,她先被金嵬养的‘狗’看见了,把她骗进一间仓库,扭头就报信儿去了。

“她被关在里面,越想越不对劲。那小子支支吾吾的,一不问她的来历,二不说怎么帮她,得亏她留了个心眼儿,赶在那小子回来前、撬开仓库的锁,跑了。三更半夜的,鞋都跑丢了,后来才遇上我,这丫头……”

话及此处,老人豁然一笑,带着几分赞许地,“能耐不小,还会撬锁!”

“用领针。”

女孩跟他借了条粗毛毡,也不嫌脏,直接裹住身体御寒,两只手从毡底下支出来,神神秘秘地跟他比划,“差不多这么长,比普通的针软一些,也好弯折,拨到锁芯的时候,往上,提一下。”

“这是用来撑衬衫领子的?”

“对。”

“真是老了,没见识过你们这些稀罕东西……”

老人摇了摇头,“不是,谁教你的?”哪个缺德冒泡儿的教花季少女溜门撬锁啊?

“我朋友呀。”

女孩嘟了嘟嘴,悬在空中风干的双脚来回摇荡,“他什么都会,像个魔术师,在他身边总能发生出人意料的事,特别好玩儿。”

说着说着,她话音渐轻,弓起身体,抱住了自己的左腿。

“但是我好像,并不了解他。”

“关键点基本都能对上。”我对虞百禁说。

依照老人的说法,他是前天深夜收留的容晚晴,彼时我和虞百禁刚横遭车祸,痛失了十万块的固定资产和唯一可用的代步工具;当我俩在安全屋里拌嘴时,她遇见了夜巡的老护林员,实属不幸中之万幸。

老人给了她水,食物,鞋子虽不合脚,也是他最珍视之人的遗物,是他穷尽残生的念想。

“真的可以给我穿吗?”

她反复征求他的同意,仿佛自己是夺人所爱的小偷,老人不喜欢她那双过分聪明的眼睛,像是要把人一瓣瓣剥开,露出莲子般的苦心。

“拿去。”

他一声嗟叹,“留给我也没用,过个几年带进棺材,图啥?不如让你穿出去。

“只当带我闺女一起,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一老一少聊了半宿,意外的有不少话说,直到月落星沉,天将破晓,女孩才反锁上门、回屋补觉。老人本就上了年纪,觉少,守着女孩到天大亮,七八点钟困劲儿上来,在躺椅里眯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已近晌午,响晴薄日,阳光把木头躺椅油亮的表面烤得发烫,身上也晒得暖烘烘的。

老人从微风中醒来,闻到一股沁着水汽的花香。

“您醒了?”

漫天的白光里,女孩正把洗净的衣服拧干,抖开了挂在晾衣绳上。她穿梭于屋前屋后,穿着一条花色过时、堪称老气的棉布裙子,像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梦。

第25章

“中午我弄了点吃的,小姑娘看样子饿得不轻,光煮玉米就啃了两根,还用手绢儿包了个馒头,我又给她装了壶水,下午送她到公路上,想给她拦辆车,她说不用,她想自己走一走。

“我劝她,我说你一小姑娘,别冒这种险,真要出点儿什么事,你一辈子都毁了,不是大人非得管你……有了闺女你才能明白。结果她说,放心,没人能毁了她。你听听?唉,算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临走前她给了我这个,嘱咐我一定要交给‘符合她要求’的人。”

老人将指间的照片残片反转过来,向我们展示留有字迹的背面。“背面儿还写了句话,你俩能拿着就自个儿看,拿不着?那可就对不住了。”

在我的视线追逐下,老人摘下头顶的平沿帽,将那寄托着我全部希望的小小纸片丢进帽里,又戴回去,低下头,给自己的猎枪连喂了好几发子弹。

“大爷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吃过枪子儿的人,怎么着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一趟。”

又一次的,陷入了由对手主导的局面。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然而经历过上次的失控,这次我已经学会率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让感情成为任人攻击的弱点,以不变应万变。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问老人:“怎么比?”

依照老人的指示,我和虞百禁来到了木屋斜后方的另一片空地上。此处背阴,光线不强,草丛中扎着一排没头没尾的木桩,像篱笆或栅栏的半成品,能看出是纯手工的,切面略有棱角,却已做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细,更精细的还在上面——我眯起眼睛才看清楚,短短十二根木桩上,每根的顶端都摆着一只木雕,雕刻成动物的形态。

有惟妙惟肖的老鼠、山羊,结合桩子的数量,我以为雕的是十二生肖,孰料里面还有乌龟,扁圆外壳,四肢短胖,拱形的顶面刻了浅浅的花纹。

“您爱好挺丰富。”

虞百禁蹲下来,用单眼丈量着我们和木桩的距离,“三十米。”又直起身,问老人,“难度有点儿低吧老爷子?”

“不是三十米,是三秒钟。”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三秒之内打中六个木雕,这是我的纪录。超过我就算赢。”

三秒钟内命中不同目标六次。感慨老人宝刀未老之余,我对这规则本身没什么疑问,简明易懂,环境方面也可排除风速和光照等外力干扰,得到较为真实的结果。身旁的虞百禁却少见的踌躇。

以他的身手和个性,本该爽快应下这种速战速决的挑战、轻轻松松取胜才对,他反倒是面露难色,沉思了半晌,歪过身子、用他的头碰了碰我的头,说:“宝贝,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我感到纳罕:“你说。”

他当着老人的面,无比真诚地向我发问。

“能不能杀了他?”

“……”

我和老人都沉默了。

数息之间,我感觉自己像一只盛太多水的杯子,再满一寸,我的脏话就要破口而出,可是一转念、一张嘴的工夫,脑中灵光乍闪,我又把自己端平了,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很突兀的,我察觉到:他竟然在下杀手前主动询问我的意见。

“杀了他更快,只要一秒钟。我们直接拿到照片,就不必参与这种无聊的比试,也不用担心他反悔和变卦了。”

他好像真的在衡量利弊,效仿着常人的思维模式,“但我又想,或许宝贝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不用见血的。我就问问你。

“两个人嘛,凡事还是要商量着来,对不对?”

他的鼻尖埋进我头发里,剔骨刀窄长的刀身隔着衣服贴住我的腰,凉凉的。

“我们说好不再吵架了。”

我稳稳地站着,像那杯水。水面平宁,不起一丝波澜,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已经被搅乱过,打碎过,再喝下去的时候,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像是由内而外地换了个人,我软化了脸上的表情,回答他:“是的。

“首先,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其次,他救过容晚晴;更何况,他都快七十岁了。”我放慢语速,以尽可能平和的态度对他说明,“综上所述,杀掉他无害无益,且要消耗子弹,处理尸体,很麻烦,我不赞成动手。

“但是感谢你问了我。”

我耐着性子,拿出与他同等的诚意,有始有终地说完最后一句,“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也会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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