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杀手 第49章

作者:孙黯 标签: 推理悬疑

世间的歧路有千万条,你且去走,总有一条会通向我。

两人冒雨跑进森林,从头到脚都湿透,躲藏在一棵榕树浓密的绿荫之下,天阴欲倾,林中雾气昭昭,泥土腥味扑鼻,他们却从未将彼此看得这么清楚:沿着鼻梁滑下的每一滴雨水,因紧张和频繁眨眼而纠缠的睫毛,欲言又止的嘴唇的纹路,这不是梦。

他在下坠。他抓紧阿百的衣袖,像悬崖边的人抓紧救命的绳索。你到底是谁……?

他向深渊发问,而深渊抱紧了他。

我是——

雨声遮蔽一切,亲吻即是答案。他终于吻住梦中那双唇,柔软得不真切,比幻想更美妙。可他一闭上眼,就能听见毒蛇吐信,乌鸦啼叫,死去的鹿角上缠着蛛网,尸首上长满洁白的霉菌。他睁开眼,压抑着喘息,冰冷的落雨被他升高的体温暖热,又被另一个人的嘴唇吮吸,覆盖,延伸进泛红的颈窝。

好想吃下去,好想吃下去。爱意和恶意此消彼长,侵蚀着恶魔混沌的大脑,他的瞳孔收放,盯着自己长出来的指甲,直到它听话地缩回去,收起獠牙,珍重地亲了亲对方的脖颈。

人类是如此的脆弱,笨拙,却又甘甜无比。

我不能答应你。简脉说,你知道,我只有“那一条路”可走。阿百没有回答。

简脉放开了阿百的手,兀自转身离去。他逼自己不要回头看,祈求这场雨能洗刷他的罪恶,却事与愿违。

雨停之后,一切变得更坏。他的幻觉日渐猖獗,精神越来越恍惚。午睡期间,他看见一只羊路过他的房间门前。纯黑色的羊,他知道他病了。能医治他的人却不在这儿,也不在神坛上。

——这是错误的。

他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自己,那份渴念却化为具象,伏身在他上方,将他笼罩,连手脚压在床铺四角的沉陷感都清晰可辨。隔着被单,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依稀听见对方的耳语:这不公平。

我思慕你,你也同样思慕着我,究竟是谁在阻挠我们?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棉布,一层窗纸,一场名为爱的错觉,谁在掩耳盗铃,谁又不愿清醒?简脉伸出手去,小心地触摸着思念之人的脸,指尖划过眉眼唇鼻,落在嘴角的痣上。

我不是你的主。

他听到阿百说。

我比祂更爱你。

阴暗的寝室里,他们在狭小的窄床上做爱,晃得床腿嘎吱作响,欲望如洪流般倾泻,淹没了炽热的喘息,汗水和体液混合在一起,淋湿简脉滚烫的腹部。高潮的余韵里,那个神秘的图案再度显现,他无暇旁顾,只是埋在爱人怀中战栗——那当真是他的爱人吗?

他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汗水冷热交替,淌过他发冷的脊背。

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悬挂的十字架,被某种力量倒转成逆向。

——你不要爱祂。

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从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我会吃醋的。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像解不开的死结。拨开眼前那片黑暗,他发现场景又变了。这一次好像是真的:他竟然在忏悔室里睡着了。

天色将晚,夕阳透过窗栅,筛出一段一段暮光,投在他翕动的眼睫上,老神父在外面敲门,孩子,孩子,你怎么在里面睡着了?

抱歉。他心中惴惴,声音沙哑地答,我最近睡得不好。不敢说得更多,只想赶紧逃离这幽暗逼仄的小空间,刚一起身,股间却有湿意流下,黏糊糊的渗透底裤。

他僵在那里,倏然意识到,门外的人并不是老神父。

门外的是“什么”?

——Father。

窗栅外有人影晃动。

——我留下了“那个”给你。

腹部的花纹灼灼的发烫。

——人类都说,爱情也不一定至死不渝。但我相信,总有一些印迹无法被否认,无法被抹除,那是我们相爱的证明。

你喜欢吗?

