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20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出国前我就和容晚晴申明过这一点,我不拍照。”隔着刷了白漆的木头廊柱,我瞟了眼虞百禁,“想来你也没有和刺杀对象合影的恶趣味吧。”

“……”

“等等,你该不会真有?!”

“没有——”

他失笑,笑我的多疑、无度的敏感和荒诞不经的臆想,“我倒是有同行热衷于给尸体拍照留念,或是收集死者身上某个物件,当作战利品。但我后来想想,活的还是比死的好。”

他看定我,像在寻求认同一般,一字一句重复。

“活着的比死了的好。”

我莫名的汗毛倒竖。

“即便被偷拍,我是说假设,你我都有松懈和不备的时候,不知情的被人抓拍下来,那三个人同时被拍进一张照片里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他朝我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两根,剩下一根食指,指腹由于频繁扣动狙击枪的扳机磨出一层薄茧,点触我的眉心,语气是令人火大的轻描淡写。“这下除我俩之外,她的亲信们都有嫌疑了。”

“那不就又绕回原点了吗?”

我彻底被惹毛了,烦躁地捋着前额的乱发。不对。说不定我们一开始就弄错了。

那张照片拍摄了谁,或许根本就和此事无关。照片,夹在最常用的笔记本里,放在触手可及的床头,紧要时刻最易拿取;也许它压根儿就不是“证据”,而是“工具”,用来承载文字信息、想撕成几片就撕成几片的纸,和照片中的人物没有半点关联——要这样想吗?

是凶手“让我”这样想的吗?

“啊,在叫我们。”

“……”

“车备好了,该走了。”

“宝贝?”

一双手把我从无尽的反思和困顿中打捞起来,抛向铁锈色的黄昏。风迎面而吹,使得尚未蒙尘的记忆显露轮廓,重现那时相似的场景:同样晴朗的傍晚,一辆保时捷911开到我跟前,轮胎碾遍整条长街的落叶,缓缓下降的车窗中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盯着车里一男一女,俩人整齐划一地戴着墨镜,吃买一送一的冰淇淋,软塌塌冰奶油像那天刚下过雨的云,沿着华夫筒边缘淌下来,被容晚晴举到我脸前:“哥吃不吃?”

“你去哪儿了?”

“尝一口吧,”她很可怜,“都快化了。”我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折成两折包住她的手,“我说过我不喜欢甜食。”

她悻悻地缩回了手。我敲敲车顶篷,俯身探头,问驾驶座上笑眯眯的男人。

“谁提议要去脱衣舞俱乐部的?”

“她(他)。”

他俩互相指着对方,异口同声。“不是我,哥。我怎么会因为家教太严从没出入过红灯区而非要去开开眼界呢?”容晚晴说。

“也不是我,晚晴哥哥。我怎么会专门花钱去看男人脱衣服,往他们身上喷香槟呢?”虞百禁说。

“你俩……”

说时迟那时快,车门陡地朝外弹开,两只魔爪闪电般伸向我,强行将我拉入这个荒淫无理的恶性团伙,把我绑在副驾驶座上,逼我吃一只淋了满满巧克力酱的香草味冰淇淋,甜得我险些吐在车里。

“我的车轻便,好开。车斗里铺了几层毛毯,我前天去给一家做机械加工的送配件,怕颠,挺厚实的,还能盖着保暖,你俩要不介意就……凑合一晚上。”

武岳开来了自己的车,一辆小卡,货厢是栏板式,他戴上了防滑手套,放下车尾的栏板,“后斗起码宽敞,驾驶室是半高,单卧,只能躺一个人……”

不用说我也知道,“留给曾姐补觉。她太累了,我们俩怎么着都行。”烂尾楼死人堆里我都睡过,相形之下的卡车后斗已是能屈能伸、堪称安逸的摇篮。更何况,“睡不睡得着还不一定。”

“再次”掳走容晚晴的人,若非先前被她逃离的那伙人,就是另有一方新的势力卷了进来。前者基本可以排除,除非他们预知到了曾姐送货的地点并提前蹲守,否则没道理跟了容晚晴一路都不动手;那便是后者,说明一件事:预备参议院议长容峥之女、千金小姐容晚晴流落在外的消息业已走漏,加入这场“游戏”的“玩家”更多了,最坏的发展莫过于——她已经遇害。

或是遭遇了比死亡更残忍、更肮脏的折磨。

我竭力遏止自己胡思乱想,连率先跳上卡车、想拉我上去的虞百禁的手都没注意到,害他空等半晌,最后接过了武岳递来的两三瓶矿泉水:“车里还有几瓶水。你俩要吃点东西不?咱们半道就不停了。”

我刚想说“不了”,怀里就被塞进几只绵软蓬松的面包,是我家楼下便利店也有卖的牌子,便宜且扎实,两头沾着黄油和肉松,表皮洒了海苔和芝麻,被曾汝卉的动作弄得沾在了透明包装袋上。“拿着。你熬夜不吃东西胃真受不了,我们这些开大货的饮食不规律,各个都有胃病。你找人再心急,也得保重身体,你先垮了,你妹指望谁去?

