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25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过来。”

他将我拉进花坛后方的树阴里,在无人处掀起我的面具,“……你怎么能这样看我。”

我舔到他舌头上那颗太妃糖,浓烈的甜令人窒息。“你今天好像特别爱我。”他把硬质的糖果咬碎,锋利的切面磨到我的嘴唇,也或者是他的犬齿,“那就别怪我得寸进尺了。”

“嗯。”

在注定的离别来临之前,我也想像容晚晴那样,服从于自己的本心。“你说是就是。”

“那晚我应该留下来陪你,第二天给你做早饭。”

他贴近我的脸,鼻尖抵住我的耳根,笑时尾音沙哑,撩拨得我打了个颤:“百分之九十的爱情片都这么演。太俗了。”

“可我们都知道一部爱情片要演哪些内容,心动,告白,热恋,争吵,分手,却还是一次次走进电影院去看。”他抱紧我,“俗的我也要,好的也要,坏的也要。”

“更坏的呢?”我像一只被拔光爪牙的猎物依偎在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间,“你还会做饭。”

“我就是最坏的。”他说,“只会做一道菜。”

“下次我尝尝。”

我们都明白,没有下次了。

我叹了口气,手轻轻上移,抚摸他些微隆起的肩胛骨,感到一种徒然的安心。

太好了,他没带武器。

舞会的承办方是当地一家濒临歇业的主题酒店。开业不满半年,便因客人坠楼死亡而名声大噪,成了闹鬼的凶宅和网络打卡景点。某种程度上很贴合节日氛围。往常门庭冷落的酒店今日格外兴隆,出出进进的都是妖魔鬼怪。

容晚晴找到我们的时候头纱都挤掉了,虞百禁帮她戴回去,我也趁机整理好自己的面具,一人献出一条手臂,让容晚晴一左一右、挽着我俩拾级而上。

“你们俩刚刚躲在树后面干吗?”

“头套太闷了。”“面具没戴好。”

“呀,这次轮到我当傻瓜了。”

舞会八点钟准时开始,这之前都是社交时间,有人在等朋友,打电话,也有人去一楼大堂的爵士酒廊吃点心,听音乐。现代人对拍照片和录视频的狂热常常使我费解,但我今晚做了覆面,被拍到也没法追究,只能作罢。在容晚晴和虞百禁大聊特聊近期热门院线电影的间隙,我暗自观察各楼层的布局:一楼正对大门的是前台,东侧是酒廊,西侧是小型聚会厅,两侧均有电梯和逃生通道;二楼也就是礼堂,整个楼层都是大型宴会厅,也分为东西两侧,电梯楼梯运行畅通,没有障碍物堆积或维修关闭的情况;电梯可直达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贴墙走动时,我特意多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酒店平面图和消防箱,都很新,玻璃门上几无落尘,一转头发现虞百禁的兔子头正对着我,亮晶晶的塑料眼珠里满是嘲讽。我瞪回去,他便趁着容晚晴松开手、提起裙摆上台阶的时候,从她的背后夺去我的手,拇指沿着腕子上绷起的青筋滑进我衣袖口里,像毒蛇在吐信。

双方身份暴露之后,他越发的肆无忌惮,也使我愈加坚信,他以为我爱上了他,便能在这场暗战中大获全胜。除非我死。

我绝不会退让一步。

舞会现场,演奏乐队已然就位,正在弹奏一些热场的爵士名曲,灯光暗下来,一个身穿修女裙子、高头大马的男人登上舞台,想致辞两句,话筒举到涂着紫色口红的嘴边,讲了一通,没有扩音。他不死心,将其反复捶打,最终抛弃,跳下舞台,全场静滞一秒,随后被高亢的小号声唤醒。正当容晚晴想邀请我跳舞时,狡猾如虞百禁,早已连人带袖子把我拖走,笑嘻嘻对她道:“先下手为强,你哥归我了。”

“你作弊!”

“等下一首换舞伴吧。”

容晚晴高傲地仰起下巴,却也不再和他计较,牵起一位穿斗篷的女巫转进了舞池,转眼就不见了。我用手扶着虞百禁的腰,说:“你跳女步。”

“哎,宝贝居然学过跳舞,骗不到你了。”他一叠声地说,“跟谁学的?男人女人,比我好吗,进展到哪一步?”

“女人。”我说,“六十岁,我管她叫奶奶,珠宝大亨,身家过亿。要不要介绍给你?”

“那还是算了。”

他拉着我转了半圈,却比我先停步,不松开手,强行揽住我的腰将我放低,声音也压下去:“我可不做三心二意的人。”

“那天晚上……”我实在没什么颜面开口,“你也喝醉了。”

“我很清醒。”他说,“我记得你说喜欢我。”

我踩了他一脚。“……别在意。”

“这种事肯定是要和喜欢的人做。”

“没那么高级,性欲和食欲一样,都是人的天性。”我搭在他肩上的手握紧又松开,“是个人就能做。别看得太重。”

“是吗……”

他附在我耳边,“你的天性等了我二十多年,真长情啊。”

第42章

一曲跳毕,全场交换舞伴,容晚晴的手落入我手中,虞百禁则换到了那位女巫。她比他矮小太多,由于怯生或其他缘故,不敢正眼看他,又被他说的某句话逗笑,宽檐帽的尖顶一颤一颤。

“这半年来辛苦你了。”

容晚晴的声音混杂在抒情的乐曲里,离我极近,却又遥远得像是梦境。“还没结束。”我说,“等我把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容先生身边,再谢我也不迟。”

“接下来呢?”