简脉捂着鼻子从忏悔室里出来,指缝里的血汩汩往外涌。修女和来告解的人都吓坏了。他步入院中,舀了一盆井水,冷静地清洗着自己,盆子里的水渐渐被染红。他低头望向水中的倒影,眉眼蒙着一层血雾,像自己的脸又像另外一个人。一个淫邪的、不诚的、面目可憎的背信弃义者。

他快要疯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连根拔起,撕裂成两半,就算抢回来也已经损毁,他将失去一切。可恶魔的耳语又是如此的甜美:跟我走吧。

为何要爱一个不回应你的神,祂高高在上,睥睨众生,无度地索取你的虔诚,却只施舍给你一点点垂怜。祂凭什么?我嫉妒祂,我讨厌祂那么对你。

倒影中凭空出现的另一个人,用已经不似人形的尖锐指甲,轻柔地拭去他下巴上滴落的血水。

我不要你的崇拜,不要你的赞颂,不要你为我遵守那些清规戒律,我只是想要你的……一点点爱。

獠牙靠近他的耳朵,吐出缱绻的爱语。

只要你爱我,我会给予你无上的欢愉。

脏水被他打翻一地。

他行走于刀锋之上,步履维艰,一边是动摇的信仰,一边是无底的深渊,即使继续欺瞒下去,勉强维持着平静的表象,身心的烙印也无法被洗净,他将永远作为一个叛徒、一个骗子苟活于世,直到肉身消亡,他的灵魂也不会被天堂接纳。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逃离。他想。但离开教会他又能去哪儿,没有头绪,更遑论谈什么将来。他幼失怙恃,一场火灾烧断了他的所有亲缘,没了信仰这根绳索,他便是漂泊在这世间的一叶孤舟,到头来也靠不了岸。

可是爱呢?

爱何罪之有?

那晚他又梦到阿百,周遭一片漆黑,正前方的幕布亮起来时,他才意识到梦中的场景是电影院,偌大的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个,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空白的幕布上浮现出画面,是形形色色的人在赶路。

没有情节,没有对话,只有来往穿梭的行人。简脉问阿百,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恶魔不可以随意交出自己真实的姓名,阿百说,那样会被驱逐。简脉说,哦。阿百语气一转,又带上了几分狡黠,说,答应和我交往的话就告诉你。简脉说,顺序搞错了吧。阿百说,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

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踏足教堂外的世界,即使是在梦里。阿百问道,我能约你看场电影吗,明天傍晚。简脉说,看什么?阿百说,没想好,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简脉没响。黑暗之中,他的手碰到了阿百的手,即使先前有无数次传递物品、包扎伤口,做爱时甚至会十指紧扣,都不及此刻的接触令人心跳加速。

明天日落之前,我会来的。他说。那就约好了。阿百微微笑,镇上只有这一家影院,不会搞错,如果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你还能吃了我不成?简脉冷哼一声,恶魔都是怎么吃人的?阿百凑近他,说,你过来,我演示给你看。

他猜到了会发生什么,却仍依言照做——一个轻浅的吻点在唇上。好了。阿百说,你被我吃掉了。

撒谎。简脉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魔鬼果真是狡猾的生物,你就这样蛊惑人类,将他们引入歧途?冤枉啊。阿百笑出了声,我都快一百年没吃过人了,上次还是在世纪初,我吃了一位垂暮的老人。

他身患重病,三年没下过床,他的子女们雇我去照顾他。我告诉他,我是恶魔。他睁开一只眼看着我——另一只早就瞎掉了,然后问我,能不能杀死他,他已经活够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简脉又下意识地皱眉头。他皱眉的样子很好看,有种隐忍不宣、又不得不宣之于口的深情。阿百忍不住用指腹揉开他紧锁的眉心,说,人之将死,强迫对方在病痛中苦闷地活下去才是一种残忍吧?我只是成全他,给了他选择死亡的权利,你们人类管这叫“人道”吧?

总而言之,我吃了他。他年纪太大,肌肉都萎缩,多数内脏也衰竭了,但他的表情很安详,那一餐我吃得出奇熨帖,几乎怀着一种崇敬的心情……那个词叫崇敬吗?吃完后我想了很久,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吃过人了。虽然有时候会馋……

他的指尖下滑,落在简脉有所感应的腹部。用这种方式同样能进食,最主要的是,它非常“快乐”……

话及此处,他笑着按住起身欲走的简脉。你想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不觉得很浪漫吗?