“上车吃。咱们走。”

她和寸头女司机道了别,跟武岳合力关上了卡车后厢的栏板,先后钻进了驾驶室,我像个白痴一样愣愣坐在一堆破毛烂毡里,跟虞百禁面对着面。

卡车隆隆发动,驶离“卡车之家”和天边那轮西沉的落日,我看到虞百禁的头发被风吹乱,紫金色的云霞从他背后飞掠而过,苍穹广袤辽阔,我有一瞬失神,好像一下子沉迷在了某段从未见过的光影里,直到他剥开包装袋,把面包喂进我嘴里,我泄愤式的咬了一口,含混地讥讽他,咱俩差点死了,容晚晴随时可能会死,真羡慕你心态这么好,还有闲情吃吃喝喝。

“哦,原来我们要去救晚晴。”

他托着脸颊,“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在蜜月旅行呢。”

作者有话要说:

晚晴:你谈恋爱你了不起。

第32章

我还是被挟持去了脱衣舞俱乐部。从保时捷副驾驶椅座转移到猩红色的环形真皮沙发上,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我被他俩左右包夹,无处遁逃,低沉的孟菲斯陷阱乐轰炸耳膜,一位友好的男服务生穿过灯红酒绿与幢幢人影,给我们送来酒水单。为方便三个人同时点单,他趴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精心开了三颗纽扣、喷洒着成吨浓郁香精的饱满胸肌像两颗炮弹抵住我的后脑勺,嗓音浑厚而不失柔情:“甜心你是第一次来?那我推荐这款,酒精度很低,微醺会让你的夜晚更加动人……”我忙说行,就这个吧。

等他抱着酒水单走开,花容失色的容晚晴扑上来掐我人中:“哥你振作一点,表演还没开始呢!”

我把脸埋进自己手心里。

早年间给一些富商巨贾当保镖时,护送他们洽谈生意、出席公共活动之余,我也会陪同他们参加宴会、更为私人甚至私密的娱乐场合。我自认为早已见惯有钱人的把戏,区区脱衣舞秀是最浅表和初级的视觉享受,更高档的是能用手摸的,亲身试的,能购买的和为所欲为的。

我出入过所有宾客都不穿衣服的晚宴,展品是活人的拍卖会,彻夜不寐的山中别墅,泳池派对,给每一位“上门服务人员”搜身检查,再送他们进雇主的房间,然后我会待在门外,驻守整晚,听到里面动静不对,也有破门而入的职权。

后来,当我接手容晚晴的任务,跟她和她的家人们签署书面协议、保证我不会对雇主有任何越轨行为后,她的未婚夫段问书露出了一丝同为男人才有的难堪和怜悯。我反而笑了,告诉他,是的,我对女人不行。

那男人呢?

我看着T型台上身穿消防制服、对着兴奋的女观众塌腰抖胯的脱衣舞男,身材精壮,古铜肤色,巧克力般边界分明的六块腹肌,解开裤链,任由看客往他们的内裤里塞钱,跪下来朝众人讨要掌声和欢呼,等两边裤管都塞满,就开始脱外裤。坐在我右边的容晚晴赞叹连连,左边的虞百禁也很捧场,一只手摇酒杯,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含进口中,吹了声轻浮而应景的狼哨。

我这才发现,被干冰烟雾和镭射光束掩映的观众席里,除了绝大部分的女性,还有数量不多但绝对不容忽视的男性。他们和我不同,也是这里的观众和消费者。

我往杯子里又丢了几块冰,意欲稀释浓度本就不高的酒精,同时压低声音和虞百禁耳语:“你不该纵容她来这儿。起码拦她一句。”

“你是她哥,不是她的家长,她成年了,咱俩都没资格拦她。”他不以为意地跟我碰杯,“况且你都跟着来了——”

“你呢?你又为什么来?”

纵然我和他已经“够熟”,私下里也调查过他,默认了容晚晴与他交好之实,我却始终无法对这个人放下心防。而他像是猜中了我的所思所想,存心要提醒我,我们绝口不提的那个吻,它是何等的亲昵,又让人执迷。

“我为什么来,你不明白吗?”

舞台灯光爆亮,骤然拔高的尖叫声浪如同海啸劈头打下,势要掀翻整个屋顶,而引爆这一切的引线正在聚光灯与万众瞩目中心,即将褪下身上最后一片吝啬的布料。慌乱间我用手去捂容晚晴瞪大的眼睛,手心刚触到她的睫毛,脸颊就被虞百禁捧住,往反方向转过去,嘴唇覆上另一片柔软,呼吸交汇成旋涡,沦入了翻涌的苦艾酒海洋。

我尝过这种酒,味苦而香醇,带一点回甘,其成分中含有侧柏酮,能催生幻觉,癫狂,精神错乱和暴力犯罪。可它的颜色很美。

它还有个别称,叫做“绿色缪斯”。

……

“什么嘛,里面不还穿着一条丁字裤。”容晚晴不满地扒下我的手,一副我大惊小怪的模样,“没有露点,是串珠啦。”