她执着我的手高举过头顶,轻盈地转了个圈,“你要给自己放个假?去夏威夷?还是宅在家里,每天睡到自然醒?”

“这是我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们的人生里应该少一点必须。”她绽开了一丝笑容,“我是想说,为你自己做点儿什么。”

“我没什么想做的。”

“哥。”

她叫我。“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阿百也是,走路都闭着眼,像梦游。

“他非要背你,说这是他分内的事,我生怕他把你摔了,一路都在旁边支应着,结果你拉住我的手,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和妈妈,一个人活下来了,很抱歉。

“我被你吓得酒都醒了,想和你说话,你也听不见似的,一直在道歉,在流眼泪。我想说没关系,可我作为活着的人,又有什么权利替她们作答?

“但是没关系,哥,活下去没有罪。”

她抱住我,额角轻微地顶着我肩窝。“死和活着都可以选,你谁都没辜负。”

那是我第一次拥抱她。手覆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像是怕弄疼她一样。明明她比我更坚强。

“再过几天你就不是我哥哥了。”她顿了顿,仿佛刚才那段抒怀是一节即兴的插曲,语调重又轻快起来,“除非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当伴郎。”

“那是另外的价钱。”

音乐渐渐淡出,我俩相顾而笑。不得已将她的手转交给虞百禁的时候,我让那个笑在脸上多保留了两秒,对虞百禁说:“敢碰她你就死定了。”

“这是在吃谁的醋啊。”

他不明说,那我也不。我没再找下个舞伴,独自退到舞池外的排椅上歇息,俗话说的“坐冷板凳”。没过一会儿,来了个看不出是男是女的陌生人邀请我跳舞,我婉拒了——我得盯梢。即使我发自内心的不认为“无禁杀神”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动手,再费尽周折,挖去如此众多目击者的眼珠。这不是他的作风。

目光所及之处,他正和容晚晴跳一首节奏欢快的维也纳华尔兹,论发色和个性,他俩反而更像兄妹。他会忍心对这样一个女孩下手吗?

坐在我右边的几个人身穿酒店员工制服,正边喝鸡尾酒边闲聊:“十点钟有万圣节游行,去看吗?”

“不上夜班了?”接话的人把吸管咬得扁扁的,“哦,没错,哥们儿,咱们要倒闭了。酷,十一月就不用上班了。”

“明后天来结算工资,虽然也没多少钱。”

“谁留下来关灯锁门?猜拳吧。”

“石头剪刀布!”

两轮过后,输家出局。那人倒挂着眉毛被推来搡去,“真倒霉……”

几个人都不甚清醒地笑起来,一团和气,酒气,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又无处不在的“人气”,我闻了一个多小时,听了无数首欢欣的,深情的,激昂的,柔美的乐曲,那些旋律相互杂糅,将错就错,在我脑中拼凑融合,像冬天蒙着雾气的玻璃,映出现实氤氲的残影,又被一只手轻柔地、决绝地抹去。

“再跳一支舞吧。”

虞百禁来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他拉着我去了舞厅外的露台。

如同从水族箱里逃脱的两条鱼,游到更广阔的海中,我不由得深深呼吸,天空旷亮,是纯净的墨蓝色,关上连接室内的门,音乐与欢笑声便渐次消退,但没有彻底的隐去,只是弱化成了我们说话的背景。

见我卸下白骨面具,虞百禁也摘掉了兔子头套,信手扔在象牙色的地砖上,同样是一副在里面闷久了的模样,气还没喘匀,张口就问我:“我的头发乱了吗?”

“你只关心头发?”

我抬起双手,伸入他发丝的缝隙里,他便借机搂住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伴随着不太明晰的节拍缓缓迈步。“还有些话想和你说。”

别说。我在心底祈求,别说出来。

求你。

“你回国后要和我联系。”

——假如那一连串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明年春天我就回去找你。”

——伪造的家庭,小巷的死者,指尖的枪茧,语焉不详的暗示和对我身份的指明。

“别忘了我。”

——万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我多心,今晚平安无事,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

我想为自己活,哪怕只有一次。

“我爱——”

我吻住他,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咒语不能生效,十二点的我们就不会现出原形,还是可以跳完这一曲,体面地拥抱和道别。

可那一刻我竟疯了一样想抓住他的衣领,想对他说别再演了,你知道这都是假的。所有的。在阳台上抽的那根烟,放映室里的吻,葬礼,墨水,薄荷糖,被雨水泡烂的纸巾,联谊会上某个反锁的房间里,在快感和灭顶的欢愉中我告诉你,我爱你,我爱你,都是假的。

我不许它成真。

那样我才能在这场电影圆满落幕后心安理得地对你开枪,保全我的雇主,死去也不足惜,吊唁我的时候送假花就行,反正我的爱也是假的,它永不凋零。别给我真的。

不然我下不去手。

“哥?”

容晚晴推门出来的时候喊了声冷,“嘶……你俩跑出来也不叫我,跳得都有点缺氧了。”

我正和虞百禁趴在阳台围栏上往楼下看,闻声连忙脱下西装外套给她。“十点后有万圣节游行,去不去?”

“不去了吧。行李都还没收拾完,要打包的东西好多。”

她妆有点花了,披着我的衣服打了个喷嚏,但看样子玩得还算尽兴,揉着鼻子和我说,“咱们回家。阿百呢?”

“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了,这次我们不顺路。”我把容晚晴揽到我身旁,让她紧挨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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