我回去了。简脉说,明天见。走得很干脆,背影的耳廓却泛着红。穿过成排的椅座,他走向放映厅出口,推开门,外面阳光普照。

揉揉眼睛,如今他已能从容地应对,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走到墙边,把逆转过来的十字架扶正,在心里说,阿门。

那天他却没能赴约。

下午两三点钟,教堂接到一通电话,来电者是个语气恐慌的女人,称她九岁的女儿疑似被恶魔附体,举止反常,形容可怖,自己被咬伤,只能和孩子的父亲协力将其捆绑在床……听筒那端依稀传来非人非兽的尖叫和嘶吼,女人绝望地哭泣着,请求教会的支援。

挂断电话,所有人都神情严肃。事不宜迟,老神父当即收拾了些驱魔工具,圣经,圣水和十字架等等,准备动身前往小镇。简,我的孩子。他像之前一样叫住简脉,做我的助手,和我一同去吧。

教堂偶尔会接到此类委托,比起洗礼或主持仪式这种温和的工作,驱魔的危险和棘手程度可想而知。简脉作为教会的“长子”,年纪最大也最有才能,总是主动包揽最危险的差事。但这次不一样。

他是与魔鬼“私通”之人,他们甚至约了傍晚一起看电影——即使怀揣着莫名的心虚感,他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到了镇上,根据女人留下的地址找到她的住处。家中乱作一团,他们跨过满地玻璃碎片、腥臭的水和死去的金鱼,上到二楼,被附身的小女孩正被自己的父母用麻绳绑在床上,床脚有个盆子,里面盛满了她的呕吐物,石油般的黑色粘液,其中仿佛还有虫卵在蠕动。

Father!孩子的母亲肩膀被咬伤,衣服上染着血就扑上来。她昨天和朋友跑去森林里玩,一觉睡醒就成这样了……老神父拍了拍她的手臂,让她的丈夫护着她退后,兀自翻开书本,开始诵读祷文。

床上的女孩面无人色,睡衣的前襟也吐满了黑血,弱小的躯壳很难承受住恶魔的力量,一会儿昏睡一会儿清醒,苍白的眼皮虚弱的合拢,又在简脉靠近她的瞬间突然睁开。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

“女孩”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怨毒的目光流连在简脉的躯干中段,笑到五官都变扭曲。你是来帮我的?

此言既出,在场的人都很错愕,唯有简脉不为所动,说,我是来驱逐你的。

装什么装啊!

“女孩”笑声刺耳,细嫩的脖子上血管鼓胀。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祂的仆从,身上有祂给的……话没说完,下颌骨被狠狠掐住,按回床上,简脉双膝压住“她”的手臂,说,报上你的姓名。

鬼才会告诉你……唔!

——神怜悯你,赦免你所有的罪。

他将圣水倒在手上,用拇指在“女孩”的额头上画十字。指腹划下的湿痕像落在烙铁上一样蒸发。

——你在世上留下的罪,将在天国得到报应。

头顶灯泡炸裂,地板不明缘由地震动,“女孩”奋力挣扎。老神父的念诵并未终止。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让你的子民进入你的国度。

妈妈!

一阵痉挛过后,女孩的瞳孔和嗓音都恢复了原状,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脏污,眼角淌下两行清泪,哭着喊床角的女人,你为什么绑着我,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别过来。简脉抬手制止住发了疯一般要冲上来的女人,驱魔还没结束!

妈妈!

女孩歇斯底里地哭。身下的床铺化作一片火海,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救救我!

是的,妹妹死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一根房梁砸下来,就将她永远埋葬在过去。

但是已经晚了。

蠢货。

“女孩”露出一记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趁着麻绳被慌乱的女人解开了一根,她扑上去,长长数倍的指甲直直刺入了青年的胸膛。

……

与此同时,“她”的后脑勺也被扣住,动弹不得,只能听凭命令下达:我驱逐你。

——我命令你,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滚出去。

殷红的血迹自他的后心扩散开。圣经从老神父布满青筋的手中滑落。简!

然而不等他上前去救人,一阵狂风破窗而入,迸溅的碎玻璃倾泻如箭矢,硬生生将他逼退了几步。

嗨。

竟然有人从二楼的窗户闯进来。老神父认得他。是那个经常来他们教堂做义工的青年。他为什么在这儿?

不对,他叫什么名字?记忆像断档了似的接续不上。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义工”跳到床上,一只手扶住口鼻流血的简脉,问他,还好吗?后者脊背挛缩,手脚不自然地抽搐着,话音被出血卡得一顿一停,说,我……不想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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