我僵坐在原处,无暇去过问串珠指的是哪件衣物,何种设计,苦艾酒的味道缠着我的舌头不放,啮咬并吞噬了理智与思考,辣得我整张脸都充血,赶紧就着酒吞了两块冰,牙龈都冻僵了,嘴唇却仍滚烫。

“哥,不该强迫你来的。”容晚晴碰了碰我的脸,“这对你来说有点太刺激了。”

虞百禁在一旁忍笑,频闪灯雪屑般的乱光中,他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谁。”

眼前明晃晃一片白,靠坐在驾驶室背面的我被后方行车的远光灯照到脸,条件反射的低了下头,熟睡的虞百禁便因此滑落到我肩膀上,原本裹着毯子的右肩也袒露在外,被我又裹起来,将毯子稍稍拉高,盖住他有些失温的耳朵。

人的身体在睡眠中更需要保暖,我用手背贴在他颈侧试了下体温,他都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鼻息均匀,胸廓规律地起伏着,不说梦话不打呼,比他醒时驯顺得多——我有点惊讶。我和他都是睡眠极浅的类型,毕竟枕戈待旦,指不定哪天就被敌人杀上门来,死在梦中,所以习惯性不睡得太沉,体内总绷着一根弦,日日夜夜不敢松懈。

实际上,我们相识了大半年,同眠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或许双方都不适应睡觉时枕边有另一个人存在吧。

动身去Y市前,我问武岳借了块手表,跟虞百禁商量,基于被追杀的前车之鉴,我们决定轮流守夜,我先他后,凌晨三点换班,此时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两点。

夜里风疾,在飞速行驶的卡车上,我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鼻腔冰凉,寒意像冷水倒灌进肺叶,冻结每一根毛细血管。我不得已也往毛毯中缩了缩,犹豫片晌,右手偷偷从毯子的空隙里摸进去,绕过虞百禁背后,搂住他的腰,让彼此更贴近一些,共享有限的热度。我想这不算是逾矩。

我握住了他微凉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这还不算糖?(拍案而起)

第33章

看完那场难忘的脱衣舞表演后,十月伊始,学校迎来了每年第三季度的秋考,也意味着,容晚晴为期半年的留学之旅行将步入尾声,十一月初护送她回国,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到容峥面前,我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离别的日期一天天临近,我眼看着她不舍地撕下一页又一页日历,心中的不安有增无减,只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与她坦言。

可以的话,我不想她知道,也想装作自己不知道。没有言语,没有凭据,只有传说中的魔鬼和捕风捉影的爱意,动摇我,蛊惑我,蒙蔽我的眼与心,再睁开的时候,长椅上就多了个人,坐得离我很近,很亲密。外人看来,我们该是相当熟络和要好的关系。

“你果然在。”

来人说,和我一齐面向公园栖息着鸽子的草坪。那天是周末,秋高气爽,无风无云,城市公园里游客众多,灰白交杂的鸟群优哉游哉四处漫步,不多时便被人惊起,展翅而飞,误闯鸽群的男生也吓得不轻,后退两步跌倒在地,双手还高举着视若珍宝的摄像机。

一圈人都笑,容晚晴也在其中,穿一件黄棕配色的格子衬衫,松垮的牛仔裤,鼻梁上架着一副和她不太相称的黑框眼镜,扮演一位即将在万圣夜舞会上变身校园明星的“书呆子”女孩——她觉得好有趣,上周,电影学院的朋友们找到她,邀请她参演他们社团为月底万圣节庆典拍摄的三分钟宣传短片,她出演女一号。

短片于今日开拍,主题是“你将在今夜伪装自己,还是脱下伪装?”,社团负责人兼导演采访容晚晴,问她,你想在那天化妆成谁?

容晚晴想了想,说:“商场里的塑料模特,闹鬼的古董洋娃娃,在婚礼上用电锯把所有人都砍死的新娘。”

“Cool!”导演对他的女一号大加赞赏,“需要往婚纱上泼红油漆,随时来我们社团活动室借道具就行!”

“你要扮谁?”坐在我身边的虞百禁悠然晒着太阳,吸了口手里拿的珍珠奶茶。“我应该会扮成《猛鬼街》里的弗莱迪。”

“杰森沃赫斯。”我说。“《十三号星期五》。”他惬意地咀嚼珍珠,“和我是死对头。”

“别装了。”

我平视前方,控制着说话的音量,“说说你的来意。”

“很显然啊。”

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撑着额角,指节颀长骨感,离近了才能看清手掌内外遍布的细小伤疤。“我在追求你。”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连眨了两次眼睛。”

他却心知肚明地微笑,眼睫低垂,轻轻朝我鼻尖吹出一缕风。

“你在紧张,还是期待?”

他比我预想的更加狡猾,避重就轻与我周旋,是,迄今为止我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用于指控他、揭穿他的真面目,我的感触和现实完全是割裂的:主观上,我的经验和直觉都能断定,此人绝非善类,而客观上,和他共处的五个月里,他对我和容晚晴没有半分不义之举。倘若他真的另有所图,近半年来他有无数次下手的良机,何必等到今天?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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